《风铃曲》夏过秋落

62、第62节 蜕变 大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整个天都烧得通红通红的，仿佛那是一把来自天外的流火，想要灼尽人间一切不公与不义。
　　罗将军静静地站在离玄山入口处，双目紧瞪着那片已然成为焦土废墟的山脉，冷冷一笑。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合眼了，手里黝黑的长剑，也始终隐隐散发着龙吟之声，身上夹带的杀气，使得自己周身三尺内的落叶尽碎。
　　“火灭了。”一个兵士带着疲倦的身子，走到罗将军他们面前，跪报道。
　　罗将军点了点头，对他道：“辛苦你们了，你们可以休息了。”说罢，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道：“你们速速带事先安排好的突击小分队来，我们这就抄上山去。”
　　“是。”

　　三千步兵，五百铁骑。
　　团团围住那已作焦土的离玄山。
　　“楚人一炬，付之焦土。”罗将军冷笑着吟了一声，就带着这三千步兵、五百铁骑，各自拿着佩剑、长矛，缓缓向山上推进。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震人心魄的马蹄声，缓缓推向山巅。
　　死亡的气息在山头蔓延，天空慢慢地飘来一朵黑云，冬日里离玄山的气息，顿时变得沉闷，令人窒息。
　　罗将军身边的一员副将跟在罗将军身后，问道：“将军刚刚所吟的那诗，是什么意思？”
　　罗将军轻舒一口气，边走边道：“这句出自哪里我也忘了。大概讲的就是，秦始皇开天辟地，创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豪华宫殿，奢华之至。但即便是这么奢华的宫殿，却在项羽一把火之下，烧为了焦土。”
　　罗将军昂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再辉煌再豪华的东西，都有它消亡的一天……难道，这就是佛家所言的‘一切皆为虚幻’吗……”

　　一处原本改是豪华的房屋，边上一棵被烧得漆黑的古树，低着枝干，身上不住地落下焦碳般的黑粉。
　　那房屋已倒塌，丝毫不见原先缤纷的色彩，只有几十上百根隐隐还泛着赤红色光芒的黑色柱子，沉重地倒在一堆，“哧哧”地冒着白烟。
　　屋前的一片草地，也教烈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遍地焦灼成灰的死草。
　　倒塌的房屋中，隐隐露出一只手，整个手已被烧焦，黑如墨碳。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一眼看去，便可让人想到那人死前，是如何挣扎着想要逃离这屋子。怎奈一根烧断了的、带着火的立柱轰然倒下，将一切的希望压到了火柱之下，只露出了一只，最后求生的手，一种不甘于死的呼唤。
　　还有不少人横尸屋外，身上道服尽碎，一条条地搭在身上，露出衣内被灼烂的皮肤，血肉模糊，却又粘在一块，糊糊的一团，令人作呕。
　　凄凉苍怆之景，印然眼前，令人目不忍视。
　　罗将军眉头微微一皱，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驰骋沙场，傲游江湖，快意恩仇。杀人不过点头地，手起刀落，斩杀仇人于马下……曾经那般的无情，却不知为何，看到这种悲惨的死亡画面，罗将军仍是忍不住一阵阵的作呕，手中的剑隐隐发出一阵阵悲鸣。

　　整个离玄山，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没有一点生灵的气息。即便是那些巡山的铁骑部队，抑或是步兵，亦是木木地走着，如一具具行尸走肉，眼里丝毫没有怜悯二字。
　　罗将军缓缓地走着，脚下踏过的，都是已成飞灰的草木，每一步都会溅起一片死灰，每走一步，都会伴随着“嚓嚓”的踏灰之声，如若无常缓步的降临一般。死寂，充斥着这片土地，充斥着这道苍穹。
　　“这就是战争。”罗将军环视着周围，脚步愈见得沉重，手里的剑不知何时已收入了鞘中，他低低自语道，“和江湖中的杀戮，完全不一样。已经……不只是血腥的问题了，它简直在考验着我的灵魂。”
　　腰中的剑微微抖了一下。
　　罗将军看了看那剑，脸上苦苦一笑，低声道：“你说是吗，暗夜？”

　　终于，在离玄山尽头，找到了一个已奄奄一息，却还怀着一口气的女人。
　　她身上的衣服都已破碎，露出了诱人的胴体。但此时看去，那胴体已不具有什么致命的诱惑的，烈火让她的身躯盖上了一层死灰色。
　　她微微地抬头，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怨恨，有绝望，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欲望，本能的欲望。她努力地张了张嘴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就又晕了过去。
　　灰黑色。
　　整个乾坤，都是一片死寂的灰黑色，如同从墨水中取出的宣纸一般，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颜色。
　　一个副将一步上前，举起手中的刀，重重地劈砍了下去。
　　屠尽离玄门之人！这是给他们的指令，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在沙场上多年的跌打滚爬，他们始终不曾忘记这一点。对于上面人的命令，只有遵守，无条件地遵守，服从，无条件地服从，无论对错。
　　罗将军忽地出剑，格开那副将的一刀。
　　罗将军的面色凝重如霜，像是覆了一层重重的薄冰，冰冷得令人难以直视。
　　“立马通知洛阳太守，”罗将军沉声道，“叫他带动所有洛阳府内人员，来到离玄山，把他们统统好生埋葬，把这个女子送去治疗，务必要救活。”
　　“可是，先前您的命令是……”那副将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罗将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副将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收起了手里的刀，低头对罗将军道：“遵命，将军。”
　　“将军，洛阳太守前日因急事去了京城，现在管理洛阳的是他的师爷龚长青。”另外一个副将开口说道。
　　“哦？龚长青？是他？”罗将军眉头一挑，面色依旧凝重，却是比先前好上了许多。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昏迷的女子，冷冷地对手下人说道：“带路，速速去洛阳府见龚长青！”

　　洛阳府内，那女子平躺在一张竹木床上，三个郎中在她身旁处理着她身上无数的烧伤伤口。
　　“救他。”罗将军将她递到了龚长青手里，冷冷地说道，“还有，迅速带人至离玄山，好生埋葬里面所有的人。”
　　龚长青一怔，却是不明白罗将军的意思。身为一个将军，断不会为了这些许小事，劳动一城太守。况且让死人暴尸荒野，也常是官家的做法。
　　罗将军冷冷地看了龚长青一眼，缓缓地摘了脸上的黑纱。
　　“罗之天……”龚长青低声惊呼。
　　罗之天冷笑一声，转身对他道：“希望你莫要忘记，萧老大是怎么教导我们的。”
　　说罢，罗之天就又带上那黑纱，缓步走出了洛阳府。
　　身后，留下孤单的洛阳府。一阵寒风吹来，带起他一片衣襟，从他冷冷的背影中，宏然地透出一股英武之气。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