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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中回响 古城的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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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的夜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要把这座千年古镇积攒的腐朽气息一并冲刷干净。
值班室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滋滋作响,光影在墙壁上摇曳,将苏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一个挣扎的幽灵。她手里捏着那个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快递包裹,指尖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最终冻结在心脏的位置。
包裹是同城快递,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两个字:林羽。
苏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作为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悬疑小说家,林羽与江黎在文坛上可谓是“双生花”,一个冷冽如刀,一个诡谲如魅。如果说江黎擅长剖析人性的暗面,林羽则更热衷于挖掘被掩埋的罪恶。但苏晚从未想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大作家,会给她寄来这样一份“礼物”。
裁纸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里面躺着一盘没有任何标签的旧磁带,以及一张打印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锋利如刀锋:
“苏医生,有些声音被埋葬了,但磁带记得。听听B面,你会听到古城的回声。”
苏晚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她望向墙角那台沈蓉用来听英语听力的老旧录音机,鬼使神差地将磁带塞了进去。
按下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录音机里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某种重物砸在软垫上。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压抑的喘息,和另一个男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低语。
“哥……哥……”
那是张阳的声音。比苏晚在诊所里听到的要年轻一些,但更加破碎、惊恐,带着一种非人的颤抖。
“别……别打针……我没病……我真的没病……”
“嘘,小阳,乖。”
那个声音苏晚认得,是张风。
但不同于他在客栈里那种唯唯诺诺、充满愧疚的语调,录音里的张风,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和……兴奋。
“这是为了你好。外面的世界太脏了,只有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洗掉,你才能干干净净地留在我身边。”
“不……我要去找刘悦……我要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你是个疯子?”张风轻笑了一声,那是苏晚从未听过的、恶魔般的笑声,“小阳,这种致幻剂的效果很完美。你看,你现在看到的我是谁?是天使,还是魔鬼?”
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针头刺入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张阳痛苦的闷哼。
“记住这种痛。只要你敢逃跑,只要你敢想那个女人,这种痛就会一直陪着你。你会看到墙壁在流血,看到地板在塌陷,看到所有人都在嘲笑你……只有哥哥是安全的。只有哥哥能救你。”
录音里传来张阳崩溃的哭喊:“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哥,救救我……”
“对,你是疯子。这是遗传,是张家家族的诅咒。爸爸是疯子,你也是。只有我知道怎么控制它。”
咔哒。
录音中断了。
苏晚猛地按下停止键,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张阳!张风!刘悦!
这三个人的关系,远比她之前看到的豪门孽缘要黑暗得多。磁带里所谓的“遗传性精神病”,所谓的诅咒,彻头彻尾是个谎言。
张风,这个豪天国际的执行董事,根本不是什么为爱隐忍的好兄长,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用大剂量的致幻剂和抗精神病药物,强行摧毁了张阳的认知系统,人为制造出了精神分裂的症状。他把一个正常的、渴望爱情的青年,硬生生逼成了一个只能依附于他生存的“废人”。
而刘悦……那个女人或许并不是因为爱而不得才下毒。她是看穿了张风的把戏。她知道张阳不是疯子,是被张风逼疯的。她给张阳下毒,或许只是为了让张阳以死亡来逃离张风的魔掌?
但张风发现了。于是,张风默许了刘悦的死亡,甚至可能……亲手推了一把。
“苏医生?你还没睡啊?”
门口传来沈蓉迷迷糊糊的声音,吓了苏晚一跳。她迅速按下退出键,将磁带抽出来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嗯,有点失眠。”苏晚强作镇定地转过身,声音却有些沙哑。随后她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我出去见一个人。”
江黎住在古城边缘的一座吊脚楼里。
木楼临江,夜里能听到江水拍打石岸的声音,像是一种古老的低语。
当苏晚浑身湿透地站在她面前时,这位大作家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茶杯,茶烟袅袅,模糊了她那双总是看透世事的眼睛。她似乎在等她,或者说,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江黎起身,递给苏晚一条干毛巾,指尖触碰到苏晚冰冷的手背,微微一顿,“坐。雨前龙井,去去寒气。”
苏晚没有接毛巾,也没有喝茶。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死死盯着江黎,眼神锐利如刀,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江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坦然地迎上苏晚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知道什么?知道张风不仅是豪天国际企业的执行董事,还是个想把自己弟弟占为己有的变态控制狂?”
“你说过,你在等一个故事找上门。”苏晚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根本不是什么豪门恩怨,也不是什么悲剧爱情。这是一场犯罪。张风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他几乎囚禁了张阳一辈子!用药物,用谎言,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爱’!”
“苏晚。”江黎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像是一堵墙,挡住了苏晚所有的愤怒,“在这个世界上,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张阳已经够可怜了,被张风囚禁在这个古城43年,他的世界早就崩塌了。现在你难道要告诉他,他认知里这43年的相依为命,全是建立在药物控制和欺骗之上?你让他怎么活?”
“但他有权利知道真相!”苏晚上前一步,逼视着江黎,“他有权知道是谁毁了他的人生!”
“然后呢?”江黎反问,目光如炬,“让他去告发张风?让那个快濒临死亡的老人把牢底坐穿?还是让张阳余生都活在‘我是被哥哥当成宠物养大的疯子’这种认知里?苏晚,你是医生,你救人,可有时候,真相是杀人的刀。”
苏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反驳,想说自己能治好张阳,想说正义不该缺席。但在江黎那双仿佛洞穿了一切的眼睛面前,她的辩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晚,有时候,糊涂一点,也是一种慈悲。”江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背影显得有些孤寂,“我们都在泥潭里,别总想着把每个人都洗干净。”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最终化作一声苦笑。她抬起头,看着江黎:“那你呢?你在这场戏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林羽为什么给我寄这个?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江黎转过身,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带着几分宠溺。她走到苏晚面前,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雨水。
“我?我只是一个记录者。我记录下这些罪恶与爱,然后看着它们在时间里腐烂。”江黎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苏晚心上,“至于林羽,我并不清楚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我与她素不相识。”
她看着苏晚,眼神变得深邃:“苏晚,就让张阳以为张风是爱他的,让他带着这份虚假的温暖走完余生。这或许,是我们能给的,最后的温柔。而你,要做的就是忘了他们,因为这件事与黄金船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作为旁人,无须深入探究。太深了,会淹死人的。”
苏晚看着江黎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良久,她站起身,避开了江黎的手,转身便想走进雨幕中。
“苏晚。”江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苏晚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送你回去。”江黎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她的力道很大,掌心滚烫,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强行灌注进苏晚冰冷的身体里,“雨太大了,别一个人走。”
苏晚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却也在微微颤抖。她知道江黎在怕什么,怕她深陷其中,怕她像之前那样为了所谓的真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江黎,”苏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总是这样。你看得清所有人的局,却唯独看不清你自己。你让我忘了,可你自己呢?你把这些写进书里,难道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吗?”
江黎沉默了。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走吧。”江黎最终松开了手,拿过一旁的雨伞,撑开,“不管你想做什么,别一个人。这次,我陪你。”
苏晚看着她撑伞的背影,那把黑色的伞在雨夜中像是一叶孤舟。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雨幕中,两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只剩下那把伞,倔强地在这个潮湿、阴暗的古城夜里,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