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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十三年的尘埃 越野车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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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车身剧烈颠簸,仿佛要将被困在车厢内的时间感震碎。
透过沾满黄尘的车窗,望着那条蜿蜒入云、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苏晚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沉重。
“苏医生,这次咱们可是赚大了!医院竟然派我们来古城义诊,这简直是带薪休假,不知道要羡煞多少同事。”副驾驶上,沈蓉那张微胖的脸上堆满了满足的笑容。身为苏晚的同事兼搭档,她对这次公派任务显然期待已久。
“没想到沈医生会对这种偏僻之地感兴趣。”苏晚收回目光,看着窗外掠过的苍翠山峦,语气淡淡。不知为何,自踏入这片区域起,她心里便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奇异感,像极了两个月前那场令人窒息的“黄金船之旅”。
“苏医生,你不懂。”沈蓉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生活在江水之畔,被绿水群山环绕,听山间暮鼓晨钟,看悬崖上的轻烟袅袅……这种远离尘世的避世感,简直太惬意了!”
苏晚唇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道路旁那片斑驳的古墙。神秘古老之城,如诗如画之景,悠远绵长之史——这是世人眼中的桃源,可落在她眼里,却莫名透着一股腐朽的暮气。
抵达古城第四日。
除了日常繁重的义诊工作,这里的一切都平淡得近乎乏味。然而,最初那种令人心悸的不安感,却如附骨之疽,始终未曾消散。
结束最后一位病人的诊疗,苏晚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开始收拾散落在桌上的器械。
“收工!”沈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人提着医药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下榻的客栈。
在经过一个僻静的转角时,那个身影依旧在那里。
那是一个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腐气。
“苏医生,这人好像一直缩在这儿。”沈蓉压低了声音,眉头微皱,“你说当地旅游局也不管管?这古城虽然偏,但好歹也是景区,太影响市容了。”
“这里早已脱离了古城的核心旅游区,游客罕至,旅游局自然顾不上。”苏晚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流浪汉身上停留了一瞬。正因为偏僻,这里才保留了古城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底色。
“唉……”沈蓉耸了耸肩,颇为遗憾地抱怨,“本来以为住的是中心景区的精品客栈,没想到被扔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苏晚没有接话,视线却被前方走来的一家五口吸引——一对老夫妇,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稀奇,这种鬼地方竟然还有家庭出游。”沈蓉看着那家人嬉笑走过,言语中透着不可置信,“对了苏医生,有件事挺邪门的。客栈老板说咱们隔壁一直有人住,可我来了四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老板也说,除了入住登记那天,再没见过那人,神秘得跟鬼似的……”
“是么?”苏晚随口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就在下一个转角,那对老夫妇停在了流浪汉面前。
老妇人从保温盒里取出一份饭菜,递了过去。
苏晚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老妇人在递出餐盒时,手指“不经意”地触碰了流浪汉的手背。那动作太过轻柔,太过眷恋,指尖甚至在对方手背上停留了半秒,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克制。
那绝不是施舍者对乞丐的怜悯,更像是……情人间隐秘的抚触。
而站在一旁的老者,目光死死盯着流浪汉狼吞虎咽的模样,那眼神里不是旁观者的冷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隐忍的痛楚和……疯狂。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她尚未看清的、错综复杂的关联。
直到那家人走远,流浪汉重新缩回阴影里,苏晚才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苏医生?怎么了?”沈蓉察觉异样。
“没什么。”苏晚摇了摇头,将心底的疑云压下,“可能是我看错了。”
日子在平淡中流逝,转眼义诊时间已过半。
那个转角,那对老夫妇,那份雷打不动的午餐,成了苏晚每天必经的风景。整整一个月,这一幕从未间断。
直到那一天,苏晚再次倚墙而立,静静凝视。
当老妇人递过包子时,苏晚的目光落在了老者的手上。
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淡淡的、发白的压痕。那是长年佩戴戒指后留下的印记。
此刻,那枚戒指不见了。
苏晚心头一跳,视线迅速移向老妇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压痕,同样的……空无一物。
这对看起来相敬如宾的老夫妻,为何会在同一时期,摘下了象征婚姻的戒指?
夕阳如血,将古城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苏晚站在客栈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红黑交织的天际线,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霉味的空气。
入夜,客栈右侧那间一直漆黑的房间,突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苏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个“幽灵房客”终于出现了?
她刚想细看,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尖叫。
“苏医生!苏医生!”
房门被砸得震天响,沈蓉一脸惨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不好了!102房……那对老夫妇的房间,老太太突然倒下了!好像是心脏问题,快去看看!”
苏晚心中一沉,抓起急救箱便冲了出去。
102房内,老妇人趴伏在圆桌上,早已没了气息。
“瞳孔散大,嘴唇发紫,体表无外伤……”苏晚迅速检查,动作专业而冷静,但指尖触碰到尸体尚有余温的皮肤时,心头却是一紧,“抬到床上,准备心肺复苏。”
然而,无论她如何按压,听诊器里始终是一片死寂。
十分钟后,苏晚摘下听诊器,声音低沉:“死亡时间,19点至20点。死因,突发性心肌梗塞。”
她抬起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悲伤,但更多的,竟然是——恐惧。
不是失去挚爱的悲痛,而是一种东窗事发、大难临头的惊恐。
“请节哀。”苏晚站起身,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没想到……这么快……竟然这么快……”老者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诡异的解脱感。
处理完现场,与当地医生交接完毕,苏晚和沈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房。
“真可惜,那么和蔼的老太太,说走就走了。”沈蓉还在唏嘘。
刚踏上楼梯,苏晚不经意地一抬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身穿藏蓝色风衣的女人。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半长的发丝披在肩头,露出苍白却精致的侧脸。
那是她近半年未见的“幽灵房客”。
“苏医生,好久不见。”
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苏晚愣了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江大作家,好久不见。”
“江小姐,您终于出门了!”客栈老板刘二铜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房间需要打扫吗?”
“不用。”江黎晃了晃手中的垃圾袋,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老板不用担心卫生问题,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原来那个一个月不出门的神秘人是个姑娘。”沈蓉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江黎,“苏医生,你认识她?”
“一面之缘。”苏晚言简意赅。
江黎走下两级台阶,停在苏晚面前。她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眼前的人:“真的……只是一面之缘这么简单?”
苏晚眼底闪过一丝黯光:“我以为江大作家是这样希望的。”那场黄金船之旅,是一场颠覆人性三观的屠戮场,而在被救后,三人在警局做完笔录,她便再未见到江黎。
江黎唇角微扬,刚想说什么,目光却被楼下大堂的骚动吸引:“出事了?”
“102房的老太太,心梗走了。”苏晚压低声音,“正常死亡。”
江黎闻言,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客栈老板脸色大变。
“苏医生,原来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江黎眨了眨眼,眸光流转,“不是正常死亡,难道是谋杀么?”
“江黎!”苏晚瞪了她一眼,眼神却冷了下来。
“抱歉,写悬疑小说的职业病。”江黎耸耸肩,看向脸色铁青的老板,“老板别紧张,苏医生只是不想让我误会,随口一说。”
送走了一脸狐疑的沈蓉,苏晚叫住了正欲回房的江黎。
“陪我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