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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建校之际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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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Chapter 1
艳红的残阳打在繁茂的参天古树上,为这棵古树晕上了一层历史的沧桑。暖风拂过,落叶飘然而下,静静地落在一群听故事的孩童身上,一个说书婆婆的身上。
“你瞧,叶婆婆又在给孩子们讲燕林园的故事了。”远处溪边的少女一边将面前的植物拓印下来,一边对另一个少女小声道:“燕林园的故事我从小就听叶婆婆讲,总是听不厌。”
“是啊,大概是因为叶婆婆的缘故……”另一个稍微年长少女抬起头,远远地望着叶婆婆的方向,眼底蕴着暗暗的光泽,出神道:“叶婆婆经历了太多的事,看破太多世俗,她口中呢喃的燕林园才是真正的燕林园……”
“咦?我记得娘亲说过叶婆婆不是燕林人啊!她竟然比燕林的长辈还了解燕林园吗?”少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你错了,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你还不懂吗?叶婆婆早就是燕林人,与燕林园命运相连。”
布谷鸟隐在树枝间清脆地吵闹着,日头未落,月已升起,此时,日月星辰一并高悬于苍穹之中,相生相融。
“叶婆婆!为什么你穿的衣服和我们都不一样啊?”一个听故事的小孩子爬到叶婆婆身上,扯着她的衣服问。
叶婆婆抱起孩子,透过叶间的缝隙,欣赏着繁星渐渐显现:“因为这是我故乡的服饰啊……”她喃喃道,头顶精致繁重的银饰闪着璀璨的光辉,“我的故乡啊……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的景色很美丽,人们也很快乐,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燕林园的大家,认识了园主,认识了暮桑……”
Chapter 2
大约五十多年前,苗疆的部落安宁平和,在这个依山傍水的世外桃源里隐姓埋名地生活着。但这一切却被帝尊的一道指令打破——将燕林园遣出苍华大陆,迁至苗疆萨辛部落。
“叶灵,我们回去吧!你瞧瞧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跟他们作对我们占不到便宜的。”
在密丛里面躲着两个苗女,树丛的高度刚好盖过她们头上银质的帽子。两人压低声音,小声争辩着:“不可能!这里是我们的家,凭什么让他们来霸占?!木木你要是害怕就先回去,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他们也没事。”
“嘘!”木木突然捂住叶灵的嘴,示意她向密丛外看。
丛林外面,女人在生火做饭,男人在搬运树木,搭建高角楼;还有些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少女手捧着书,成群结队地参读着,也有些孩子趴在地上,对这几种苗疆特有的花草看来看去,似乎还有先生在一旁讲解着什么……不过最显眼的是那个孓然独立在空地上的青年,他一身玄色长袍,墨发如瀑,仅在发尾处用金圈箍住。此时,他正回过头,一双黑眸如午夜星子般注视着他们所在的密丛方向,眼中是三分警惕,七分犀利,让人心头不禁打了个寒颤。
叶灵压低身体,感觉那人的目光从草叶间穿过,径直落在她的眸中。
那一刻,叶灵的耳中至于风声鸟鸣。他好像犯错的孩子,一点点挪动,将自己隐藏在密林更深处。该不会是被发现了吧?叶灵心中暗想,不过被发现也无所谓,大不了打一架,打不过还可以脚底抹油开溜!料想在苗疆的地头上,他们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如是想,那儿黑袍的男子悠悠然转过身,目光仍不离她分毫,抬腿便准备朝她走去。
“喂喂喂!暮桑你别老闲着啊!快来抢救这些土壤标本,从苍华带来的路上,有好多都被损坏了,这些损坏的比较严重,你看看那用什么方法给修复一下。”如及时雨一般,一个绿衫的男子突然跑到黑袍男子的面前,怀里抱着一堆不知道什么玩意,看到暮桑似乎发现了什么,复追问道:“咦?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大概是苗疆的毒蛇毒虫之类的。”暮桑开口,如他清冷的面容一般,声音冰凉却又掷地有声。
木木紧绷的心终于又落了下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真是太惊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刚刚的突发情况对叶灵也是心有余悸,可是今天还是什么收获都没有……不过她刚一转头便对上木木坚定的眼神,无奈只好沮丧地点点头。临走还恋恋不舍地又回头张望着。这一张望到不要紧,去忽略了脚下的物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叶灵脚下的树枝应声而断!
“谁在那里?!”离密丛最近的几个立刻警醒起来,同时警报号声也响彻山谷。
木木愣住,而叶灵脸色骤变,当即拉住她大喊一声:“跑!”
Chapter 3
和叶灵木木想得不一样,尽管他们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但却非常和善,谈吐透着一股琉璃的气质。慢慢的叶灵和木木就和他们敞心畅谈了。
“你们来自哪里,又为何来到这个地方,你们要在这呆多久?”。木木像机关枪一样一口气抛出一大堆问题。暮桑说“我们来自帝都,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比这边美多了,那鸟语花香,那里枝繁叶茂,那里、、、、、”没等他说完,叶灵就插话了,“既然你说的帝都那么美,那你们干嘛还来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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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桑的脸上瞬间黯淡了,眼前的篝火映得暮桑冷峻的面庞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与一旁的歌舞格格不入。感受到了暮桑的沉默,叶灵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大概那段往事对暮桑来说,就是一道深掩心底的伤疤。
过了许久,暮桑似乎刚刚回过神来,轻轻拾起手边的一节树枝,扔进了篝火里。在火烧木枝的劈啪声中,他淡淡开口:“那个时候,苍华刚刚从战乱中统一,我们也不过是一些年少轻狂的少年……”
我们一直想建个园子!在帝都的怀苍山建个园子!
Chapter 4
“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园子怎么样?”年少的青冥双手托腮,蹲在暮桑面前,嬉皮笑脸地对他建议道。
而即便是少年的暮桑依旧不该一面清冷,平淡地回道:“建立一个园子?你是最近太闲了么?”
“不啊!”青冥转身在暮桑身边坐下,一把揽过他的肩,指着远处的翠绿的山峦满怀向往,“这么好的景色你不想留住她么?不想让更多人了解她么?如此清澈的天空,绵延的山脉,翠绿的树林,每天喂喂小动物们,和他们嬉戏,照顾那些花花草草,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
见暮桑无动于衷,依旧把玩手中怒盛的太阳菊,青冥又扑到他面前占据他所有的视线:“暮桑你这么有才华,来帮我吧!让我们的族人,甚至是外族人也和我们一样,让他们也来听懂这些花草的声音!知山知水,多么伟大的理想啊!”
“妄想。”暮桑留下冰冷的两个字,起身离开。但他却没有注意到,青冥在他身后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摸着下巴痞痞地笑着,小声嘀咕:“言不由衷的家伙,其实你也很想建立一个这样的园子吧……”
自那天起,青冥就一个人在怀苍山上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小木屋,准备建立园子的各项事宜。时不时还会和山间的小鹿聊聊天,内容无非就是“暮桑那个木鱼脑袋什么时候会来帮我呀?”“暮桑真是别扭,明明想来帮我可是偏偏到现在都不来。”“暮桑是个大笨蛋。”
暮桑会上山给青冥送食物,但他每次送到食物便佛袖离开,从不听青冥多言一语。每次青冥也不过翘着二郎腿,啃着大白馒头看着他潇洒地离开。
他迟早会来帮他的。青冥一直坚信着。
是夜无月,青冥把削好的篱笆堆在小木屋外面,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回屋睡觉去了。暮色苍茫,往往越是平静,蕴藏的越是无尽的危险。可无心如青冥,从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没有一点月光透过,抬起头尚可看到残云如漩涡一般席卷苍穹,暴雨顷刻便至。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的砸在青冥脆弱的小木屋上,更有甚者顺着窗沿洒进木屋里,掉落在青冥的身上,而依旧沉睡的青冥慵懒地擦了擦,翻了个身下意识躲到床的一边继续呼呼大睡。在他的意识里,这不过是下了一场雨而已。
“啪!”突然脸上一片火辣的疼痛让青冥瞬间惊醒。“哪个混……”青冥捂着被扇红的左脸,刚要挥拳打回去,然而拳头顿住,视野清晰的那一刻,他睁大眼睛震惊地盯着眼前的暮桑。“暮桑你……你怎么回事?!”这个人……真的是暮桑吗?他记忆里的暮桑一尘不染,然而此时的暮桑却一改往日的温和,用力拽着他的衣领,浑身竟然湿透,衣服因被雨浊湿而紧贴在身上,原本飘逸的乌发也紧紧贴在脸上,雨水从发梢处滴答滴答地落下,卸去一身骄傲,只余满身的狼狈。
“你是笨蛋吗?!”暮桑冲着青冥咆哮起来,“这么大的暴雨居然还敢呆在山上!说什么知山知水,你知道什么是山洪吗?!”
一道闪电厉声劈下,划过天际,瞬间夜如白昼,映得暮桑愤怒的脸庞格外凛冽。而震惊已经僵在青冥的脸上,他从未看过如此失态的暮桑……他的反映为何如此激烈?
不容多想,刹那间便是地动山摇的架势,轰隆之声响彻耳际,两人不在猜测犹豫,只异口同声叫到:“跑!”
整个怀苍山地形十分复杂,尤以山脊为主,山脊两侧地势低斜,山上植被更以灌木为主,常年涵养水源,此刻狂风骤雨倾然而至,一时间汇集大量降水,山洪爆发也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两人冲出木屋没多久,暮桑突然察觉不对,迅速转身,果然看到青冥站在木屋门口笑眯眯的看着他。暴雨依旧在肆虐着,落雨成线隔在两人中间,电闪雷鸣,映在青冥脸上光影明灭,明明近在咫尺的他,却如同相隔千里万里,他嘴角微噙的那抹笑容看起来如此玩世不恭,即便身后已能听见大水如猛兽般咆哮的声音,面上笑容却依旧不改。
青冥朝暮桑伸出手,轻俏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进暮桑耳中:“来帮我吧,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园子来保护我们最珍爱的这片翠绿。”
伴着雨滴砸落的声音,暮桑朦朦胧胧中听到青冥说出这样一句话,他脚底有些虚浮,竟一时间有些站不稳……一幕幕尘封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现,片刻的沉默,暮桑冷笑出声:“别犯傻了……你以为你真的能控制得了这山水树木吗?山水如猛兽,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不,暮桑其实你比我更懂得这些,我……”
“别说了!山洪就要来了,如果你能阻止这场山洪,我就帮你如何?”暮桑打断青冥的话,他紧盯青冥的双眸中暗光流显,有淡淡的隐忍,悲伤中又有蕴藏着坚决。
闪电劈裂苍穹,如天神之刃一划两裂。水,看似柔弱无力,但当它凝聚起来以骏马奔驰之势肆意奔腾的时候,自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万物。暗沉的天,似乎在一点点下沉,压得人无法呼吸。
一人之力如何与天相抗?但青冥哪里会在乎那么多,他嘴角一勾,擦去额头的雨滴,随意道:“一言为定!”话音刚落,便转身跳过篱笆,急速离去。
“回……”暮桑瞪大眼睛,瞳孔骤缩,伸出的手想要抓住青冥却又停在半空中,僵直住。自然的毁灭之力他是知道的,他是亲身体验过的,那种绝望、麻木、撕心裂肺……这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壑,是无法散去的阴霾一直笼罩着他,即便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脑海中依旧有一个影子被汹涌的洪水淹没。
可是这给他带来一切悲痛记忆的元凶,在那个神经大条的青冥眼中却仿佛只是看一场蒙蒙细雨一般轻描淡写。
“知山知水,多么伟大的理想啊!”
“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园子怎么样?”
“来帮我吧,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园子来保护我们最珍爱的这片翠绿。”
青冥的话一遍遍刺激着暮桑的神经,一遍遍冲击着他心底最深处无法触及的地方。天雷轰轰,那一瞬间,暮桑觉得上天似乎在嘲笑他的软弱,无法脱离过去的桎梏。
“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妥协……”暮桑突然笑出来,朝着青冥离开的方向疾奔。
大概只是执念吧……暮桑这样想着。
青冥站在一处高地,看着已经从山上奔腾而下的山洪,突然挠着脑袋蹲了下来,“哎呀呀,真是麻烦了,这么猛烈的山洪可要怎么阻止啊!”青冥左顾右盼,要想阻止山洪只有两种方法,其一是有一个巨坑能承载洪水,但是一时之间上哪里去挖一个巨坑?还不如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早死早超生。青冥甩甩脑袋,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这么不正经的想法?!其二便是改变洪水的流向,将山洪引向别处。毕竟受山洪危害最大的不是山体森林,而是要保护山下的村庄。可是山洪又不是小孩子,你说让他从哪走他就从哪走。青冥使劲抓着脑袋,希望能从中找到什么灵感,可是就是一无所获,要是能将山体上的巨石滚下来摆在正确的航道上就好了。
就在青冥苦苦犯愁的时候,一路疾行的暮桑足尖轻旋,停在他身边。一身玄衣似是融入夜色之中,傲然独立。在夜空的笼罩之下,世间万物皆染墨色,仿佛洪荒巨兽一般似乎能吞噬一切。
“跟我来,我知道如何改变山洪流向。”暮桑低语,也不管青冥有没有听到便朝山上飞掠。
青冥自然是听到了,露出招牌式的笑容跳了起来,一个箭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得意道:“就知道你有办法!”
Chapter5
“喂!暮桑!我们要去哪里啊?山洪已经冲到下去了,我们上山又有什么用啊!”青冥看着身旁飞驰而下的洪水,自己却和暮桑往山上飞奔,即使改变山上洪水的源头,已经冲下去的洪水又要如何?虽然从小到大青冥对暮桑的决定都是深信不疑,但是此种违背常理的举动青冥还是看得出来的。
暮桑没有理他,抬眼看着山头矗立一棵垂垂老矣的古树,眼神中有一丝丝闪避,不想去触及,如果可以,他再也不想去那里,但此行的目的地也正是那里。
那棵古树姿势遒劲有力,此时正值盛夏,古树枝繁叶茂,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墨色的云朵,又好像是谁的影子屹立在那里指点江山,这个身影似曾相识,好像还有个年少无知的孩子,扯着他的衣袖天真地问着:“爹爹,我们真的能保护好这片山林吗?”
暮桑撇过头,不再看那棵墨色古树,但脚下不停,向着那里疾驰而去。
虽然一直在疑惑,但是青冥相信暮桑的一切行动都有他自己的原因,包括他不愿与自己一起建立一个园子,包括他半夜冲上山对着自己大发雷霆,包括他与自己的承诺,也包括他追上来帮助自己制止山洪。暮桑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也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大冰块,他只是放不下过去,其实他比所有人想的都多,比所有人都心思细腻,但是他不愿意说出来,在他看来,他只要默默去做,做到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这些青冥都懂,也只有青冥能接近他,看到他最柔软的那一片天地。
来到这棵古树之下才发现,它比远处看到的更加高大魁梧,在暴雨的洗刷下它依旧不摇不晃,傲然屹立,这便是他的气节。古树的树干有五人环抱那么粗,在山头矗立的姿态更是高耸入云,一看便是有上百岁的年龄。按说这样一棵古树应是极受各族人崇敬的巨木,但基本无人知晓这样一棵古树,或许是因为他地处高地,人们却只顾眼前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高处的山头,群木环绕之处也会有这样一棵高大的古树吧。青冥看到这棵树的时候也被震撼到了,但突然想起来每年暮桑都会突然消失一天,满族都找不到他,青冥忽然明白了,脱口便问:“暮桑,你是不是每年消失都是因为来这里呆了一天啊?”
暮桑眸光流转,轻轻点了点头。他站在这棵古树下抬起头仰视着它,眼底有怀念、有敬畏、有难以割舍的情感。扑通一声,暮桑对着这棵古树跪了下来,眼睛凝视它粗壮的树干但只是转瞬,他微微启唇,字字斩钉截铁却又有些许漠然:“砍倒它。”
“什么?!”今天暮桑做的决定件件出乎青冥意料,既然他每年都会来这里呆一天也就是说明这棵古树对他的意义非同一般,可他竟然要砍掉这棵古树?!“你是不是淋雨淋糊涂了?”青冥试探着走上去抬手摸了摸暮桑的额头,小声嘀咕:“也不烧啊……难道是吃错药了?”
“大概我原来一直糊涂着,现在淋了雨才真正清醒过来吧。”暮桑低头苦笑着,以为自己看开了,却发现来到这树下竟还是如此不舍。
暴雨不减最初之势,反而越来越狂暴,冲刷掉这山上所有的痕迹却无法洗刷掉人心中的记忆。暮桑还记得,在这古树边的山缝中卡着一把斧头,他凭记忆摸过去,果然斧头还在,仍是当年的模样,而自己却已经长大了不少,当初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斧柄便有自己那么高,可如今却变得趁手了,但重量却比当年更重,好像有什么压着它,压着暮桑,让他不想拿起这斧头。究竟是什么,暮桑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要拿起斧头斩断的是他和父亲间最后的一丝联系。
青冥总是不合时宜的跑过来,也到那个山缝中摸了摸,结果什么都没有摸到,他又跑到暮桑身边奇怪的问道:“你有斧头用,那我用什么呀?”
“用手。”虽然还是冷冰冰的话语,但暮桑也难得调侃道。
暮桑举起斧头,苍穹中骤然劈下一道闪电,映得暮桑的脸有些狰狞,也有些惨白。他的手在空中有半刻迟疑,青冥就站在一旁,这些细微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虽然暮桑的过去他也不是很了解,但是暮桑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两人从小的交情让他从暮桑小动作中便知道他心中的动摇。对于暮桑的过去,他也只是知道暮桑是族长上山打猎时捡回来的孩子,族长说他的先辈都是伟大的人,不过因为一场意外只剩下暮桑一人,所以寄养在自己家里。其他的便一无所知。
“这么粗壮的一棵树,你一个人就想砍倒?没我这个大力士帮你怎么行?”青冥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雨水打在他脸上流出好看的轨迹,他抬起手与暮桑一起握住斧柄,发力,带着暮桑的手一同用力砍了下去。
“轰隆隆”似是雷公击鼓,震彻天地。伴着水涌波涛,一时间地动山摇,暮桑的心也有些动摇,他不知自己是对是错,那一刻的无措突然也如洪水般向他袭来。果然当时的决然都是表象是假的,自己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暮桑?暮桑!”看着暮桑无措的眼眸不停地在躲闪着,青冥按住他的双肩,强迫他的眼神与自己相对,难得正经的对他说道:“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是你要知道你到底要什么结果!只要朝着这个结果去努力,过程是什么真的重要么?”
“轰隆隆”滚滚巨雷接二连三,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如此压抑的环境下,每一声巨雷的滚落都是逼迫,是提醒,告诉暮桑山洪还没有被制止住,山下的人在他上山找青冥的时候就已经撤离,本可撒手不管,但是他那一瞬间他却冲动的把这个包袱抛给了青冥。冲动么?或许也不是……这只是在一刹那把自己最逃避的问题抛了出来而已,或许没有这次契机,他永远没有机会来到这里,再次拿起这把斧头。
暮桑挺直了身体,一手持斧,另一只则覆上青冥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对他粲然一笑:“青冥……你永远有这种振奋人心的力量,这也是我把你当知交的重要原因。你是帝王领袖之才,我怎么会不愿意和你一起建立一个园子呢?”
这话每一字都落在青冥脑中,一点点汇聚成意识,虽然知道暮桑一定会来帮助自己,但当他真的同意的时候却让人难以置信,这样就算同意了?青冥目瞪口呆之际,连自己说出的话也不受控制:“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你趁现在赶快给新建立的园子想一个名字,为我们的园子取个好名字。”暮桑说的云淡风轻,在狂风暴雨中却是最有力的承诺。
斧头一次又一次的落下,砍在古树的树干上,一点点留下痕迹,越来越深。没人知道这斧刃一寸寸砍断的,不仅仅是古树的树干,更是暮桑内心深处的羁绊。
一人的力量毕竟有限,眼见山洪的势头越来越迅猛,已经难以阻挡。暮桑与青冥二人交替执斧,终于只差一点便成功了。他们看着古树的最后一点连接,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用力向树干一撞,只听“喀嚓”一声巨响,高大魁梧的古树应声而断,轰然倒塌,换换朝山洪流过的方向倒去。
“你想靠这棵树挡住水流么?虽然这古树是很粗壮,可是要挡住山洪之力还是有些难度……的吧……”青冥的话越说越弱,因为他已经看着巨木顺着水流飘走了,简直比水流飘得还快!莫非刚才的努力都是无用之功?!
“的确是挡不住山洪啊……”暮桑长舒了一口气,但转口又道,“不过这速度倒是够了。”
“啊?”青冥看着暮桑气定神闲,自己却是云里雾里的什么都没搞明白,这棵大树也丢下去了,一点效果都没有,还能有什么办法?
还不等青冥搞明白,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青冥一个趔趄,立刻蹲下抱住树桩,周围水声、风声、雨声混作一团,为了让暮桑听见,青冥也不得不提高声音,大喊道:“呀呀呀!怎么回事?山洪的威力居然越来越大么?感觉这山都要倒了!”
暮桑不做理会,只道:“终于有效果了。”
青冥听了还是不明白,只顺着暮桑的目光看去,蓦地讶然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幕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巨木顺着山洪漂流而去,冲撞着周围的山体上的巨石。而那些巨石因巨木的的冲撞开始滚落。这些还不足为奇,关键是随着这些巨石的滚落竟然改变了洪水的流向!仿佛是策划好一般,巨木按照无法看到的指定路线漂流而下,撞到的山石便开始松动滚落,进而在冲撞到其他巨石,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最终竟形成了一个指定的航道!就好像有神之手在摆弄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没有任何差池。而洪水的最后的流向也被引向一个盆地,大概过了今晚,那便不再是盆地,而是一片明净的湖泊。
“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那个小盆地能装多少水啊?”在青冥看来盆地就好像个小脸盆一样,根本没有办法盛下这么多暴雨。
“不,在盆地底部曾开凿了一条山底隧道,此刻便派上用场了。”暮桑看着洪水流向,心底有笑有泪,但是从未向他人说过。而隧道之外则是通向河谷,以绝后患。
青冥一个得意又跳了起来,“这下怀苍山附近的部落都可以安逸下来,再也不用怕山洪了!”可谁知他这一得意倒不要紧,脚下的山体经不堪重负,碎裂开来!
“青冥!!!”暮桑看着青冥后仰的身体,下意识伸手去抓住他。不要了,不要再让这种事情重演,他已经经受不来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了。
可是一切只在刹那之间,指尖相触却难以抓住。暮桑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青冥从自己眼前坠落,无能为力。落水只在一瞬之间,与其说是落水不如说是吞没,在青冥触水的同时一个巨浪便铺盖而来,将他淹没!
“青冥!!!”暮桑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在洪水中,有无数砂石冲打着他,他知道,就算他跳下来也救不了青冥,可是他不想失去这个从小便在一起,互相扶持,最理解他的玩伴,就像他当年不想失去他的父亲一样。拼命的扑水或许是想要攫取一点点可以呼吸的空气,更或许是想要找到谁的手,可是不要说呼吸了,连眼睛都睁不开……
没有绝望,只是在拼命的搜寻。
突然他的手触碰了什么,便被抓住,停下了下冲之势。探头出水,一个嬉皮笑脸的面孔突然出现在眼前。隐约间,在洪水翻涌中他听到青冥的声音,还是那般轻佻:“你怎么也掉下来了?看来腿脚不利落的人不知我一个!嘿嘿!”
视线渐渐变得清晰,果然那个人就是青冥。他一手抓着山体边的松树树干,另一只手拽着暮桑,山洪流至此处别分成两股,冲刷着这二人。
“赶快上去,如果有石头混在山洪中留下了,我们两个要么被撞死,要么就会被碾死。”暮桑又沉下脸,掩盖住心里难得的一点喜悦与兴奋。
上岸后,两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各自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拧了拧。暴雨也小了不少,总算没有最初那般狂暴。
青冥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凑近暮桑身边,试探性的小声问道:“暮桑,你刚才在那个山头是不是答应我帮我建立一个园子啦?”
暮桑看来他一眼便转头去拧自己的衣服,青冥便又挪到暮桑面前,忽闪着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还有一种孩子般告诉他你不能说话不算话的眼神。
“单靠我们的力量肯定不行,我们必须要借助他族人的帮助。”暮桑无奈起身,抖了抖袖子,转头对上青冥那双似懂非懂眸子,无奈叹气道:“我明日便去惠灵河北的冀林族与其族长商讨。”
“好!就这么决定了!”青冥跳起来笑嘻嘻地搂住暮桑的肩,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瞧着暮桑调侃道,“你看这月黑风高的,如此良辰美景,再加上美人相伴,我们赶快回去睡觉吧!累都累死了!”
对于这样的青冥,暮桑早已习以为常,抬头凝望着天上仅剩的几颗明星,其中有一颗泛着微微的红蕴,异常显眼。暮桑细细地眯起眼睛,审视着天边的这颗红星,此星属己土,喜左辅、右弼为其辅佐,天相、文昌、文曲为之部从,天魁、天钺为之传令,日月为之分司,更喜会合禄存、天府,其威能制火铃为善,能降七杀为权。确实,这便是紫微星,乃南北斗中天之帝王星。此时紫微星大盛,自是有新的帝王之才降临,暮桑自认无欲无求,也不愿对此时涉足过多,但是……他转头看看一旁的少年,心里便也了然,这是不止是福是祸啊。
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伴随着夏夜的月光明柔并且哀伤,残留的雨滴静静地滴落,落在发梢,渐渐地溶去,只留下难以察觉的水渍……
Chapter6
盛日高悬,号声长鸣,冀林族地处惠灵河以北,此地多以山地、高原、丘陵为主,依山傍水,地貌复杂多样,族内植物种类繁多,并有专人对此进行深入研究,族长更是对此深感兴趣,在整个苍华大陆上就数该族人对植物认知的天赋最高。
“我乃燕族暮桑,想要求见冀林族族长。”暮桑下马,对着冀林族的守卫行礼介绍,然后又很无奈的,转头介绍身旁之人,“这位则是燕族族长之子,青冥。”
青冥依旧左顾右盼,满脸笑嘻嘻的,听到暮桑介绍自己便冲着守卫露出自己的招牌式笑容,很是可爱。
“好的,请稍后。”守卫打量了青冥一眼,便回族禀告。
暮桑扶额看向青冥,每次带他出来都麻烦不断:“都说叫你别跟过来了,你怎么不好好呆在族里。”
“因为好玩啊!而且给你当个跟班,壮壮声势!”青冥咧嘴一笑,完全没有顾及到自己作为族长之子的形象。到处看着都很新奇。暮桑虽然习惯了这个样子的他,但是习惯归习惯,该头疼的时候还是很头疼。
两人被带入冀林族中,很明显发现冀林族的族人对植物十分热衷,许多人的窗前屋前都摆满了各种花花草草,还有小孩子在一旁围着棺材,也有老人在一旁或欣赏或讲解,而大多的成年人往往都在照料这些花草植株。
不愧是冀林族,暮桑见到此景更是笃定自己来对了地方。
“哈哈哈哈!这位少年便是前几日改易山势,疏导山洪的暮桑吧?久闻大名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爽朗的笑声早就从远处飘来,一个面目清秀却在眉宇间透露些沉稳老成的青年朝暮桑和青冥走过来。
暮桑见此人走来,边地头行礼,还顺便拉上了青冥,沉声道:“冀林族的萧清萧族长,还很年轻便担任冀林族族长一职,领导着冀林族从低谷走上正轨。应是我与青冥向族长多多学习才是,怎敢让族长出来迎接。”
萧清抬手搂住暮桑和青冥,倒真是不见外,朗声道:“哈哈,我族本就与燕族交好,大家就是亲戚,客气什么?来大堂坐吧!我已命族人准备好酒肉招待二位。”
大堂里,青冥一副有酒喝,有肉吃便好的态度,去蹭了顿饭,而暮桑酝酿好感情,理清思绪,便恭敬地上前为萧清斟了一杯酒准备步入正题。可是暮桑毕竟只是个孩子,不如成年人城府深,萧清看暮桑起身为自己斟酒,便知必是有事相求。于是出手按在酒壶上,挑起眼睛看着暮桑,特意转了声调:“哎?这哪有客人给主人斟酒的道理?莫非暮桑……”萧清顿了顿,拿过酒壶反倒为暮桑和青冥倒满了酒,“你这是有什么事要说?”
萧清脸上看不出神情,但根据最近流传出的风声,他对暮桑和青冥的来意也已经猜出个七八分。无非就是那青冥天真烂漫的以为自己能建立一个园子,听说还取名叫燕林园。那么他们此次前来说好听一点是合作,说难听一点那边是吞并。这冀林族是萧清一手带起来的,怎么能让他们说合就合呢?!
暮桑年纪虽轻却也不傻,他自然知道萧清这已经是开始表态了。也便不再隐瞒。“冀林族长果然料事如神,我们此次前来正是有事相求。您也知道,我燕族人少力薄,自是无法撑起一个燕林园,更是达不到我们建园的目的。不知贵族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来建立这个燕林园呢?若您能助我们一臂之力,那自是我们的荣幸,燕林园的福分。”
“哦……”萧清想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次虽然没有把话说白,但意思却已经是明白了。“合作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你们凭什么?”说完,萧清眼角又是一挑,扫了一眼青冥。可青冥却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这样的人,真的能成事?“你看看你们,只是两个小毛孩子,难道要让我族全族的都陪你们过家家么?!”
“不,如果你认为我们只有这些资本的话,那你就错了。我们此行不是来劝说,而是通知。”暮桑从怀中掏出一个玉轴,放在萧清面前,“青冥,我们走吧。”
“唔唔……好……”青冥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桂花糕,跟着暮桑便准备离开了。
萧清看着眼前卷轴,顿时愣住,白玉卷轴上金色的龙纹镏在上面,在光芒的照射下流光溢彩,这盘绕在卷轴上的金龙是权力的象征,象征着最高皇权,也就是这个苍华大陆的帝尊。这两个小毛孩是从哪里得来?青冥的底细他是了如指掌,唯一不清楚的就是这个一身黑衣的暮桑,从他的眼神中便已经体现出与自己年龄不符的镇定,他究竟是什么人?
“暮桑!你站住!”萧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暮桑,声音竟莫名有点发颤,问道:“暮桑你究竟是苍华帝尊什么人?或者说……你是苍源什么人?”
暮桑停住脚步,沉思了一下,其实不必说的,但是或许说了可以让他更甘心辅佐青冥呢?可是这段过去,明明被尘封就好,只需要他自己记得就好,让他随着那场山洪散去就好,怎样都好,何必在提起呢……
“苍华帝尊是何等人物,与他有关的人岂会出现在这里,在小小的燕族做一个无名小卒?仅凭与苍华帝尊的关系,何止一个燕林园,十个燕林园都能建起来。”萧清暗示手下将大门关上,封锁他们的退路,“但你居然能拿到这金龙玉轴,金龙玉轴除了代表帝尊的旨意,由帝尊亲自下发之外,便只有皇族分支才能持有一卷,从年份算下来……沧源是你的……”
“沧源正是家父。”已然是走不了了,暮桑干脆回身坐下,执起酒杯看着自己映在酒中的倒影。既然已经决定要帮助青冥,就无须在意那么多了,过去便是过去,即便隐瞒也无法掩盖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萧清扶住桌子,缓缓坐下,眼神似是游离出去,微微启唇问道:“那他……沧源老师他还好么……”
“家父已经过世六年。”暮桑一句带过,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语句中竟不带一丝悲伤。但一旁默不作声的青冥收敛了笑容,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暮桑脸上带着的面具是有多么的易碎。然而更加意想不到情况还在后面,他从没想过暮桑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
萧清拿起酒杯的手有点发颤,酒杯中的酒荡起微微的波浪,碎裂浮光。“是吗?说起来沧源还是教导我最深的恩师啊……他究竟是怎么故去的?”
“是六年前的那场山洪,在那山洪中,我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对我张开的手臂……”
暮桑眼中已有氤氲,青冥在一旁似乎插不进嘴,甚至会下意识放轻呼吸,因为他知道暮桑所提及的这些事情,绝对是他最不愿提及的。
“我与青冥能阻挡那次山洪并非偶然,自很久以前,我的父亲便告诉我,我的家族分属于各个家族部落之外,我们一族存在的目的便是平复各种自然之力所带来的灾难。然而整个苍华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怀苍山。为了治理怀苍山的山洪灾害,我祖辈开始便开始对其地形进行改造,但人力始终无法与自然之力相抗衡,毕竟能力有限。所以在许多代人的努力之下,我们才将怀苍山上的山体设计妥当并付诸于行动。”
“如此说来,那晚你是知道斩断古树可以触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改变山洪的流向。”青冥听得目瞪口呆,不仅感叹出声:“先人的智慧果然不可估量啊。”
暮桑点头,在他带青冥上山的时候,他便已经决定要触发这个连锁反应,然而真正牵绊他的,则是六年前发生在这一路上的事情……他抬眼,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们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但是他们却是有灵气一般,歪着头似是在侧耳倾听,听那个玄衣少年最温婉的声音……
“自我出生以来,我的记忆里就只剩下父亲。听说是一场山洪冲毁了我的家乡,是夜,所有人都没有防备,只有我的父亲陪我在山顶看星星,我们才得以幸存下来……每天我都跟着父亲在山上对着山石敲敲打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天意不可违,当我站在山中,我便深知自己是多么渺小的存在。于是我开始试图去了解身边的花草树木,父亲背着各种工具改造山体,而我就在一旁看看那些花花草草,每一片花瓣,每一条树枝,树干上的每一个纹路都已深深刻进我的心里,可是我不明白,这样做真的就能保护好这片山林了么?我迷茫过,彷徨过,那个时候只有父亲在我的身边,父亲便是我的所有……”
“每天黄昏时分,我会陪父亲站在一棵古树旁,直到深夜。父亲说,这棵古树在他祖辈的时候便已经种下,就是为了处理怀苍山的山洪问题。那个时候天真的我还会拽着父亲的衣袖,缠着他,用稚气的声音问他,‘爹爹,我们真的能保护好这片山林吗?’父亲只是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让我有一种保护山林,了解山林是十分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想来,着实是我错了。古树的高大与父亲日益佝偻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父亲时常会抬手,沿着古树上的纹理轻轻抚摸着,一边又一遍,眼神专注地凝视着,眼底有暗暗的流光,仿佛世间只剩下他和这棵耸立的古树。夜空皓月高悬,月光洒下来,散落在茂密的古树上,勾勒出白金色的轮廓,如此细腻,如此透彻。然而当月光映入父亲那双子夜星眸的时候,却似乎映入了黑洞一般,没有一点光泽,融了进去……年幼的我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懂了,那是因为父亲在思念母亲,在思念家人,将这唯一牵绊寄托在这古树之中……”
“我本以为会这样一直与世无争地持续下去,父亲改造山体,我研究花草,这一切已经足以……可是山洪,又是山洪!好像上天注定一般,逃都逃不掉……”暮桑开始有些激动,紧握酒杯的手上青筋暴起,“我记得白日里,父亲还在跟我说,这是最后一道工程了,今天终于可以完工了。看到父亲抬手抹去额头的汗水,嘴角发自内心的上扬,即便是孩子的我也能感受到,这次父亲是真的在高兴,连眼睛里都漾着柔柔的微波,清澈神怡。然而不知是夜幕降临还是乌云遮去了日光,狂风骤起,暴雨突袭,我和父亲一点防范都没有。我看到父亲的瞳孔瞬间缩小,有惊恐、有畏惧、有紧张、也有决意……他按住我的双肩对我吼道,‘暮桑!快!跑到古树那里去!砍倒它!快去!’父亲喊得声嘶力竭,我从没见过如此失态的父亲,他在我心中一向是沉着冷静,波澜不惊,可是那天,他的脸已经狰狞。我被吓在原地,竟不争气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难以抑制心中的恐惧,闷雷一声声打在耳边,让人停止一切旁的感知与思考的能力。怔愣之间,父亲一把推开我,冲我咆哮:‘走啊!快去!’雨水打在父亲脸上,但在父亲转头的一刹那,我似乎还是看到在他的眼角有什么滴落……”
“这是父亲的决定,我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只要不回头看就不会难过。天真的我就是这样想着跑开了,一步一摔的跑到了古树面前。洪水无情,根本不会等你准备好一切。山体坍塌,泥石滚落的声音近在咫尺。我站在古树旁可以看到远处的父亲还在急切的敲打着山体,我知道父亲一定在想一点就差一点了,可是我怕我却是真的怕赶不及。那斧柄比我都高,根本没有办法提动,更不要说用它来砍倒古树。我用尽全身力气抱起斧头朝那棵不知高我几倍的古树砍去,可是连痕迹都无法再古树的树干上留下,我的眼神在父亲与洪水间急切的交换着,看着山洪像猛兽巨龙般像父亲奔腾而去,我真的好怕赶不及,我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父亲,弱小的声音却被淹没在闷雷与暴雨声中。可是现实就是这样,明明早知道结局,却还是甘愿一试,我和父亲皆是……”
“一切都发生在我眼前,眼见父亲佝偻的身影淹没在山洪的冲洗之下,只是一瞬间,那个身影便没了……而我手中的斧头,还是那样沉重,树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虎口上已经出血,刚刚溢出一点红色的血液转眼又被雨水洗刷……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似乎以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些是青冥所不知道的过去,怪不得那晚暮桑会如此失态地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大发雷霆,也许这正是出于对往事的恐惧。两次,他的家人都丧命于山洪,这一切他亲眼所见,可年幼的他却无能为力,山洪于他,无异于死神。
全程,萧清保持沉默,未发一言。但他眼神中却无一点光泽,沧源是他的恩师,正如,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萧清幼时深受沧源教导,这一点他终身都不敢忘,如今只剩恩师遗子,自当是倾力帮助。
“也好……我想能建立这样一个燕林园大约也是沧源老师想要看到的吧……”萧清长舒一口气,重新审视眼前的暮桑,他果然和沧源老师有几分神思,尤其是眉目间的沉稳与傲气,“那你们总也要选一个地方建立燕林园,怎么样?选到合适的地方了吗?”
“选到了,就在怀苍山腰,我们自己搭的木屋子,还有篱笆围成的园子!”一提到燕林园,青冥就开始兴奋起来,一副不知困难的样子,笑嘻嘻的。“我记得原来是由一个叫什么寺的,所以很容易搭建园子,稍微改善改善就好!”被青冥轻佻的话语一说,大堂的氛围也一下子被他带的活跃起来,一改方才的沉闷。
萧清转眼又打量起青冥来,这个少年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是他身上似乎存在一种莫名的力量,能改变周围的气氛与人的情感,若是知人善用,懂得调度,自会是一个领导的人才。也难怪暮桑会选择跟着这个毛孩子,还甘愿用金龙玉轴来帮他,可见他必然是有些能力。
“怀苍山腰?那里除了狗熊多以外什么都没有。”虽是如此,萧清还是表现出一脸不屑,不过话语中明明还是想帮助他们的,“在我冀林族以东,有一片房屋闲置,而且有专人打理。既然我族与你们合并,也不能亏待他们。”
青冥一听自然是高兴的跳起来,欢快道,“那就这么一言为定啦!”
Chapter7
在萧清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冀林族以东的一片屋舍。屋舍环绕中,有一个少女坐在中央,面目娇小可爱,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盯着天空眺望,不知是看天上的鸟雀,蓝天下的云朵,还是高悬的艳阳。她向天空伸出手,手臂微微摆动,似乎是在感受着什么。
“这位姑娘是?”虽然已经是盟友,但暮桑仍对萧清毕恭毕敬地问道。
可是青冥才不想那么多,一蹦一跳地跑到那少女面前,咧开嘴问道:“小妹妹,你在干什么呀?这里有什么可看的?”说着,便也朝着少女的目光观望。
少女看了青冥一眼,便往旁边移了移,离青冥远了一点。
“唉?你别躲呀!我叫青冥,你叫什么呀?”青冥又死皮赖脸地粘了上去。
少女鼓起嘴巴,似是被青冥激怒了,终于开口,“你别粘着我!我在感受风的流动呢!你一来气流全变了!一点都不舒服了!”话音刚落,少女便朝萧清跑过去,抱住萧清的手臂,躲在他身后又偷偷探出脑袋瞧着青冥不知所以地挠了挠脑袋。
到底哪里得罪他了?青冥心中暗想,可是还是不明白。
“她叫依农,这孩子从小便是个孤儿,所以我就将她安置在这里帮我打理屋舍。”萧清抬手摸了摸依农的脑袋,又别有用意地看向暮桑,“不过别看这孩子小,她对气象可是别样的敏感,对风雨阳光的天赋更是超乎常人。”
暮桑自然领会,“那么……”
“那你也来我们燕林园吧!我们正好也需要一个懂得气象的人帮我们呢!”萧清的话落在青冥耳中便又给了他说话的机会,招牌笑容往脸上一挂,又蹦蹦哒哒地跑过来。
这一举动吓得依农一缩脖子,又躲到萧清身后。娇滴滴的声音却传了出来,“那……那每天都可以跟风雨雪霜一起玩吗?”
青冥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无奈道:“不行……”
“哼!骗子!那我才不去呢!”依农气的小脸通红,鼓着嘴巴撒起娇来,“萧清叔叔快点把他们赶走!他们都是坏人!”
“笨死了,”青冥一偏头,笑嘻嘻地看着依农,感觉兴趣正起,调侃道:“夏天哪来的雪?冬天哪来的雨?不过你要是想玩的话,只要他们出现,你就可以去跟他们玩。而且我还可以叫来一群小孩子陪你一起和他们玩!”
“真的吗?”依农又探出小脑袋,头顶两个包子头更是十分可爱,不过有些决定还是要经过萧清同意,于是又忽闪着水灵剔透的眼睛看着萧清,娇声:“萧清叔叔……”
萧清向来把依农看做自己的孩子一般,而且此事对依农也是百利而无一害,自然欢喜道:“你自己定夺便好。”
“那太好啦!”依农感觉风儿此刻也像是在围着她,想要将他托起来欢呼一般,轻巧地跳起舞蹈。喜悦也藏不住,满满地堆在脸上。
明日高挂在枝头,万里晴空,光与热渐渐地都想这一小片屋舍聚集,向这片燕林园聚集。青冥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的梦想就会在这里生根,发芽,壮大……“那就这么决定了!有萧清和依农的加入,必然可以保护好这苍华大陆上的每一抹绿色!”青冥笑着眯起眼睛,对着暮桑笑道:“暮桑,我们这是不是算已经建立好燕林园了?”
不像青冥那么爱笑,但那一刻,暮桑勾起的嘴角却是如此醉人,会心的笑容也许就不过如此。他冲着青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带着一股冲劲,暮桑等人开始了他们的宏伟蓝图,他们不分昼夜的干,心中的激动盖过天地之光。
Chapter8
“这就是燕林园建立的过程?”叶灵托着腮问道,总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暮桑冷着脸,又往篝火里加了根木枝。也许只有真的经历过,才能懂得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想说的那般轻松。一点一滴铭记在心中的感情都是无法磨灭的珍贵记忆,无溢于言表。
燕林园就是在一群斗志昂扬的少年中建立起来的,她是如此年轻,如此饱满,而又充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