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醉时》心说我靠

2、好马 阎马之争，

　　辰府，东苑。
　　“蠢东西！”一声轻灵的娇叱从厢房里传来，没有掩饰的怒气，反而是一种近乎笑骂的语气。“小姐教训的是！奴才愚笨！”一个低低的男声响起，听起来像是主子在教训做错了事的下人。
　　镶阁里辰姒裹着一身白绒狐皮大袍子懒懒的窝在宽大的躺椅上，一头青丝如瀑随意散落着从躺椅的一边垂下，就这样堪堪悬在躺椅的一侧。躺椅上铺着一整张虎皮，看起来到不像是女子闺房常有的东西，但辰姒喜欢，特地从大哥辰煋那里讨来的，当时辰姒开口时，辰煋觉得新奇，没想到还有女子喜欢这种东西，一般的女子都害怕得躲都躲不急，偏偏自己的妹妹还特意来讨，当下二话不说就送了辰姒，辰姒还高兴了好一会儿，回房就命渊蝶铺了这张躺椅。
　　看得出来辰姒是刚刚沐浴出来，莹莹如玉的脚趾刚好露出一截在狐袍外，染成猩红的指甲，与身下的虎皮相衬，显出一种格外的妖娆。湿润的头发腾升起丝丝水汽，尾端握在渊蝶手里，用一块绒布细细的擦拭着。房里生着一大盆碳火，烘得整个镶阁都暖暖的，辰姒裹着白绒狐皮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显然是有些热了，轻蹙着眉，隔着几重珠帘外面的巳宇也能感受到里面的暖意以及从小姐身上散发出的不满。巳宇在外面站着，穿的还是厚厚的上襟和棉衫，因小姐召的急，进了镶阁一会儿就是一身大汗，满头的细密汗珠儿摇摇欲坠。
　　辰姒微微松了紧裹着的狐袍，白皙的小腿和锁骨都露了出来，闭目享受着渊蝶的服侍，脸上的红晕也不曾消去半分。渊蝶跪在躺椅前端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辰姒的湿发，眼角看见在外面频频拭汗的巳宇，向里间偏门轻声唤道：“湘月，过来给小姐掌扇。”说罢瞅了眼辰姒，见她并没有任何反应，又加了句：“拿二公子送来的那柄翎羽扇！”渊蝶语罢，一个鹅脸细眉模样的侍女就拿了一柄墨绿长翎羽毛扇，从偏门出来，脚步轻盈竟似无声，那扇子的扇柄垂着一块雕游凤惊翎的墨玉，缀着鹅黄的穗子，摇曳间可见风情。渊蝶侧头美眸一扫示意湘月，湘月立即站在躺椅一旁轻缓摇扇。稍过片刻，辰姒依然闭目假寐，脸上的红晕有渐渐消退的趋势，而辰姒的神色也渐渐舒缓，渊蝶趁机便向珠帘外面的巳宇开口，“没什么事你就先去忙吧！”巳宇此时已是满面大汗，听闻此言如沐甘露，刚要起身告退，一直闭目的辰姒却悠悠开口了：“他哪有什么要忙的！他自己起的火盆，也让他一起暖暖。你把外衫褪了，就在这里，外面冰天冻地的去哪儿都不好受，陪我说会儿话。”前一句是对渊蝶，后一句是对珠帘外的巳宇，渊蝶不再言语，巳宇道了声：“谢小姐怜惜。”果然褪了外衫上襟又坐回来。
　　见帘内一片安静，巳宇笑着开口，“小姐走的巧，那阎家的公子现在恐怕还在纳闷儿呢！”巳宇说的是刚才的事，阎四公子要送辰姒回府，被辰姒两三下甩了，阎四公子找不见了辰姒的踪影，心生奇怪。巳宇早知，见阎四公子又转回码头，也没搭理他，自忙自的。阎四公子知趣，唤了常隆便一起回去了。珠帘后的辰姒没有接话，仿佛对此话题不感兴趣一般，又或者是知道巳宇接下来还有话，整个镶阁里只有巳宇一人低低的声音和碳火噼啪。“可是小姐，奴才有一点不太明白，”巳宇停顿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了，“那阎四公子一眼认出小姐是因为小姐在码头主持卸货，有工人们的道谢为证，可为何小姐能一眼认出那是阎家的四公子呢？为何阎四公子有说小姐懂马？”珠帘静静的垂悬在巳宇和辰姒与两个侍女之间，恍惚间，渊蝶好像看见了那粉色的珠帘向下延伸出好远好远，似乎她们可以一直一直这样安宁的生活下去，与小姐一起。
　　辰姒这次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似乎毫不在意的模样：“你还记得三年前阎丞相府中出了件大事吗？”辰姒依然闭着眼睛，娇娆的面孔似乎隐隐散发着光泽，渊蝶不停手上的工作，思绪已经陷入了遥远的过去……三年前，正是渊蝶和巳宇入府的时间。
　　巳宇也牢记着这个日子，忆及那时，思绪也不免有些飘忽，但被他强压下去了，仔细想着三年前从阎丞相府中传出的辰姒口中的“大事”，可是无论巳宇怎么想，总是会被自己和渊蝶的事打乱，辰姒是自己和渊蝶的恩人，自己和渊蝶发了誓要一辈子留在小姐身边，永不相离，直到生命尽头，那时候，自己的灵魂也会一直一直守护着小姐。明显巳宇和渊蝶都陷入了同一件事的回忆当中，辰姒幽幽的叹气，要不是涉及到了这个时间，自己也不愿在他们面前提起三年前的事。碳火噼啪一声炸裂，巳宇忽然回神，声音干涩：“小姐……”三年前的事巳宇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满脑子都是小姐和自己以及渊蝶的事。辰姒心里明白，但未说出口，挥手让湘月先退下，渊蝶起身接过湘月手中的翎羽扇轻摇。辰姒接着刚才的话自己答到：“阎马之争！”
　　辰姒朱唇轻启，语调温和，内容却如惊雷，似霹雳，巳宇和渊蝶都沉默不言语。阎马之争的确是三年前阎丞相府中的大事，确切的说，是鲤城的大事，由于影响严重，朝廷曾明令禁止再谈此事，如今辰姒却罔顾律法旧事重提，巳宇和渊蝶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反应。辰姒似乎是轻哼了一声，“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如何助我成事！”辰姒有些气恼的意味，巳宇因辰姒这突然的情绪愣住了，小姐为了一解自己这样一个下人的疑惑，这样掏心的和自己及渊蝶说了这样朝廷禁止的事，显然是已经把自己和渊蝶当成自己人了，反观自己和渊蝶的反应，确实是让小姐伤心了。巳宇自省的同时，脑子里飞快的转动，当年的事情虽说自己不是很清楚，但是也总从世人的口中听到过一些散碎的言语，拼拼凑凑巳宇也能大概猜测当年发生的事。
　　阎丞相爱马，府中养了很多珍惜品种，久而久之，不论是朝中还是坊间都知道了丞相爱马，因此又有各色人士给阎丞相搜罗马匹相送，或是求前程，或是巴结讨好。由此一来，丞相府中的马就更多更好了。不久这件事就被圣上知道了，除了上朝时向丞相玩笑过一句“看来朕要专门为丞相修一间马厩才能放的下丞相府的着许多马。”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为丞相家的马讨论过了。丞相自此便以为得了圣上的默许，越发痴迷的寻找珍贵品种，每日在马厩呆的时间几乎与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间一样，同时，为丞相找马的人也越发得意，自以为是在做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丞相家的马真的多得丞相府都快放不下了，此时正是三年前。
　　一日，丞相偶然得马奴来报，有一匹母马即将生产，但不幸的是，这马难产了，眼见着不行了，特意来禀报丞相。丞相一听就坐不住了，来到马厩一看才知道，不为别的，原来这匹难产的马正是丞相心头的最爱，也是丞相府中最珍贵的一匹马。丞相心痛无比，一度想杀死小马来挽救母马的性命，然而当丞相打听到这小马是母马与府上另一匹即将绝世的品种得出的，心里不免又有些不舍。看着马厩里痛苦挣扎的母马，丞相心里一边放不下这心头最爱，一面又想着绝世的品种和心头最爱能生下怎样的品种，一定能震惊四野！丞相心里激烈的斗争，外人不知道，痛苦的母马也不知道，但是当母马腹中的小马终于从马腹中露出半截前蹄时，丞相终于下定决心，剖腹取马！
　　事实证明，丞相当时的决定无比英明。此马一出，竟有人花大价钱来买。至于这个大价钱，当然是丞相也出不起的价钱。丞相赏马多年，对于马，还只能说是一个纯粹的观赏者，离真正的行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而此马一出，则瞬间把丞相向行家的距离拉近了不止一点点，丞相欣喜之余，是怎么也不肯将此马卖出的，但他并没有明说。马之行家，一定是富裕的，或者是尊贵的，说起尊贵，没人比得上丞相，丞相对于觊觎自己小马的人有些乏味，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来解决。那就是赌命赢马，号称天下至宝，只有有胆识，有谋略的人才能得到。
　　之前由于丞相爱马，故掀起了鲤城的养马之风，人人都以有好马为荣，渐渐朝中官僚也受感染，那时圣上还不曾出言干涉。丞相府宝马一出，鲤城大受轰动，人人争相竞马，不出一日，惨像已现。因为一匹马的恶果，鲤城满街妇人怨声载道，丧葬之事一家连着一家，一户连着一户，只为了一匹马，病态之心已如大军压境，整个鲤城一片灰暗萧条。圣上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一举收了丞相府的所有马匹充公做了战马，当然也包括那匹祸事的源头。并言：好马应奔于战场，性命不能枉送，人亦如此。从此以后，有此言为戒，丞相之位既保，鲤城再无人敢提“好马”二字。
　　巳宇遂着明里暗里的线索层层剖析，抽丝剥茧，条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开始相互牵连，最终汇聚到一起，巳宇的脑子里轰得一声炸响，有些不可置信，然而还是妥协了，想着阎四公子那天牵着的马神俊非常，除了那匹马，天下再无其他，可是……小姐是如何认得的呢？巳宇想到这里，目光灼灼的望着珠帘后的辰姒，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小姐眼里，此刻，他只想知道一个原因。果然，巳宇这样僵持了不到半刻，珠帘后面却轻轻的笑了，听得巳宇一时怔忡，不知自己是想错了或是说错了什么？“你虽来的晚，应听过旁人说起我的嫦姬。”辰姒懒洋洋的声音还略带笑意，巳宇听得心里惶惑，脑中激灵一下，忽然想起了去年冬日里，渊蝶失手打了小姐镶阁里的一只绘着朦胧山水雨雾氤氲镶水川银丝扭襄环的瓷瓶，那是大少爷辰煋在小姐生辰那日送来的，那会儿小姐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整日摆在镶阁里最显眼的地方，来来往往的瞧。渊蝶知道利害，吓得面无血色，不敢去向小姐请罪，惶惶恐恐的来找自己。巳宇看渊蝶如此惶恐，径直向辰姒揽了这罪责。辰姒未多说什么，甚至没有追究为什么巳宇会无故进来镶阁以至于打碎了那只瓷瓶，淡淡的打发了巳宇去马厩“照顾”她的爱马，就是嫦姬。
　　说是“照顾”，谁又敢真的让小姐眼前的人去刷马扫厩呢，巳宇衔着半颗草根，靠着马厩的木栏，看一个名叫萃浣的马仆一一给厩里的马刷洗。巳宇刚来，也要动手“照顾”嫦姬，却被萃浣一声拦下了，好说了一通，结果就是现在萃浣在厩内辛辛苦苦，巳宇站在门口百无聊赖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