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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作 天赐良缘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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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三月春风,鸿雁报喜,柳出新芽,万象更新。连日来的阴靡一扫而光,奬国终于换上一副晴空万里,大地浣新的模样。街上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大半商铺门口都结着火红的绸缎攒成花样的团子,一家连着一家,致使整个鲤城都弥漫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倒真像是有天大的喜事。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阎公子和小姐从湖上来了!”瞬间,听见那声音的和没听见声音的都纷纷伸长了脖子挤向湖畔,只不过一个是自己挤,一个是被人裹携着向湖畔涌过去。不过,湖上的景象却是让他们都忘了埋怨。
万镜湖上,一艘巨大的游船缓缓滑向不远的暮雪亭。那船有三层高,层层都是雕花的窗门描彩的檐角,正是书中所说,“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因隔得远,不知是什么木材制成的,但一定是极尽奢华。船头是一双碧人,迎风而立,衣袂翩飞,袖带飘舞间是两人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缠的手,端的是恩爱无双,羡煞旁人。这船头站着的男子,乃奬国丞相家的四公子阎朢,面色白皙润泽像用上品美玉精心打磨雕成,长眉一展似云鹤振翅直上九天,星眸剑刻影映于苍穹之上,淡然一瞥即将万世浮华收于眼下,鼻挺如梁如山削而立,精巧十分,薄唇只消微微一勾,天下便再没有恩怨情仇。身着淡紫银丝锦绣纹云长袍,上披玉色似锦腾雾降雨外衫,越发衬得身材修长,腰间缠着织丝缎面绣荷镶着莹润美玉的腰带,系着一对儿龙纹雕白玉腾云的坠子,晶莹剔透,自然是皇帝赏的。脚踏一双万宝荣亲定的靴子,上面是飞舞的银蛇,靴面上缀着细碎的玲珑黄色的玛瑙珠子。那叫一个玉树临风,天下莫从。
而与他十指相缠的那位女子则是奬国第一商贾辰家的小女辰姒。红粉面,妖娆郎。流云鬓,金雀簪,流苏点点。鲜红的细碎玛瑙珠子从长簪上由金线垂到鬓边,越发衬得她肌肤的欺霜赛雪和云鬓的细密黑亮。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加上那双灵动狡黠的黑眸和小巧娇俏的鼻子,不知如何评价,但只要见过的人都知道,这张脸人间难得几回见。只见她戴着镶银翠玉描古纹的项圈,是个如意锁的模样。身着雀翎镶边丝绣海棠的淡粉长襟,由翡玉做成的小扣缀在雀翎边,越发衬得华贵。下着流光璃色微漾裙,裙裾上绣着散落的海棠花瓣与长襟相配,轻风一撩便是花飞蝶舞。腰间以淡紫熏色丝帛结成的腰带,挂着一个绣鹅黄牡丹的香囊。脚上是万宝荣的靴子,飞舞的银蛇和细碎玲珑玛瑙珠子,与阎朢的乃是一对儿。
而今,这天大的喜事儿,便是丞相四子阎朢与第一商贾小女辰姒的婚事。皇帝钦赐的姻缘,不能说普天同庆,至少鲤城里十几年来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商与官的婚事尤少。先年新帝登基,正逢伧廊大旱,国库积蓄甚少,新帝忧虑不已。经人点播后,辰家带头募捐,得了新帝的嘉许,一众商家竞相模仿,纷纷募捐,这才解了新帝的忧虑,据说辰家因此得了一块儿新帝亲笔的匾,上书“第一商贾”,这是辰家的荣耀,一直都在辰家大堂上供着。不要说商家的女儿疏于教习,无甚才学,或是不懂礼仪规矩。这辰家自得了皇帝的嘉许,也算得上是鲤城有些头脸的人物,纵说奬国,也没有几个不知道当年辰商的善举。因此辰家对于子女的教习十分严格,比起那些官家子女毫不逊色,甚至更甚,加之辰姒是辰家唯一一个女儿,自小便显露出不同凡人的灵动与聪慧,辰父心里必然还有一番计较。如今果随其愿,辰姒与丞相四子交好,有圣上赐婚,辰家的境况是好到一个极端了。
而丞相府这边,也是欢天喜地的模样,丞相阎敞穹坐在书房的雕椅上微微闭目,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亲是他提的,只是在圣上面前稍微提了一下,圣上就立即赐婚下来,阎朢知道的时候也是很欢喜,马上要差人去辰家报喜,被阎敞穹拦了下来,说,圣上的旨意恐怕是早到了,哪里还要你多跑一趟!阎朢是高兴过了头,竟忘了这一桩。
阎朢与辰姒早就相识了。那一年冬日里漫天飞雪,遍地晶莹,整个鲤城一片寂静默然,杳无人声。又将近年关,鲤城大半漂泊他乡之人或得了东家准许,或绸缪多日,皆欢欢喜喜的回乡与家人团聚,一叙一年之苦甜辛酸,共享天伦。因此,纵然是白天,除去鲤城最繁华的那几条街外,再没有人声可闻,更不要说能见着几个人影。
阎朢仅带着贴身侍从常隆一起出了府,两人骑着两匹马,缓缓的从丞相府出来,一路向东,只因阎四公子说本来雪景难得,若去了东面的南怀码头,见了那辽阔的江上雪景,定是人间再无能匹敌的美景。如此,两人便打马朝东。一路无甚行人,雪景气氛愈浓,阎四公子缓缓行走其中,只闻哒哒马蹄与落雪簌簌之声,竟有些身处极北荒地的感觉。然而又是天如穹盖地似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分辩不清楚,只觉得又恍如身处九天仙境,阎四公子实在是沉醉其中了。
将临南怀码头,已然渐渐听闻码头上的嘈杂人声,人数不多,听起来也就十几人,想是搬运货物的工人,这大雪天里,依然还有人在奔波忙碌,阎四公子心中一喜,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有人声的码头才是真正的码头,这样才不会让江景显得孤寂,若真是如一路来时那样,今日的观景一行必然会留遗憾。只是,将近年关,又是这样大雪天的,有事谁还雇着人手辛苦劳累?阎四公子蹙眉想着,忽闻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众嘈杂声中跳脱而出,“众位兄弟都辛苦了,今日雪寒,多亏各位帮忙,解了辰家之急。劳烦各位助管事再清点一遍货物,今日就可歇工了。”阎四公子眉间一挑,颇觉有趣,遂双腿一夹马腹,扬鞭轻催,马儿一气小跑,一个鬓云扰扰,金雀玉搔,着白绒锁边,火红暗锦绣雀披风的女子正背对自己将手上一物交给身边的年轻仆人手上,那仆人接过,受女子眼神示意,捧着那物走到工人面前,一一发放。那女子再次开口:“将近年关,诸位一年辛苦大家都看在眼中,各位都为辰家商号出过力,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各位莫要嫌弃,希望各位都能过一个欢乐祥和的新年!”这些工人大部分都是远走他乡,异地求生的人,有家室有牵挂的人几乎都在几天前回乡了,而留下来的,大多是在家乡的田产已经转手他人或家境寒凉,带着唯一的家眷来到鲤城做工,只为家人能生活的好一点。
接过红包的人都低声道谢:“谢谢小姐!”那女子就微微一颔首,直到看着那仆人将红包分发完毕,管事带着人去清点货物,事之将毕,那仆人牵来一匹通体黝黑高大的马匹,静静立在女子身后。那女子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盯着在忙碌的管事和工人们。阎四公子翻身下马,示意常隆呆在原地不要跟来,就直直的朝那女子走去。“辰小姐倒是心善,这么大寒天的竟也陪着工人做活到最后。”这话说的别有用心,一说辰家商号寒冬用人不符仁商之名,一说辰姒苛刻,宁愿自己受冻到最后一刻也不放心先行离去。辰姒哪里听不出这话外之音,也不急着反驳,轻轻一笑道:“辰家商号自有规矩,倒是阎四公子你,大寒天的好兴致啊!”这却是句赤裸裸的讥讽了,言下之意是说阎四公子大寒天里故意挑衅滋事,不符丞相之子的身份。然而,阎四公子注意到的不是辰姒言语中的讥讽,微微一怔,略加思索,便豁然开朗,笑意盈盈的问了一句莫名的话:“辰小姐竟也懂马?倒是在下唐突了。”一旁辰姒的仆人听得是云里雾里,面上是明显的疑惑,辰姒却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两人对视一眼,竟有些知己相逢的意味。
恰逢此时夕阳渐落,将江面照映得一片绯红,像散落了一江的晶黄翡玉,又或是细心打磨过的玛瑙,闪闪发光,与天边的红霞相连,从天边一直延伸到南怀码头,一直延伸到他们的脚下。管事和工人们的工作已经进行到最后,工人们刚得了红包,工作又即将结束,同样看到了这难得的江景,一个个舒展腰身,高高低低的和起了码头常见的小调,调子是最普通的调子,声音最是朴实无华,但心情之愉快激昂可见一斑,与满世界的晶莹剔透白雪纷然相和,这才是人间的美景与快乐!阎四公子和辰姒也停止了对话,三人一马都静静的面向江面而立,似乎想将这难得的景色长留心间。直到满江翡晶碎玉尽消,也无人开口,似是不想破坏了这美景中的静谧。倒是辰姒身边那个牵马的仆人先打破了此番寂静。
“小姐,小公子正在府里等您呢。”至此阎四公子才仔细的看了一眼那仆人,那仆人一身灰蓝色的上襟,下着黑色长裤,虽是不出挑的颜色,但仔细看却能发现这套衣服的用料是有些讲究的,不是一般仆人能穿的衣物。再细看,仆人上襟的纽扣都是做工精良的缠扣,从上襟的遮掩中露出的吊饰的穗子也是上等的织物,想必,是主子赏的,这样的仆人,就不是一般的仆人了,必是主子的心腹。
那仆人一手牵着马,一手垂在身侧,微微躬身以示尊敬。辰姒听到他的提醒,未置可否,依旧静静立着,仿佛还观赏着刚才的绝妙景色。阎四公子却开口了,“既然辰小姐还有要事,阎某就不打扰了!只是……”阎四公子一顿,辰姒偏头看他,微有笑意,示意阎朢但说无妨,阎四公子接到示意,继续道:“辰府离此还有一段路程,不瞒辰小姐说,阎某一路行来街道上竟一人也无,辰小姐仅带一名侍从,”说着阎四公子看了一眼那个仆人,“阎某深觉不安,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护送辰小姐一段路程?”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也难以让人警觉,就像确实是因为阎四公子担心一个女子的安全而要护送一样。阎四公子微笑着等着辰姒的答复,辰姒没有回答,那个仆人依旧是先前的样子,只是背微微挺直了。片刻过后,只听辰姒一声:“那就有劳阎四公子了!”说罢便翻身上马,轻盈如燕,一声娇叱,马儿便得令一般飞快窜出,身姿矫健,一骑绝尘。那个仆人倒是被她落下了。
阎四公子回身对常隆示意不用跟着,也翻身上马,追着辰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