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棣來自天山 序 ...
-
头发金黄,眼睛琥珀色?
跟村里村外的小孩们显得格格不入,这就是,相显尊贵吗?是气血太虚弱,还是练功过度。
这话得从1966/9/16说起。
那是我第二次遇见师父,外头是连续第二天的狂风暴雨,像是要把水泥屋顶都给掀了,马路上空无一人。
我们全都待在家里,守着老爸从上海撤退时拎着的收音机,枣红色的塑胶框布满着刮痕,四个旋钮掉了三个,还是当成宝来收藏,真是难得一见的大团圆,因为上次凑齐全家人就是我出生的那天,这都已经是十个月前的事了。
这骨董收音机里的噪声,有时还会压过外头风雨的怒吼声,声音时有时无的,根本听不清楚里面报什么新闻,但这就足以让一家人围着它惊呼连连,甚至是彻夜不眠,只是为了听广播电台的轻音乐跟等新闻快报。
电视机在当年,听过,没见过,把人装进去报新闻,会玩出人命的,缺德。
我不一样,我喜欢快,就要快,因为生命有限,听说电视转播比较快。
收音机:「『爱尔西』强台肆虐台湾,全台垄罩在狂风暴雨中,请紧闭门窗待在家中,并请準备好照明设备随时可能会中断供电,至目前为止全国死伤人数已超过30人,本台有最新消息会立即为您广播,接下来为您拨放的歌曲是,『夜来香』请欣赏。」窗外风雨声依然大作。
傍晚天色已暗,老爸上身穿着件吊嘎配著卡其短裤,这九月的天气还是闷热,右手握着一杯茅台酒,嘴里嚼著花生米翘起二郎腿,任由左手在小腿上打着节拍。
又多放一天假,逍遥自在,边哼着夜来香,边泯著茅台酒,几乎到了忘我的境界,时不时说着,当年英勇抗战的故事,什么大风大雨也比不上打仗来的可怕,一派轻松模样。
强风吹著门窗嘎滋嘎滋作响,透过门缝像是婴儿的哭喊声唔-咦-,几个兄长围坐在老爸身边,听得津津有味,手也没閒著,嘴也没閒著,二斤的花生米不一会儿就吃得精光。
母亲这时算算时间,应该上楼餵我吃奶了,这外面风大雨大已经够恐怖的了。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二楼母亲房里传来,惊醒了这群正沉醉在英雄故事中的父子们。
二十坪的房子住着七口人,楼下是客饭厅加厨房卫浴,楼上是二个房间一大一小,我和爸妈睡大房间就一张双人床,一只五斗柜,我睡他们两个人的中间,另一个小房间,架著上下床舖,各睡两个哥哥,地上用木板铺著报纸摆著换洗的衣服。
母亲这时坐在床沿,颤抖的双手中拿着一块绢布,口中不停疯狂的喊着:「我的孩子呢?」
这看似光滑柔美的绢布上用朱砂题著:
「大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弟仅以毕生所学教养此儿
出此下策勿怪勿念
三年后芝山园中古剎旁重逢日弟
一非叩首」
这古剎指的就是「灵芝寺」离我们家仅三里远。
老爸冲上楼一把抢过妈手中的绢布,仔细端详后长叹一口气,这行云流水般的草书,暗藏内劲如此深厚,不像老爸认识的人,可这属名就印象深刻了。
杜一非,快三十年没见,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深锁的眉头不知不觉中已经松开,双眼含泪的父亲也已破啼为笑了。
母亲
安徽省 芜湖市张氏单名玺字
原就是富家女儿,肤白丹凤眼瓜子脸美丽极了,外祖父是民国初年当地的法官,外祖母早逝由继母带大,早期的大家闺秀是不念书的,只听书。
奶妈、长工、说书的一样不少,可惜就是不识字,因为当年不需要。
母亲满脸挂着泪水不停啜泣,一副自责到连头都抬不起来,父亲赶紧用手臂紧紧搂着母亲靠近自己的胸膛,直说:「没事、没事別太担心。」
跟在老爸后头的四哥哭得大声,像是没了个弟弟就没了安全感,其余三个哥哥露出一脸无辜相,可能少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坏事,在物质缺乏的年代里,其实连爱都很缺乏。
狂风暴雨越来越猛,这下连电都停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老爸嘱咐著:「老大赶紧準备好蜡烛,老二把家里能吃能喝的都搬上来,今晚我们都睡在这大房间,听我告诉你们一段连你妈都不知道的故事。」
六个人在六坪大的大房间,席地而坐围成个小圈,当中摆著七、八个馒头、两蝶咸菜,秉烛夜谈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这要回到陕西,城固县火车站前,小县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就叫市场大街,他的东边有块空地,约二百平方米堆起一个小土丘,土丘顶端是个小平台,居高临下,像是个失物招领中心。南来北往途经此地,认不清楚方向又找不著亲人的,往那一站大声一呼立马找著,人们都养成了习惯往那多瞧两眼,因为那也是俗称的断头台,就是刑场。大刀起人头落,脑袋瓜子顺着斜坡滚下行场,身首分离后这眼睛还眨啊眨得,嘴巴也还会动好一会,不知道是想讲什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杜一非的地方,他从甘肃的天水来投奔亲戚,站在那高台上已经三天了,却连亲戚的一根毛都没见著,脸色惨白,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短掛灰垢很重,身形略显清瘦,可刚毅的眼神站立的英姿,倒引起我多看两眼。」这个过程精采,个个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那年我从私塾毕业参加会考,考上了陕西一中。」老爸这才讲了两句话,
这时二哥抓抓脑门子,突然插嘴问:「老爸当年几岁,有没有留级过,是不是重考生。」
老爸懒得搭理,继续说道:
「我提早一天进了县城,就在那瞎晃,东看看西看看,反正晚上要回私塾的宿舍跟神父道別,再好好的睡上一觉。準备第二天搭火车前往西安,光是这路程就要十几个钟头,火车误点是常见的事,必须要抢早上第一班车,人少,抢起位置容易一些,若要提著行李站著到西安其实很累人的,离乡背井出远门,这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事前我可做足了功课。这开学只剩三天,想提早一天到西安,熟悉一下新的环境。」
话锋一转,眼神瞄向二哥,在烛光飘影中,显得阴森恐怖。
「不像有些小孩子,该念的书不好好读,跟不上进度,问什么留级的问题,真是无聊简直废话,事先有準备面对就不怕难。」
二哥的脸色青一块紫一块,大哥歪著头,三哥更是两眼无神,这次四哥反倒笑了,因为这时他才三岁不关他的事。
接着又说:「我们那个县城总共就两个人考上省一中,另一个是县长的表亲那年十九岁。」不用说又是流行,那时代流行安插自己人。
「我可是刚过十六岁凭本事考上的,没留过级。」这句话说得有点激动了,就知道老爸还是忍不住,想证明自己努力好学的一面。
母亲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端了杯茶给老爸润润喉,便说:「你们都先別打岔让老爸赶紧往下说,妈妈很担心弟弟的安危,念书的事可以先放一边,以后再谈。」
爸爸这才又继续说道:「这个叫杜一非的叔叔,从平台之上纵身一跃而下,站在我面前两行热泪已夺眶而出,叫了一声『大哥救救我』。我先是一震,再来就说:『我不认识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倒在地上。」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跟他真是非亲非故,该做什么?在当年见死不救也不奇怪,可是我做不到 ,背着他就往私塾跑,一路上没人关心。这才开始回想起,他怎么从平台一跃而下到我面前,这足足有二层楼高,十几丈远,普通人摔都摔个半死,而眼前的他像个病人,实在不可能没事,好奇心让我又加快了脚步。推开私塾大门,里头只剩神父和两、三个义工跟七、八个孤儿,这时正是每半年放假的时候,其他学子都回自己家了。这样才好,安静,我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直接背着他到神父房间。
神父:『赶紧把他放下替他检查』,这里我熟得很,待了快七年了,立刻把诊疗器材拿来。神父是个英国人,念神学院之前是位医生,为了宣教来到中国,医术很高明所以私塾里很少有学子生病。他捡视症状,先发冷再发热接着颤栗呕吐,断定为疟疾,用奎宁作药之后,让他继续休息。而我就留在神父房间陪着他,杏花这时走进来,手上端着武夷山茶,还没靠近就一股茶香扑鼻而来。说:『神父让你先提提神,明天一早还要赶车,到车上再睡,今天晚上要聊个通霄。』我当然乐意,因为神父是个善良又有学问的长者,会给我很多宝贵的意见。杏花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在叫我为了她留下来別去西安了。开口便说:『念一中有什么好,识字就好,巷口那个卖小笼包的就很赚钱,隔两条街卖鲁肉饭也不错,念那么多书干嘛,还不是赚钱养家,我们俩可以一起打拼开个茶馆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泡茶是她拿手的活,私塾每回有重要的人来,她就负责泡茶,现在两只眼睛直挺挺的盯着我看,今天我是重要的人物。三年前杏花的父母,就是在市场口被砍头的,犯的是什么案子至今说不清楚,有人说是贩卖军火,有人说是走私贩毒,更有人说是窃取国家机密,总之三天严刑拷打之后,什么都招了,第五天就砍头了。
眼看杏花十一岁就要流落街头成了孤儿,却被神父接回来住在私塾里,帮忙打扫煮饭顺便读书,我常提点她一些课业,遇见我她很开心,因为我是她喜欢的人,而在我心里一直把他当妹妹看。」
母亲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像要刺穿一个人的心脏。口中却温柔的说:「老爷子我现在很担心五宝的安危,你好像提得是你的旧情人,这有关连吗。」语气像极了棉里针,一不小心就中死穴。
这回四个哥哥表情到是一致,瞪大著眼睛看着老爸,看你怎么下台,话说过头都没好处吧,尤其是三岁的四哥不由得直点着头。
什么不好聊,当著老妈的面谈男女关系,打死不承认就好了,真笨。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杏花是个好女孩子,可惜我们有缘无份,大丈夫为了学业,为了理想,为了国家拋下儿女私情又何妨。我们从未做过逾矩之事,神父对我的教诲我一直铭记于心,直到遇见你们母亲前都未曾改变过,而你们的母亲也是我唯一深爱的女人,这点我敢对灯发誓,对你们母亲的爱致死不渝。」
父亲慷慨激昂的陈述,一鼓作气不假思索,想必是真的。
母亲这时赶忙开口说:「我当然相信你,要不然怎么跟你生下了五个儿子。」边说还刻意将身子向着父亲的方向移近一些,此时脸上泛起的娇羞不输给怀着五宝的时候,同时又对着四个哥哥轻声说道:「你们几个別再瞎起哄,让老爸好好说下去,打着灯笼也不可能遇见你爸这种深情顾家的男人了,你们要多跟爸爸学学,找个像你妈一样的好姑娘。」语毕一脸微笑,虽大字不识几个,但颇有大家闺秀的风华典范,如果我在场,想必也会起身拍手。
当然四个哥哥一脸失望,同时搖着脑袋,摸门不著,不是因为停电,而是这会转弯的棉里针,一发中的四个全倒。
从头到尾只有二哥插过嘴,其余三的个没有一句台词,何来起哄之说,表情失落就不足为奇了。
「爸!我真的想上厕所。」三哥首先按耐不住的说。
老妈抢著说:「停电就別下楼,把阳台落地窗打开,就对着阳台外面尿」,因为想继续听老爸往下说。
这才发现落地窗上的卡榫是开着的,想必杜一非是从这进来的。
三哥坐定后开始啃起馒头配著醃黄瓜,老爸又继续喝起茅台酒。
唉!先叹了口气说:「我正想对杏花说的话还没出口,神父已走进房间,杏花当下看我没有回应,红著双眼,说了一声:『大哥,那你平安保重,记得要多来信』然后就转身离开房间了。我想当时她是有些误会我了,杜一非也是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看见了我跟神父先是起身下床,双脚一跪,就对着我磕头,忙道:『救命大恩,来日必报』我赶忙告诉他救人的是神父,他就拜向神父,虚弱的身体还有些摇晃,我急忙搀扶他起身说:『不必行大礼,在这乱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含泪开始介绍自己身世背景,这时我和神父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年龄,那年他十五岁比我小一岁,称我一声大哥不为过。
年纪轻轻竟已习武十二年,一身硬底子功夫,三五个匪类根本近不了身,在这国家动摇的年代,身怀绝技一心想从军报国。
遂从塞北边关先至天水投奔亲戚,不料遇上大旱亲人早已四散各地,打探之下得知亲人辗转已来到城固县,没想到遍寻不著又无容身之所,只好站在最醒目的地方碰碰运气。几经波折没钱没水没粮,这两天只要是看见吃的就往嘴里塞,想必是这样染病的,这就是我遇见他的经过。我很高兴认识他,我是完全不会武功,在私塾里连打架的事都没发生过,神父管得很严,还会修理不听话的学生。
我们这一文一武都是为了报效国家,就聊起了男儿的志向,天南地北习武救国,读书救国,有点欲罢不能,这也是因为第二天我就要离开了,我一直是神父的好学生,他待我如子我待他如父,我看出他眼中对我的不舍,拜托他留下一非作伴。
神父也为我们的相识相惜感到高兴,就把他留下来当护院,等身体完全好了再去为国争光,这就是我们当初的相遇,我对他有恩,相信他会好好对待五宝,我们的宝贝儿子。」
母亲看似放心,其实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不踏实,可是听父亲讲完这段往事,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孩子平安无事。
杜一非
甘肃省 肃北蒙古族人氏提起杜一非没人认识,但本名一非博彥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师承塞北三雄之一的敦煌老人。
没人知道这三年我在哪里,我也没有因为离开爸妈而哭闹,师父双手抱着我的感觉很熟悉、很亲切,在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医院的育婴室里,师父用双手扣着我两手挽内侧的大陵、太渊两个穴位,徐徐过着内力给我,还不时对着我说:「孩子这是佛藏七式的内功,我现在过继给你。」足足耗费两个时辰,打通了我体内经脉,正因为如此其实在我出生的当天,就已经智商过人了,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抱走我,后来才知道这一切原都是计画好的。
我苦练三年佛藏七式,也算是有所成,师父依约带我来到芝山脚下的灵芝寺,留下包袱,指引了我回家的路,问我还记的爸妈的样貌吗,我说记得,他就塞给我一封信,让我带回去随即掉头离开,临走时仅用内力传音要我勤加练习不可荒废武学,时机成熟后自然会再见。
师父不想见爸妈,这我能理解因为不知从何说起。
不亲自带我回家,这也能理解因为当时的约定地点是这,而且我已经武功高强。
不给我一个拥抱,这就有点-就是有点怪怪的。
唉!老一辈太含蓄。
离家时是台风夜无人知晓,当时的我不满十个月,还没断奶。
回家时的我接近四岁,长高许多,不爱喝奶,就爱吃肉。
不知道家人好不好,我看也別搞太大动静,免得吓他们一跳,可是光看我的外表,想安静下来都很难。
头发金黄,琥珀色的眼珠,这就够吓人了。
因为,这三年,吃得是牛、羊、鸡、豹、鹿,喝得是青鹿、马鹿、猞猁的血。
为什么?
因为我人在冰川高原。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杜一非,一非博彥的家乡,祁连山也称「天山」,武学的泰山北斗,也是我学武练功的地方。
回家这三里路,以我的脚程十分钟能到,近乡情怯吗?
当然不,我开心得很,天山,什么鬼地方,野兽比人多十倍,冷个半死。
你以为我喜欢练功啊!
不练不行,不是你吃牠就是牠吃你,整天紧张兮兮的,能不练吗?
我没有立刻飞奔回家,逗留一会,是我相信师父一定在看着我,有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内心产生依依不舍的情节而举步维艰。
果然没错,我感觉身后有双眼睛紧盯着我的后背,赶紧抬起双手假装拭泪频频回首,那股真气才逐渐远离。
我足足花了十三分钟是为了采路边的野菊花给妈妈,一个游子回家的心情,全寄讬在这一束花上,我最爱的父母及找我麻烦的四个哥哥。
回到家,妈妈尖叫高兴落泪,爸爸微笑落泪高兴,四个哥哥苦笑悲伤。
将师父的信交给老爸,吃饭、洗澡、睡觉去了,还是大房间,只是睡在地板上了,
听妈妈说大哥要去念士校,隔壁小房间下铺让我跟二哥睡。
不,我宁愿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