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小调安魂曲》伊玛

3、第 3 章

　　“俞霖：
　　你好，很久不见，事实上，我们将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说我是个贪生怕死的男人。

　　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最了解我的人。没错，我恨死亡，我不允许它在我的眼皮低下夺走任何人的生命，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最初是为了我的妈妈，后来，我想是为了我自己。

　　在你走后，我遇到了霁——你的妹妹，她叫我不要再徒劳无功的试图救醒你。她说，你是去接受试炼了，当灵魂被选上时，你会再次醒过来。

　　你知道，我是个无神论者，你妹妹的说法要是在过去的我看来，一定觉得很可笑，但是现在，我相信她，因为她的话拯救了我，给了我希望，所以，我一直听她的话，耐心的等着，陪着你。幸好，事实证明你妹妹没有说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身体虽然没有任何生命征像，但是却一直完好无损。

　　可是，看来没有时间的人反而是我。人类毕竟不能抗拒自然规律，昨天我给自己做了一个全身检查，肺活量只有正常的60％，重度肺动脉高压，二尖瓣和三尖瓣关闭不全，甚至连大脑都有了轻度的萎缩。我想，已经不能再等了。我必须把要留给你的话写下来，趁还清醒的时候。

　　等了这么久，我一直有一种担心，会不会是你终于放弃了呢，放弃了我，所以才不愿意醒，关于这点，之前我都不愿意去想，不过，既然已经快死了，那就不能再逃避，所以我把这个问题好好想了想，发现答案是肯定的，你说呢？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在我遇见的女性中有几个曾让我心动过。可是，我没有留恋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即使那是爱情，又如何呢？我没有时间停下脚步，总有病人在等着我，虽然我的价码高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可无数的患者让我没有时间考虑别的事情，至于恋爱，我更觉得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而你……我亲眼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起来，当我看着你那么多惊人的医学研究成果，你知道我有多么欣慰吗？

　　你是一个奇迹，是我的梦想，你比我更强，死神都会畏惧你。可当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你又知道我有多失望吗？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女人一定要恋爱，离了它，你们就不能活吗，你是个天才，却妄想把自己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和一个无聊的男人谈情说爱上面。不过幸好，你喜欢的是我，而且，死心塌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像我这样一个又老又丑又古怪的男人哪里值得你喜欢？我拒绝了你一次又一次，可是，你为什么不会气馁呢？一直到最后，当我得了病之后，我以为你终于放弃的时候，你却给了我最后一击。

　　我一直不敢说，当我病了，一次次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我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次次拒绝了你，那时我想，要是早点接受了你该多好，如果那样，至少在我死之前那段短短的时间，有你陪在身边，如果那样，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应该会容易忍受一点吧，至少，我死的时候，从来没哭过的你，应该会为我哭泣吧——其实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哭，但我总是这么希望的，很自私是不是？

　　可是，我没有死，离开的竟然是你。

　　我知道你并不想让我知道你是捐赠者的事，不过凡事总有意外，而且我在被治好后马上就知道了，我甚至看到了你死去时的样子。

　　隔了那么多年，你那时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甚至比你现在美丽的容颜更加清晰。那是彻底的丑陋，脸肿的像番薯，全身一块块诡异的红斑，没有红斑的地方皮肤粗糙的像砂皮，下巴上居然还有短短的胡须冒出来，原本纤细幼白的双手变得像建筑工人一样。你是怎么想的？就为了改造自己的心脏？让它完全变成我的？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自己？

　　我活过来了，可是之前的我还是死了，是不是因为我的胸腔里跳动的是你的心脏的缘故？我居然变得像你一样愚蠢。蠢到居然想把死去的你救活？蠢到为你哭泣，蠢到尽然希望把我曾经救活的所有生命奉献给恶魔，只为了能让你复生？

　　你会不会笑我，笑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确实，当你那颗与我完全契合的心脏在认真工作的时候，我完全意识不到你的天才，意识不到失去你对人类的损失，我有一次竟然想着，要是你用别人来制造这颗心脏就好了，看到这里，你发现了吧，是的，我已经疯了，

　　我疯到，把自己的信仰抛弃了——属于希波克拉底的信仰。

　　虽然，一直到现在我还在治病救人，但是，那已不再是为了我的妈妈，是为了现在的自己。

　　我想，既然你妹妹告诉我有灵魂，那么同样会有神，所以，我去救人，我把我治好的每一条生命像硬币一样扔进神的扑满里，一直以为，像这样，总有一天能够攒够，我以为，如果把我攒够的生命去和神交换，神就会放开你，让你醒过来。

　　可是，时间不够，我老了，手已经失去了精度和稳定性，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我的储蓄没有达到神的要求，所以你醒不过来，是吗？

　　不是的，我知道，可以说我一直知道，只是胆小的不敢正视而已。真正的原因应该是你已经绝望了，觉得即使自己醒过来我也不会在你身边，所以才不肯睁开眼睛，我猜对了吧。

　　这可真是报应啊。

　　其实，你不醒过来也好，如今的我是个糟老头子，你看到了估计会后悔自己以前的痴情的，虽然我还是努力让自己活着，好像已经90多岁了，不过到极限了，再过不久，你的心脏就会在我的身体里停止跳动，然后腐烂，最终消失。

　　小霁说，如果你的灵魂没有通过试炼，就会消失，那么同时，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也会消失。所以，看着你这具仿佛吸血鬼的青春依旧的躯体，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醒过来，只是我看不到了。

　　对此，我感到很遗憾，因为有几个字，我想要说给你听。可惜，我的时间不允许，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它们写在纸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愤怒，会不会困扰，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的自私了，请你原谅我。

　　此致

　　俞霖，我爱你。

　　赢白服
　　2046年11月7日

　　俞霖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台阶已经老旧的不成样子，坐起来并不舒服，可是她却在上面坐了很久，在这个已经没有人类的世界里，地球依然顾我的自转公转着，日落日又升，直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俞霖依然没有动弹。

　　从看到信到现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俞霖，我爱你……俞霖，我爱你……俞霖，我爱……”

　　“住口…………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啊——”俞霖一边捂着自己的耳朵疯狂的摇着头，一边转身跑回了屋子。没一会她又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堆属于人类的骨头。她冒雨走到了悬崖边，风雨中的海浪比平时愈发剧烈的拍打着崖壁。

　　“赢、白、服……”俞霖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个名字，“你、这、个，混——蛋——”她大喊着扔出了一根胫骨。

　　“人——渣——”又一根肱骨被扔到崖下。

　　“畜生——丑死了的刀疤脸——白痴——我要让你死无全尸、死无葬身之地……”俞霖一边把自己所能想到的脏话全骂出来，一边把属于那个男人的残骸一根根扔出去。

　　可惜，俞霖的脏话没一会就见了底，好在一通乱扔下来，她手里也只剩下颅骨了……

　　俞霖喘了口气，让混乱的呼吸平复下来，慢慢把那个已经没有了皮肉的头拿到眼前，她静静地看着这个狰狞的东西，他黑乎乎的眼洞也同样空虚的看着她……

　　……

　　俞霖垂下眼帘：“……你叫我怎么原谅你……”手无力的垂下，头骨从中滑落，顺着山崖磕磕碰碰一路向下，最后，“噗通”一声消失在浪涛里。

　　……

　　雨依旧下着，有不知过了多久，百草园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打开，俞霖从里面冲出来，奔到悬崖，一跃而下。

　　……

　　风雨交加的海面下，一只大海龟缓缓游动着地，突然到来的人类打破了它的平静，她黑色的长发彷如海藻般在海水中飘荡，黑色的眼睛大大的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手脚已经停止了划动，就这么静静地在海水里浮沉，海龟奇怪的绕着这人游了游，她死了吗？要是死了，自己就可以吃她了呢。

　　可惜，这只动物猜错了，忽然，俞霖仿佛醒过来一般，游动起来，她是来找东西的，来找自己丢下来的东西。可是，大海，大浪，她丢下的东西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呢？不过，没关系，俞霖有的是时间……

　　悬崖边的大雨终于停了，不知过了多久，又下了起来……雨停了又下……

　　第四场雨已经结束了，雨后的彩虹也淡淡的消失了，终于，俞霖从海里爬了上来，带着她之前丢弃的那颗骷髅。

　　她就这样抱着那颗骷髅又一次湿漉漉的坐在了自家门前的台阶上。

　　最渴望的东西，在得到的同时就失去了……

　　值得高兴吗？他终于承认爱她了，在自己放弃之后？这次，他该尝到她曾经的痛苦了吧，在一次次自以为是的希望之后迎来最终的绝望。“哈哈，这滋味不好受吧？”

　　真解气啊！俞霖大笑了起来，她笑的前仰后合，笑的锥心泣血。

　　“可是……”破碎的词语从她的笑声中传出来。

　　“……可是……我还是爱你啊……”她好像鸵鸟一样，把那颗恐怖的颅骨紧紧的搂在怀中，终于，止不住的嚎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