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小调安魂曲》伊玛

12、第 12 章 深夜的无际

　　深夜的无际宫并不宁静，至少在俞霖看来不是如此，微风刮过树叶的声音，蚱蜢从叶子上跳入草丛的声音，玫瑰花绽放的声音，鸟儿振翅的声音，还有不知何处的池塘里，一只青蛙呱呱叫了两声……这些动静全都毫无遗漏的扫进了她的耳朵。

　　即使外面如此生气勃勃，皇帝的卧室里却是无声无息——虽然里面的两个大活人都非常清醒。

　　俞霖当然是清醒的，但是她那黑暗中纤细的剪影却彷如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如天鹅般细长的脖颈微微的垂着，姿势看起来确实是优美而沉静，但她的心情却没有看起来那么安宁。

　　在今天的一个白天里，各种徒劳无功的异想天开让俞霖精疲力竭。现实又一次很不客气的让她认识到自己除了会看病之外其他方面的智商接近于0，要想出一个合理的谎话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更何况，还需要骗过面前这个比鬼还精的男人，对于俞霖来说，这实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实此时，她已经明白，面对这个皇帝无路可走，唯一的选择就是对他说实话。可……现在的问题是，她说的事实，这个男人能相信吗？她的理由，说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眼前这个人听到，会是什么表情呢？他要是不相信，或许还是不说比较好呢？

　　…………

　　黑暗中俞霖慢慢抬起了她的头。

　　“终于想说了吗？”看到俞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样子，黑暗中的皇帝也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俞霖吓了一跳。

　　“这个不重要吧。”皇帝嘲讽的说，“你的答案呢？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决定告诉我了吗？”

　　“……是的，我决定，还是把理由告诉你。虽然……我不保证能够说服你，但底下我说的……确实是我想要见光的真正原因。”俞霖抬起头，黑暗中找到了皇帝那双无论何时都异常漂亮的眼睛，直直的看过去。

　　今天是新月，即使窗帘拉开着，光线也并不明亮，皇帝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那是一双不掺杂一丝杂色的眼睛，夜晚中，那眼睛不像星子，不像深潭，而是仿若两颗无暇的黑珍珠，黑白分明中还带着丝丝温润与瑰丽，清明至极。

　　男人暗暗叹息了一声，擒着这样的眼神，如果还能毫无破绽的编造谎言，那她不是全星系最棒的女演员，就是个政治天才。她，到底是哪种呢？

　　得不到皇帝的答复，俞霖就自顾自的说下去：“我说过，这个答案不一定能说服你，但是你要是不能相信，我也没有别的所谓的事实拿出来了。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也认了。”

　　“不用做铺垫了，再不说天就要亮了。”皇帝永远耐心有限。

　　“…… 我知道了………… 其实……我在找一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人种，年龄，长相等等，但是我要找到他，因为他是我的…………”下定决心的俞霖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口，无关皇帝是否相信，而是她觉得很尴尬，真庆幸现在是在晚上，没有人能够看出，她的脸蛋其实已经红透了。

　　“…………那个人是我的，我的，我…………”俞霖愣愣巴巴，嘟嘟囔囔，几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说了几遍，但就是没办法把那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皇帝破天荒的没有催促她，可俞霖已经尴尬的无地自容，毕竟是自己大言不惭的说会和皇帝说清楚的。

　　“…………嗯………… 我要找的是我前世的恋人！”俞霖终于咬着牙一口气把话说来出来。

　　“？？………………？…………”这会换皇帝无话可说了，难怪这个女人会认为他不会相信她，本来就是！她在演三流偶像剧吗？

　　“还要我往下说吗？”其实这个时候俞霖觉得很害羞，毕竟这应该是她自己的隐私，说给外人听很难堪。如今，之所以答应皇帝说出来，一方面是她急于要找到赢白服，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开始从心里信任眼前这个有时候像个孩子的男人，至少，俞霖觉得他算是她在这个星系和时代里，除了索菲亚之外第一个朋友。

　　“…………继续”就算是三流偶像剧也不能只看开头，他倒想看看她低下打算怎么编。

　　“……哦………… 那个……我前世一直都喜欢他，明里暗里表白了好多次，他都没有回应我，当我以为……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已经决定放弃了的时候，却发现了……他在死后留下的遗言，他说……他爱着我。”俞霖的声音有点暗哑，不见了往日的温润、清澈，她没有想到，那个在自己心里刻骨铭心的爱情，如今从嘴里说出来却是如此的干涩、贫瘠，就像一杯浓醇咖啡被时间蒸发后残留下来的那一点残渣。俞霖想起了自己刚醒来时看到的那具骷髅，难道她的爱情就像赢白服的残躯一样早已失去了血肉，应当被埋葬了吗？

　　……不，她不甘心啊……

　　“你当年的罗曼史就留着自己慢慢回忆吧。我想知道的是，你要找的那个男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客观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感情经验的皇帝，实在没办法理解俞霖此时心里无法言喻的情绪，他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酸得受不了。

　　“………… 其实，我已经说完了。”皇帝毫不关心的语气让俞霖有点受伤，不过她想想也确实，自己的恋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个局外人，“我听说我要找的那个人是你的部下，虽然除此之外他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就总有机会能见到他的。”

　　“我的部下可遍及全星系，不是是个人都能见我的，何况你都说过你不知道他的长相，那就算你以后见到了，能认出来？”皇帝微合双眼，想也不想就问出一连串问题。

　　“有人告诉我，她在你身边见过我要找的人，那我想他应该是你身边的重臣，至于我能不能认得出他…………”俞霖沉默了一下，“……你放心，只要让我见到了，无论如何，我都会认出他灵魂的样子！”关于那个人，那些事，俞霖一直以来都不太敢想，她怕自己一旦想起就无法动弹，无法思考，以致终于停滞不前。瞧……如今只是说了一点关于他的事，那种浓厚，凝固的情感就已经开始缓缓地把自己淹没，终至无法呼吸。

　　皇帝看着俞霖，从自己认识这个女人以来，她的声音总是有着一股满不在乎的清淡，即使在被他激得气急败坏的时候，她也还是有一种骨子里依旧无所谓的感觉。可……到这会儿，皇帝才终于从这个女声里面听出了一种无奈、怀念和绝望的期盼，她的语气深入骨髓，一声声仍然清淡，但皇帝却觉得她好似在用自己的声音加深心中的镌刻。

　　“如果，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究竟会是怎么样一种感情呢？就像姐姐和弗朗兹一样吗？”老实说，皇帝并不明白，但是这不妨碍他感受到俞霖此时的心境，这个女人似乎无论何时都不习惯掩饰自己。

　　“……罢了，罢了，怀疑这种人实在是累，我活到现在总算还从未看错过人，这回暂且相信一次这女人天方夜谭式的理由又如何呢？如果，她真是个超级女演员，将来就算确实是被她骗了也不算丢脸，再怎么说我还是被她救过命的，就当是，报答她吧。”虽然对自己来说是一次相当大的冒险，但皇帝有生以来第一次放弃对一个人的彻底了解就相信了俞霖，不过…………

　　“看样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了？”向来是理性主义者的皇帝对于俞霖的说法还是觉得非常荒诞。

　　…………

　　“女士，我在问你话呢？”见俞霖久久没有回答，皇帝又问了一声。

　　…………

　　“俞霖？！”

　　“嗯……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对不起啊，您刚刚问我什么？”皇帝干净，冷淡的声音仿若一缕从海面射入的光终于唤醒了俞霖，她艰难的回过神来。

　　“……我是问你，你觉得这个世界真有灵魂吗？”

　　“灵魂？…………啊…… 其实，原来我也不信的，你知道，毕竟我是个医生。不管您信不信，我都不是巫医，我是个用科学治病的医生，只是你们不明白我的理论而已，所以，我曾经是不相信灵魂的……但是现在，我能看到灵魂，所以也无所谓相信不相信了。”

　　“那你能见到鬼了？”

　　即使是俞霖这种人都能听出来皇帝话里那调侃的意味。

　　“没有鬼，人死后，灵魂转瞬就消失了，如何能见到？”俞霖知道皇帝根本不相信，所以无意再送上门给他耍了，“陛下，我觉得再多说就有传教的嫌疑了，至于我说的是真是假，等你死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她毫无负担的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

　　对于这些皇帝倒是不介意，不过……：“你不想让我帮你了？这么藐视我。”

　　“……我知道，我刚刚说的那个理由确实很难让人相信，所以来之前就已经不抱希望了。”俞霖此时声音冷静，反正知道对方无意帮她，她倒也无欲则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帮你的？”

　　“你都不相信我，怎么会帮我？我回头自己想办法，您放心，我会好好给您治病，不会耽误你的。”

　　“…………你明天不准出门，待在家里，回头有人会接你进宫。”不知为什么，虽然不断的提醒自己，不要被这种拙劣的激将法刺激，但是面对不相信自己的她，皇帝还是没办法不产生怒气。

　　“……？”俞霖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还在嘲笑自己，怎么这会就改主意了？

　　“愣着干什么？今天不给我扎那个什么针了吗？我要是晚上睡不好，明天白天没精神，你拜托我的事就不一定能做到了！”

　　“您愿意帮我？”俞霖不太相信，又试探的问了一次。

　　“你烦不烦！”

　　“……哦 好，好”俞霖不敢在多问什么了，只得当自己撞了大运，正好碰上皇帝陛下日行一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