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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见家人 他看着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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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个女人,那女人穿着花布棉袄,比起十年前,肤色黑了,眼角也多了些皱纹,手上端着着装衣服的盆子,她只愣了一会,马上把盆子往旁边一放,双手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搓着,有点急促地笑道:“你,你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你阿爸昨天接到你电话后,就一直盼着你哩!”
“嗯。”甄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这女人,毕竟,他当年,就为这女人,跟父亲翻脸的。他轻声应了下,提起背包,往里面走去。
进了门,是一个天井,老家这边的房子,都这样结构,不管是平房,还是楼房,大门进去,就是一个天井,天井旁边,会打一口小小的水井,一家人的用水,就从这口小井里面抽上来。过了天井,就是客厅,客厅的门是敞式的,直接跟天井连接。
他的阿爸,就坐在客厅的木制沙发上,双眼就盯着大门处,看到他进来,双眼明显地亮了起来。
他坐到阿爸对面,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憋出一句:“阿爸。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房间,阿爸都收拾好了。是阿爸亲自收拾的。回来就好。”父亲有点语无伦次,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颤抖,“阿拾,饿不饿?阿爸去做圆子。你要不要先冲个凉?”一边说,一边就站了起来,往厨房走。
“阿爸,我不饿。”甄拾起来拦住父亲,“您陪我坐一会吧,咱们爷俩唠唠。”
“好,好,那阿爸叫你珍姨给你做点吃的。”父亲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他的反应,“阿珍,阿珍。”“哎,来了,来了。”那女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刚才,她在旁边听着,并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对于这个继子,她还是有点内疚,也有点怕他。“我马上就去弄,材料今天一大早就备好了,就等阿拾回来,马上就可以弄好了。”她讨好地冲甄拾笑了笑,“阿,阿拾,我马上就弄好,都是你爸提前交待好的料。”
甄拾心里有点儿发酸,看着父亲跟那女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脸色,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勉强地笑了笑,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谢谢珍姨,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珍姨想不到竟然能听到甄拾的回应,他肯叫她一声珍姨,让她松了一口气,高兴得双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放,眼角都有点发红了,“你坐,你坐,珍姨现在就过去弄。”说完,急匆匆就往厨房去了。
甄拾拉着父亲,坐了下来,他默默地看着父亲,十年不见,父亲,真的老了,本来还有点肉的身体,现在又黑又瘦,头发也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跟老树的年轮一样,爬满了父亲黑色的脸庞。而父亲的背,也有点微微地陀着,可能是生活的压力,也可能,是他这些年,给予父亲的压力,让父亲,老得更快了。
“阿爸,”甄拾眼眶红了,“对不起,这些年,让您担心了,我,我回来了,以后,我会好好孝顺您的。”
“没事,没事,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父亲一叠声地说着,“拾啊,让阿爸看看你。”父亲用粗黑地手背擦了擦眼角,把甄拾拉了起来,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高了,也瘦了,我家阿拾,长大了,看,跟阿爸差不多高了。”
甄拾猛地一把抱住父亲,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角奔流而下,“阿爸,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次回来,再也不走了。”就像小时候一样,只要他受了委屈,就会直冲父亲的怀抱,寻求安慰。
父亲红着眼,双手抬了抬,最后,轻轻地拥住这个十年不归家的孩子,孩子啊,你走了十年,阿爸就想了你十年,现在,离家的孩子,终于,回到了这个家。他并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但不会表达,不代表他不想念这个他从小疼到大的娃,这是他的娃啊,他家的宝贝,“儿啊!不哭,不哭,阿爸在这,啊,不哭啊。”虽然,现在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站起来,都跟他一样高了,但在父亲的眼中,孩子,永远都是他的孩子,不管几岁,都只是个孩子。他不知道孩子这十年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外面,遇上了什么事,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委屈,孩子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去过问,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定会保护好他的儿子,他永远都是儿子最坚强的后盾。
珍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一旁,一样红着眼眶,并没有打断那父子俩,她知道自己当年让这个孩子受到了伤害,但那时,她也是真心想要疼爱这个孩子的,她是个寡妇,也有过自己的孩子,可当年,一场祸,不单夺走了她那老实巴交的丈夫,同样,把跟着丈夫去卖菜的儿子,也带走了。
当她接到通知,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了一辆完全变成废铁的自行车,满地的菜叶子,还有,一地腥红的血,那血,就像一场烈焰,把她的生气,也一起烧成了灰烬。为了不触景伤情,她离开了丈夫的家乡,回了娘家,可她忘了,她这种,亡夫亡子的不祥之人,三十几岁了,又没有改嫁,在农村,就算是自己的家乡,也是个议论的题材。
刚开始,她还可以不在乎,因为,心都死了,还管得了别人说些什么吗。可一天,二天,三天,慢慢地,她的母亲,还有她的哥哥,都在劝她,再找一个吧,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下去,说也让人家说死了。
她茫然了,最后,她同意了父母的安排,相亲,改嫁。
她也没想过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当她知道她相亲的对象,是她小时候的水丛哥时,她最后的一丝反抗心理,消失了,她想着,到了新家,她会好好地对待水丛哥的儿子,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水丛哥说,为了不要影响孩子的高考,就不办酒席了,她虽然有点心酸,可她也知道,自己本就是个不祥的人,能低调点,也是好的。但她真的不知道,这孩子,对于她的到来,会是这么的厌恶,她更想不到,她的到来,害得这个孩子,一去十年不归。
这十年,水丛哥虽然不说,但变成更沉默了,对她不是不好,就是每次对着她,怕就会想起离开的那个孩子。一直到结婚二年后,她跟水丛哥的儿子出生了,家里才慢慢恢复了一些生气。水丛哥这十年不好过,她也一样不好过。但她能怎么样呢?她是一个亡夫再嫁的女人,她不可能再离开这个家,再回去娘家,再怎么难,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她只希望,终有一天,那个孩子,能接纳她的存在,早一点,回到这个家来。
现在,这孩子终于回来了,看得出来,这孩子在外面过得不算好,表面上这孩子在笑,可在笑容下,却藏着苦与痛,她不知道这孩子在外面遇到什么,她在这十年里,也一直在担心这孩子,可她从来不敢过问。现在,这孩子,既然回来了,她就一定会好好地对待他,就算这孩子不愿意叫她一声“妈”,可这孩子愿意喊她一声珍姨,就足够了。她会把他当成自己亲生的一样对待,只要这孩子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