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无回》北凕有鱼

8、拦路打劫

　　此后，平安无事地前行了几个时辰，天将将晚。孔扶宸正在考虑晚上要在哪落脚。马车却骤然停下来，猛然勒住缰绳的惯性险些让孔扶宸三人被甩出车厢。

　　站稳之后，孔扶宸走下车。马车夫畏缩地站在一边，三个用黑布蒙着脸的山贼对着她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孔扶宸一向认为，别人露出善意的笑容，就一定要回以善意的笑容。

　　于是她对着三个山贼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柔柔的微笑：殊不知，这笑容看在山贼眼里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山贼甲见状头上冒下一滴冷汗，连忙拉过山贼乙，偷偷瞥了一眼孔扶宸：“大哥，我们真的要打劫么？”

　　山贼乙心里也十分忐忑，他咽下一口口水，强自镇定：“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娘们！”

　　山贼丙看着孔扶宸腰间的佩剑，犹疑道：“可、可是大哥，她、她、她、她有刀啊。”听声音，竟是个女子。

　　“有、有刀？……不、不就是有刀！我们三个人还、还怕一个她一个不成。”山贼乙瞪一眼山贼丙，一口吐沫喷她脸上：“你还想不想吃香喷喷的烤猪蹄了！”

　　“想！”山贼丙眼睛一亮，想着烤猪蹄的味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然而她看着孔扶宸气定神闲的样子，又迅速丧了气，“可、可是——”

　　“想就按计划来！”山贼乙打断她的话，瞥向山贼甲：“你上！”

　　山贼甲抖了抖，没想到这个苦差事落在自己身上：“我、我上？！”

　　“还不快去！？”

　　山贼甲抖抖索索地站在孔扶宸面前，鼓起勇气颤声道：“站、战住！你……”
　　孔扶宸闲闲地抽刀。
　　山贼甲不由咽了口口水，他努力挺直了胸板：“你、你……女侠你行行好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啊！”他看着孔扶宸手中雪白的刀刃，迅速改了口，心里不由为自己的机智小小的得意了一下。

　　山贼丙在一旁探出半个头，弱弱地补上一句：“他说的是真话，我昨天就吃了三个玉米棒儿……”

　　话还未说完，就被山贼乙一手一个拖了回来。

　　山贼乙一个巴掌糊在山贼甲后脑勺上：“说什么呢你！”

　　山贼甲被打的有点懵：“大哥，俺、我这不是按计划来吗？”

　　“我们计划里是这样说的？”山贼乙恨铁不成钢，恨恨道：“你看我给你演示一遍！”

　　他上前三步，昂首挺胸，气势满满：“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孔扶宸淡淡地看他一眼。

　　山贼乙顿时觉得腿有点软，他一把揪过山贼甲，小声道：“刚刚的演示看明白了？”

　　山贼甲点点头。

　　山贼乙舒一口气：“那现在你上！”

　　“什、什么？我、我上？！”

　　“还不快去！？”

　　”此此此此此、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是是、是我栽。要想过过过、过此路，留下买买买、买路财。”
　　山贼甲站在她面前又断断续续地把拦路打劫的经典台词地背了一遍，双腿抖得厉害。脸色煞白，看起来不像是来打劫，倒像是死了双亲。

　　“你们是要打劫？”孔扶宸看的实在好笑，把剑收回剑鞘。

　　“没、没错！”

　　山贼乙在一旁探出个头：“交出身上的钱财，饶你不死！”说完又很快把头缩回去。

　　山贼丙补充道：“我们不是坏人，只要钱不害人的！”她说完，还朝孔扶宸比了比小拇指：“真的！不信拉钩！”

　　孔扶宸扬眉：“如果我不交呢？”

　　“那、那自有你好看的！”山贼乙硬着头皮道。

　　孔扶宸足尖点地，一个翻身落在山贼乙背后，扭住山贼乙的胳膊：“你要如何？”

　　山贼乙还未开口，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放开我大哥！”

　　山贼乙顾不上胳膊的剧痛，拼命挣扎道：“别管我，你们快跑！”一边扭头对孔扶宸道：“女侠，他们都是被我教唆的，是我要来打劫的！”

　　孔扶宸放开他：“你叫什么名字？”

　　山贼乙低着头，看似安分。身体却偷偷往后挪：“我叫刘大，是刘家村的种地的。”

　　孔扶宸微微一笑，装作看不见他那些小动作：“我这儿有一桩事儿，你若是替我办了之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山贼乙警惕地看着她，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什么事？”

　　“我想在镇上做点小本买卖，又实在脱不开身。”孔扶宸把一锭白银塞在他手上，继续说道：“你先替我物色个摊子，把生意做起来。过一段时间我再来找你。”说完，又加了一锭银子：“这是你的工钱。”

　　说完，脚尖点地，飞身上车。

　　三人看着她的背影，愣愣说不出话来。

　　孔扶宸上了马车，莫东离斜过来一眼：“遇上什么事去了那么久？”

　　孔扶宸莞尔：“遇上几个灾民。”

　　此后路上并没有什么盛景，孔扶宸便让车夫马不停蹄地赶往江陵。
　　马车一连奔驰了半月余，已经到达江陵的近郊，离江陵城只有大半日的车程。越靠近江陵，气氛就压抑。这天的天色昏暗，乌云遮住了月亮。森林里安静的诡异，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像是在奔跑在森林里的幼鹿。空气仿佛凝固成一条线，越甭越紧。
　　嗡。
　　紧绷的线一下被拉断。
　　一支箭瞬间贯穿了车夫的咽喉。鲜血在刹那喷溅出来，车夫瞪大眼睛，抓住缰绳的手无力的松开。从车檐上跌落下来。

　　顷刻间，破空声划破寂静。
　　无数支箭铺天盖地而来，密密麻麻地钉在马车的车厢上。孔扶宸拔剑，雪白的剑光把那些穿过车厢的利箭全部斩落。
　　又是嗖地一声。
　　一支箭穿透车窗，擦过莫东离的脸颊钉在马车的支架上。箭羽还微微颤动。
　　魏岱弓着身从车门拉住缰绳，止住发狂的马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逝。
　　一击不中，猎食者已经悄悄地借夜色隐去了行迹。

　　三人从车上下来，车夫的尸身就倒在不远处。他的尸身还是温热的，甚至咽喉处还有细小的血流流淌到地面上。

　　“我们被人盯上了。”孔扶宸皱着眉，蹲下身合上车夫圆睁的双眼：“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别假惺惺了。他已经死了。”莫东离嗤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背后之人，血以血偿。”

　　“你说的对。”孔扶宸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我们即刻进城。”

　　江陵城原是吴王封地，后来因吴王被流放而逐渐荒废。江湖的势力在这里逐渐兴盛起来。

　　这里大小有十多个门派，其中出名的有三家：岳山派、琼玉派、杜陵派。这三个门派比之中原四大派自然远远不如，然而江陵城远离中原。这三家在此地独占鳌头，并称三大巨头。

　　孔扶宸看着魏岱：“初来乍到，明儿我们先去拜会三派，日后若有需要，也好有个照应。”

　　魏岱点头。

　　晚饭过后，孔扶宸在街上闲逛。大街上荒凉极了，此地大小江湖门派并存，门派与门派之间常有摩擦。江湖儿女一向少约束，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是常见。门派火拼更是屡见不鲜。因此，一旦入夜，普通人家便早早熄了灯，插上门。管着不叫孩子出门。晚上上街的，大半身上都配着兵器。便是偶尔有几个路人，也是行色匆匆模样。

　　孔扶宸之前曾听人说过江陵城的荷塘，莲叶一片连着一片，一直延伸到天际。夜里，荷花盛开，一朵并着一朵，花瓣儿透着光，仿佛呼吸着月色。

　　今夜虽无月，却并妨碍孔扶宸赏荷的兴致。

　　江陵的荷塘似江南水乡，长长的九曲回廊连着风亭水榭，小亭的角尖尖的往上翘，像鸽子展开的羽翼。

　　孔扶宸往风亭而去，登登的脚步声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与地上拖长的影子相伴。

　　漆黑的夜不动声色地模糊了万物，分不清莲叶与花，分不清莲叶与水。也分不清亭台和天空。

　　然而亭中那一点光亮在黑夜之中却那样显眼，火红的，如同风中残烛的一点余光。

　　风里夹杂着悲伤的曲调，轻轻拂过失意人眼角的泪。

　　风亭里站着一位女郎。

　　她穿着轻薄的纱裙，凝望着无穷无尽的夜色。

　　看上去随时会融化在黑夜里。

　　孔扶宸走进亭里，女郎转过头。

　　烛光照亮了她不施粉黛、清丽绝伦的脸庞。

　　“你说，这满池的荷花是为谁盛开又为谁凋谢呢。”女郎盯着孔扶宸的眼睛，喃喃道。她的瞳仁是两颗浅浅的琥珀，轻轻流动着两泓秋水。

　　不等回答，女郎提着灯笼与孔扶宸擦肩而过，渐渐走远。

　　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女郎，断断续续的歌声幽幽地飘荡在荷塘里：“衰兰送君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二天，孔扶宸三人拜访杜陵。杜陵的掌门许烨出乎意料的年轻。他不过二十上下年纪，身形瘦削。许晔身穿一件对襟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的夹袄。弯眉笑起来的模样极是清俊，虽然如此，可是他身上有种很强的气势。一眼便能看出来江湖中人的特征。

　　“秀山魏岱。”魏岱只抱拳一礼，他并不擅长寒暄，因此只是寥寥几句。

　　许晔对他的寡言少语早有耳闻，并不计较：“早听闻秀山掌门家的少公子沉稳内敛，今日一见果真确有其事。”

　　说完，转向孔扶宸：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虹剑吧？”

　　“白虹剑？”

　　“当日阁下在华阳一剑胜胡澜，剑如白虹，江湖通周季伦便为阁下取了‘白虹剑’这么一个雅号。”许晔解释道，他言语虽是温和，可盯着孔扶宸的目光却有那么些审视之意。

　　“当日不过运气，实当不得这一称号。倒是阁下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一派掌门，我等实在自愧不如。”孔扶宸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向他介绍莫东离：“这位是与我同行的友人莫东离。”

　　许晔点点头表示知道，又有几分试探意义地问答：“不知几位千里迢迢从中原前来江陵……”

　　“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游山玩水。”孔扶宸打个哈哈，又把话题转到许晔身上，“在中原的时候便听闻掌门贤名。今天特地来拜访一二。若能与掌门结交，便不枉往江陵走一遭了。”

　　“实在是谬赞了。”许晔脸色入场，谦虚一下便拉开话题：“几位来江陵是客，招待一二是我这做主人的分内之事。”

　　“镜月！扶雪！”他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