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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海的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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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天是裹着燥热的,有一层怎么都挣不破的膜的。上海的地界是狭小的,它太挤了,一条巷挨着一条巷,一栋楼贴着一栋楼,我家的厕所旁是你家的厨房,对面却是他家的卧床。这是一种深入根骨的,植入灵魂的文化烙印,它萌生于上海所矗立的土壤之下。一粒尘埃,一阵风,阴湿生苔的墙角,木门上的锈锁,人心底端,都是它的衍生地。它不能被抹杀。
杯壁上的橘子水慢慢的流下汇在杯底,终究是没了一丝凉气的。他盯着那杯子想到:那凉气是让那人揣走了,揣在怀里,走到了太阳底。他眼里又有了那人的影,是汗津津的。“你可以洗澡了。”那小伙子的声音又陡然蹦进他的脑海,横冲直撞的打翻了那杯橘子水儿,他心底那一丝凉气也没了。他心里又泛起了那粘稠的燥热的气温。他摸了下鼻头,是该洗个澡了。
屋里太挤了,书堆了一地,他从客室走到卫生间,踢翻了一摞书,碰歪了柜子上的CD,将自己闪了个趔趄。他把浴缸里放满了水又故意将水放凉了些。他先是跨了进去,打了个激灵,他想,毕竟是比平常凉了太多,却又懒得再去换水,只得慢慢的坐进水去。他将身子蜷了蜷,水漫过了他的肩背,他小心翼翼的挪动弯曲的双腿,似乎那浴缸小到只有这样才能进去。可实际上浴缸还要大些。他又想到那小伙子,那太阳底下的背影是汗津津的,让人心疼的他的脸烫了,背上的黏汗盖在凉水激过的皮肤上,焦灼得他里外不适。他用水抹了把脸,他想,到底是该让他洗个澡的。
天气是一连几天的热着的,日子是跟往常一样过着的,他心里的焦灼到不知是淡了几成几。舒服了不少。
机关离开了夜校,是合他心意的。月亮刚上了个树梢,他就推车出门了。静安寺街边的树是蛮多的,树影一团一团的,随着风浮动着。他的心情有点儿愉快,挎包里的橘子水贴着腿侧,凉意蔓延在全身。那层膜,薄了,透了。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他挑了个后排的座位,人不多,也合他的心意。他打开了瓶子,抿了口橘子水,橘子的味道充盈了四周。他满心满意的想着上课。有人把包放在了他旁边,他没抬头,心里却是不愿意,天这么热,地儿这么多,坐远点儿嘛。他用眼去瞟,却只能看到个书包边儿,灰黑色的,男式的。他哽了下喉头,没说什么。他怕惹事儿,怕挨打,他想,算了,一节课而已。
头顶电扇嗡嗡的转着响,却是吹不出多少风的。他将胳膊向另一边拉了拉,绷直了身子。老师在他的右前方,他的目光直盯着老师。像个好学生似的。但这也是掩饰的。刚刚旁里那人出去,他就认出了他,那个给他搬书的小伙子。这会儿,他就坐在他旁边,往后一点点,他就能挨着他的肩头。他感到那燥热顺着脖颈爬了上来,沿着耳后,拂过脸颊,又没入了衬衫下的锁骨。那种黏腻感铺天盖地的涌来。天气实在太热了,热到连老师的话都听不清了,他伸手打开了瓶子,又抿了一口。橘子水也没了味道。
他心里有了怨怼,他不信那个小伙子没认出他,肯定还在记挂着我没让他洗澡的事儿,正独自个儿在心里嘀咕着,那人叫了声“喂”。他本是心虚的,还怀着些怨的,着实是吓着的,脑中空了片刻,那人又叫声“喂”,他才回神去应,还含着那七分惊疑,三分怨恨,便揪住了那人脸上的笑。他有些歉疚了,轻声问:“什么?”他温和了些,他是怪自己多心的。好在那小伙子脸上的笑又生动起来,让他的汗退去不少。电扇也不嗡嗡的响着了,下课了。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的沿路牙边走着,车链磨着脚轴的声音是越来越远的,却又是消不掉的,叮叮当当的撞在巷头,疾风似得从他身后袭来,有一丝一缕的缠住他,连呼吸都是裹住的。他讨厌这种感觉,就像云生在他身边一样,是让他不安的。小伙子就是云生。两人刚刚在巷口道了别,各自揣着对对方的那么一点点的了解,拐进了不同的岔口。可他们之间又牵着那么一根细线,就像叮当乱响的金属撞音,时不时的提醒着他,揪他一下。那若有若无的愧疚便从胸腔里慢悠悠的攀着细线上来,是让他讨厌的。“云生,云生”他哀哀的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是逃不掉的。最后一盏路灯还没熄掉,这是上海的夜,他在这里真实地触摸到了苍白与无力,以及命运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