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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藏阵 从观星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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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归藏阵
那是绵亘了千里的山脉,无数峰峦如水波一样起伏高低,从更远处绝高入天的雪山之上冲下来的冰川融水最终汇为急急的江流,江水在窄窄的峡谷中激荡冲突,激起大量的水雾氤氲蒸腾,风吹来时,它们依着山势袅袅上升,在空中化为白练如织 ,云岚流动不息,漠漠平烟锁住一山寒碧。当阳光透过迷蒙的雾气,一圈一圈的七色光晕就这样变幻流转,庄严肃穆。
须臾间太阳西斜,金红色的光芒返照入坡上密林。树根下生着的青苔却更加深绿了。随即寒意升起,空气中的水分开始凝聚。地上青草如茵,细长的绒毛上缀满了亮晶晶的露珠,映着刚刚亮起的星月之光,而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凄然如泪滑落。
“江南……下雨了。难道你没有在那停过一回么?”
寂静中,苍老的声音仿佛在低低地叹息。
她沉默,而后苦笑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月光温柔地洒满山坡,夏虫的鸣声仿佛哭泣。
“师父,我真想……什么都知道。”
流星在天际滑过,拖着一痕亮光,随即……湮灭无闻。
衡玑历五年,五月十三日。春夏之交。
“我想问你,如果事实已经到了无法改变的地步,人……还有没有权利说后悔?”当那个淡漠冷酷的红衣少女,突然对她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的时候,残雪握剑的手轻轻地一颤。锋利的剑刃划破了指腹,璀璨如珊瑚的血珠就这样绽放开来,沿着剑锋一点一点往下滴。
“我……不知道。”残雪垂下眼睑,轻轻吹落剑上沾染的鲜血,搁下断剑。随着时间的推移,流空皓月终于将它的银辉从窗棂之上射入这间寂静的小屋,剑上反射的月光照亮她深黑色的眼眸。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两截被分开的剑身上。无论怎么拼凑,它们之间终有一道细细的间距间永远无法弥合完全。那是一道闪电一般的伤痕,随着草稚剑不动声色地挥斩而过,然后长久地留在那里。
“只是,我在想……朱烨,而你……又在为什么而后悔。”
风掠过绒黑窗帘,她黑中泛着一抹幽红的短发柔柔地拂动。寂静,荒凉,寥落,这里绝少人烟,残雪等待着她回答,沉默中只有荒野中呼啸而过的风声,如泣如诉,呜呜咽咽。
“那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脸上漠无表情,声音却是干涩沙哑的,断断续续地叙述。眼神黯淡。
她哭过。
“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转瞬之间,恍若无声掠过的一场幻梦,她的声音已经平定,恢复到初次见面时那种随意而淡然,一双眸子重又开始光华流转,那仿佛是开满曼珠沙华的冥河彼岸。她最终重重地转身,踏着一地月光坚定地向外走。夜风很大很凉,可只穿了薄薄纱衣的她却恍若未觉。她的衣角掠过残雪脸颊,带着与颜色一样的滚烫温度。残雪不由退了一步,踉踉跄跄地扶住桌子。而她,径直推开木制的门扉,大踏步向外走去,正如她在这个深夜里突然而来时一样。门扉伴着风,一下一下地敲扣着门框,丁丁作响的声音仍在持续,朱烨火红的身影逐渐在夜色之中淡去。
残雪直到看着她背影消失,才勉强直起身来。她们年纪相仿,只是走过了不同的人生轨迹,然后又阴差阳错地相遇。前任南离部主朱云冰之女,朱烨,自小由游决云收养长大,然而讽刺的是——
她的上司,她的先生,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你不可以逃。”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就侧身倚着门框,淡淡地提醒。虽然残雪只是半夜无法入眠,起身徘徊而已。
“先生担心你会突然走掉。”她说。
残雪微微苦笑,说道:“我若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是的,一直以来,她就是被命运流放的孩子,无论到哪里都无法安宁。即使是……即使是回到了故乡。
“可是,我累了……”她最终双手捧住冰冷的脸,顺着墙沿一路下滑。即使糊了墙纸,墙面依然粗糙,磨得背隐隐的痛。而背上的十字伤疤却越发沉重,自从她踏上神州土地的那一日起,便慢慢地开始增加自身的重量,她每向蜀山迈进一步,负重便要多上一分。在那样的重压之下,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抱着头蜷缩在墙角,却怎么样都卸不下那样的重量。最终她绝望地闭伤眼睛,闪电一样地划过的阵阵黑暗将她吞噬。
她记得那时决云托起她瘦削的下巴,使她慢慢抬起头来正视他的目光。她顺着他的牵引目光一路向上,滑过他被白胡子覆盖过的下巴,薄薄的嘴唇,鹰钩的鼻子,再到……他的眼睛。
那是如深潭一样漆黑的眼睛。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而却避不开他的目光。耳边听到他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你,不要后悔。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也就让你自己来做出决定。”
决定……
捏住她下巴的手又加了一重劲力,想是因为她的犹豫不决。残雪吃痛,不觉“嗯”了一声,这才渐渐缓过神来。她看到决云的眼眸仿佛寒星闪耀,然而最深处却透着哀求。
他哀求她说不要。就如多年之前,他希冀她不要学注灵为鹤之术一样。他还是以前的决云师父,只是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在那时候,她还对分裂灵魂有着深深的畏惧,然而经历了多场生死大变,早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有那个心愿,在心底缭绕了不知多久,一直成为推动着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否则,以常年累积的伤病而言,她或许根本撑不到现在。
所以她微微地笑,点点头说道:“我决定了,一切由师父安排。”
只是她也不知道师父居然会提出以她一人之力独挑八部之主的要求。
八部,震、巽、离、兑、坤、乾、坎、艮,各部之主皆为与她同一等级的剑杰,每一人皆是精研本部对应的归藏剑术,其实力并不在剑圣之下。而在百余年前,神州对扶桑的灭神之战中,八部组成的归藏阵初见威力,仅以八人便屠灭了扶桑十万精锐军队,却无一人有毫发之伤——而如今,又要她来面对这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魔阵,但却只给她三个时辰的时间,要求她破阵而出!
“答应么。”游决云无奈地闭上双目,希望用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阻止她的决心。他不愿看她这么执着地追求下去,因为他知道那结果……将会是什么。
“你如能完成,我可以给你指引要去的方向。”
决云的声音近冷酷得近乎苛刻,却掩藏不住他眼底透出的虚弱。
沉默。夏虫鸣声不止,絮絮如私语,切切如低泣。高大的乔木冠盖荫荫,偶尔有枯死的老叶落下,落于两人的肩头。有微弱的星光自顶上华盖的缝隙间射下,她看到决云的眼睛在这样的光芒下,逐渐黯淡下去。
“我接受。”她缓缓闭上眼睛,微笑:“只要师父,你可以兑现你的诺言就行。”
残雪微微昂起头来,雪白的下巴仿佛刺向天空的一柄利刃。决云捏不住她的下颚,惟有松了手,凝视她的目光却无比沉痛。他终于也对她无可奈何,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那么,你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一个星期。”残雪知道,无论是扶桑还是神州,这两边的时间都所剩无多。一个星期,最多只能要这些时间,否则……她必不能及时赶回扶桑。就算到了现在,虽然拜托了自来也,可她依然放心不下。
“……好。我去通知八部部主,决定时间。残雪,你连留给我的时间……都这么紧促。”他匆匆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消失在密林之间。残雪望着他苍老的背影远去,只记得他的身影已不如以往飘逸潇洒。
原来他也老了……
残雪一边想着,一边在身边长满青苔的树根上坐了下来,那透骨的寒意不禁令她打了个冷战。长发滑过脸颊,她微微侧过脸,有萤火虫逐队在身侧飞舞,划出一道道光之余迹。
直到那天夜里朱烨突然来访,宁静表面下遮盖的暗潮才被彻底的激发。如今它们在她心里呼啸冲击,她几乎无法找到一个平衡的支点,就这么一直被冲得摇摇晃晃,几乎就要摔倒。
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已经累了,是不是太晚了?
如今,还能够赌这一把么?她还有这资格么?
或者,如朱烨所言,当事实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还有没有权利说后悔?
她知道朱烨的心病所在,那是当年朱云冰自杀的时候,幼小的女儿就在身侧,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用他毕生守护的烈炎焚尽自身血肉筋骨,最终什么也没有剩下的……全部过程。她在后悔自己那时候为什么只是看着,只是被那样的死亡所震撼惊吓,却根本……做不出一点点可以挽救父亲的努力。
而她,也只能这么说一句:“……我不知道。”
明天,就是与决云预先约定的日子了。胜负,成败,于她而言,已经是虚幻。
她要做的,就是——
不惜一切代价,在三个时辰之内,破阵而出!
阵门被一重重地打开,有刺目的亮光从门缝间射出,落于她苍白的脸上,仿佛一道明亮的刀疤。待到那光芒将她整个纤细的身躯融了进去,残雪看清了第一个对手的容貌。那一瞬她只觉眼前金星乱晃,仿佛被一记闷棍敲个正着,不禁“啊”地一声,接着后退数步,低声道:“是……是你。”
对面的人看着不远处垂手而立的少女,只是微微一笑。
“看来你并不情愿与我动手。”他亦是默默垂下头来,无意识地拨着额前的碎发,淡淡说道,却又仿佛忘记了什么似的补上一句:
“不过……你长大了。”
“嗯?”残雪闻言蓦然抬起头来,凝视着眼前这个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男子,她记得七年之前,他教授她易经之时,他的身上并未有这样如雷电一样刺眼的光辉。正是这样的光使她感觉到陌生。
“你……也变了许多。”残雪微微苦笑,七年不见,厉归玄脸上的稚气已经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子特有的英挺之气,脸颊比之当时瘦了许多,线条却更加突兀硬朗。
“我早该明白的,七年之前你就是东震部主。何况现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残雪的眼睛渐渐熟悉了这刺目的光芒,她握住寒铓的右手颤了颤:“叙旧之事,日后再言。只是如今残雪时候不多,因此,得罪。”
厉归玄先前一直静静地听着,即使到她说到那句“得罪”之时,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只是残雪话音未落,剑势一吐,寒铓已发!
他闭上双眼,寒铓无声无息,然而寒意却是极强烈的,如今那尖锐刺骨的风扑面而来,他不待睁眼,两指一并,便向剑刃夹去!
残雪眼见这一剑若不收势,断剑势必要被他夺去,况且归玄现在通身电光,更不知若他接触了她兵器,是否会波及她自身。她微一转念,手腕轻旋,一抖一送,断剑脱手直直向归玄射去,而他若不就此收手,所挟之处并非平滑剑脊而是锐利剑锋,那么右手食指中指便会生生废掉!
然而断剑一入电光笼罩之中,归玄早已通过电位变化查知有变,因此两指一横,正要将长剑收入自己掌中,岂知就那么转得一瞬,断剑便在他身前不足一尺处直直下坠,他睁目低头,只见残雪已突然出现在他身前,屈膝半跪于地,苍白的脸微微扬起。
那双眼睛在仰望着他。一如从前。
一如从前……他只这么略缓一缓,残雪已握住剑柄,跟着急速上挑,自下而上直指他咽喉,快得仿佛一道银色的电光,竟坚定得毫不迟疑。归玄“啊”地一声,却想不到她此刻竟会如此绝情,这一剑又快又狠,剑锋薄薄如蝉翼,在空中嗡嗡震颤,却有磐石之稳,他要出剑格架已不可能,惟有动用疾如闪电的身法向后跃起躲避!
然而他几乎忘记,残雪并非要取他性命,趁他跃起之机,残雪立即将剑势向下一压,借了这一刺之力在归玄身下一溜而过,跟着加速直冲向第二重门——巽部!
归玄身在半空,待要阻拦已是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入到另一个与他无关的空间里去。只是他又回忆起方才的眼神,坚定决绝,她似乎从来就没有求过什么。
你……居然真的要去么。他在震惊。
是的。她用眼神回答道。
残雪的冷汗从与归玄对面之后,就一直不停地冒。她知道,之所以能轻易过归玄这关,多少因为二人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归玄顾念着旧情不会轻易下手。只是这巽部部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却是从没见过的。而到这巽部,又能否令她全身而退也很难说,毕竟……
毕竟过了巽部,就是离部,要面对的……却是她很了解的、绝对不会对对手容情的朱烨!
她正思索间,忽然风声扑面,一枝长箭自彼端直直飞来,她侧身一让,伸手捉住那箭,不想它余势未衰,她的左手掌心竟被磨脱了一层油皮,火辣辣地生疼。
可是,前方却是空空荡荡,一片迷雾渺茫,更不知巽部部主身在何处。她回首反顾,才发现这竟是一处虚浮的所在,上不接天,下不着地,惟有风缓缓送来,带得她衣袂猎猎飞扬。残雪低头看着那枝箭,只见朱漆箭杆上有小小的篆字,字迹秀雅,镌着“风素”。
原来她的名字是风素……残雪微微咬住唇,凝视着前方的迷雾。她知道这枝箭不过是方才的见面之礼,并且告诉她,对方已经知道她所处的位置。只是她怎么做到射出利箭而不露杀气的?还是距离甚远,以致她无法察觉杀气所在?
她微一犹豫,还是缓步走入迷雾之中。飘渺如烟絮的雾气在她身后重重闭合,最终将她锁在那一片云水迷茫之中。
当她最终破阵而出的时候,距离决云规定的时间不过一刻之差。然而她身上带着明显的血腥气,黑色的衣帛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肌肤之上,血干透之后长发被粘连在一起。郊野的风虽然很大,她的头发却一直静静地直垂下来,触及冰冷的地面。
她全身透着化不开的浓浓诡异。
最重的那道伤,自右肋下刺入,穿过肋骨间的缝隙,一直刺穿了右边半个肺叶。每呼吸一次,便感觉涌入肺部的气流仿佛汽化的汽油一般,遇上了炽热的火星便猛地炸裂开来。若非残雪受那一剑时事先封闭了自己的手太阴肺经,只怕当时已经痛得无法举剑再战。而这一道伤,自然是出自朱烨之手。
立于阵外等待的决云皱起眉头。这孩子……难道真的不懂得手下留情么?
残雪凝神半晌,才按住右胸处的伤,苦笑着呼出一口气来。那一瞬仿佛觉得自己是远古的喷火巨龙,涌过咽喉的都是可以熔化岩石的烈炎。她伸手抹抹额头上黏糊的液体,待得放至眼前一看,才知那不是汗,而是……淋漓的血。
就算多年以后,残雪回忆起当年在归藏阵中与朱烨的那场生死之战,依然会心有余悸。
再也没有比那次离死亡更近的了……除了这次以外。
这次……她嘴角微微上歪,扬起无奈的笑——她空洞的眼神已经看见死神张开了双臂,准备给她死亡的拥抱。
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中汨汨流淌出的血,罪恶的颜色,在清冷冷的空气中缓慢地焚烧。
终于落泪。
她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才能起身的。在那之前她的伤势很不稳定,甚至背上两道老伤也有复发的可能。只有决云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透过她偶尔睁开的眼睛。
他知道有一些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无声的改变,他察觉到却阻止不了,就像无法使东流的水复奔向西,因为驶过的时光无法再拉回重演。这个时候他开始后悔,后悔他低估了她的实力和一言不发的坚忍。他答应过要给她答案,指引她要去的方向——只是夏天渐渐来临,因为气候的炎热她的伤好得很慢……而她,究竟该不该在海对面的国度大战发生之前及时赶回去,阻止这一切发生?
让她去闯归藏阵,这一步也许是他彻底的失误。从此而后,他失掉一生中最知心的朋友已成定局,而残雪……也很有可能踏上那条由他指引的不归之路。
只是他不能告诉她,惟有希望奇迹可以发生,让她要寻找的真相之链断掉其中一环,从而永远终止在那里,这个浑浊之世,飞扬的尘埃、无谓的罪孽再沾染不了她的身躯。
那么,就让她永远活在谎言中也好……用一千条谎言来圆的一句谎言。
可是,他知道的,透过那个眼神,她一直一直在说:“师父,我不相信……”
不是在诉求,她在述说一个真相,心境如止水,眼神波澜不惊,却不知那是一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真相。
“我真想什么都知道……”
她是多少次对他说起这句话来着……
那时候,就是她的心在哭么……为了它付出了多少代价,如果再被拒绝,她会不甘心的……
不甘心……就那样被欺瞒过了么……一生中,最后一个心愿……
他静如止水的心,终于被另一颗更坚定的心触动了。她如精卫鸟一般,一直那么执着地在茫茫汪洋中填着小小的石子,直到到最后他也无可奈何。
“残雪,你真的……想知道一切么……”面对这份执着惟有叹息的他,最终选择了妥协。
“就算结果是怎样的……也不会后悔么……”
残雪心中忽然猛地一震。
她记得归藏阵中的朱烨,在与她交手之时,曾经将那场梦魇般的毁灭整个过程全部告诉了她。她身后是熊熊的火,火光映衬着她苍白的容颜,使人想不到这个红衣女子,不过十三韶龄。
是因为眼神太沧桑了么……
只是残雪知道她的脆弱……知道那一晚,小屋之内,她……因为思念而哭过。她知道平日的坚强不过是她的伪装,只有那一刻的朱烨才是真实的朱烨。她是一株在干涸缺水的沙漠中成长的仙人掌,风沙长年连绵不绝,惟有她遗世独立,长有艳丽的花朵和尖利的刺,只不过那尖利的刺包裹着的,都是多少年积攒下来的眼泪……
可这谁可以看见……
又有谁知道,坚强之后就是眼泪么……
还是,她的后悔……
残雪微微苦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如何还能回头?她欠起身来扶住决云递过来的手,淡淡道:“师父,我明白,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后悔……如果真有什么错的话,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赎罪。”
决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将她扶下床来。在床上卧病多日的她久未站立,双足一接触到地面,几乎又要软倒。决云的双手托住她纤细的身躯,使她能稳稳地站住。
“我决定……让你继承你师叔遗下的剑圣之位。”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声音淡然:“从今天起。断掉的寒铓我可以帮你重铸,只是剑不是给你的。你必须换一把佩剑……知道么?”他的双手捏住她肩头,越来越紧,似是不容她反对。
“因为我是女子,所以该补上的还是慕容师叔的位置,对么?”残雪低下头来,咬唇说道:“我知道了。只是我……我……”她说到这里已经没了再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决云……他到底知不知道她阳寿无多的事情?
“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了。”他低下头打断她的话,淡淡答道。“我早就看出你的命星轩辕十四摇摇欲坠,便知道了这一切。只是命星动摇,不过是与一颗暗星交错而过时,两星的引力场互相干扰所致。不想这却真是巧合……也是命啊……”他喃喃地说着,握住她冰冷的手掌:“我带你去外面走走,也许……你会好一点。”
残雪“嗯”了一声,略一回头,却见那粉墙之上,赫然挂了一轴图画,却是一幅山水。此画甚大,挂于屋中显然时候已久,只是残雪卧病之时,动弹不得,因此从未注意到此图。她轻轻“咦”了一声,走了过去细看。
画卷长约五尺,高有三尺,画面布局宏伟,气象清奇,自有一股悠然仙气隐于其中,使人不禁愿意化为蝼蚁微物,只为能入此画一游。
残雪微微一笑,伸指凌空在图上划着,顺着食指的方向一一扫过——
峨眉高出西极天,罗浮直与南溟连。那是一派崇山峻岭,山水盘绕,意境浩远幽茫,仿佛有风吹过横江的白雾,便有云霞流空,将山的轮廓遮掩得若隐若现。她知道这是出自名家的手笔,是那位南昌仙人赵夫子家中壁画的翻版,而当年谪仙李白的题词,却还在上面——
她继续看下去。
满堂空翠如可扫,赤城霞气苍梧烟。洞庭潇湘意渺绵,三江七泽情洄沿。
她的手指在画上轻轻擦动,发出微弱的声响。一路上飞临了千山万水,见过的也便是这样的景致……那是扶桑所没有的。然而……她不曾停过一回,害怕一旦停了下来,就没有再飞起的力量。
她的手指逐渐离了西方的奇山异水,最终却落于东方海上一叶小小的孤舟之上。画的右半部分无一虚笔,在左边却空下大片的留白,留白之中惟有那孤舟一叶,随风飘零。
残雪蓦地心中一阵颤抖,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惊涛汹涌向何处,孤舟一去迷归年……征帆不动亦不旋,飘如随风落天边……
那……是否就暗示了她的命运……
陡然间双肩一震,决云的双手已经扶了上来。残雪“啊”地一声,身子直转过来,惊异过后,却是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想着要看穿他的内心。然而决云绝望地闭住了双眼,他的心,她无法通过他的眼看见。
“原来……这里没有题辞的。没有。”决云的声音在不自主地颤抖,他定力深厚,多少年来无论亲身经历多少风口浪尖、悬崖路绝的危难,始终可以淡定从容,笑对一切——只是,如今,此时此景,面对这样不祥的诗谶最终降临到她的身上,心如被针刺,条件反射般蜷缩起来想要逃避,可无论怎样……还是逃不开、放不下。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这幅山水留在这里。我……”他喃喃自语,然而却语无伦次。他想起在很多年前,当慕容湮永远地闭上眼睛的时候,雪地上璀然的鲜血仿佛喷薄而出的日出之光,是如此的夺人心魄。但慕士塔格山的风却还在呼啸着,心里的风也在呼啸着,大雪随即纷纷扬扬地飘下。那寂静茫然浩大的苍白是无声的,那一场场幻梦的毁灭也是无声的,一切的一切都被死灰一样的白雪无声覆盖,包括那惨烈如红莲烈火一般可以焚尽三界的鲜血,和……他的眼泪。
但他……不可以哭。
思绪纷飞,最终回到今日今时,一幅山水,一阙题词。却仿佛预言般的,述说了她的宿命。曾经努力过要去改变的,即使倾尽全力,在这谶语出现的一瞬间,全化为了徒然一片,茫茫飞烟。
残雪看不见他的心,但却可以看出他的绝望,以及感受到那种无可言喻无可掩盖的悲伤。她反而就此平静下来,试着安慰师尊。就算逃不开宿命,她也不希望让无辜的人被她牵扯进来,更何况……是亏欠了他一生的师父。
征帆不动亦不旋,飘然随风落天边……
既然如此……改变不了,那……何如随波而逝。
只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却只有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个沧桑的男人,像个被夺去心爱玩物的孩子一样伤心到流泪。
一句一句,说出口的,都是他的后悔……
但残雪如何知道,决云的眼泪,是在祭奠他生命中已经失去的和即将失去的一切。无论是爱过的,还是恨过的,那些许许多多在他脑海里刻下的记忆的主人,都已经离开了……
然后,又将只剩他一人,一个人活在这个寂寞寒冷的世界里。没有爱也没有恨的世界。
他是一点一点地,被这些人的逝去打击到崩溃。而那不祥的诗谶,是最后致命的一击。
连她……都守不住么……
“那题词是我补上的。”淡漠的声音如被风吹送的浮冰,清冷破碎的音调,带着化不开的凛然寒气。失神中的决云转过身来,只见朱烨一袭红衣如火,已经推开了门扉,缓缓向他走来。她脸上表情一如往常的漠然空洞,然而眼中已经燃起了仇恨的火,照得一双眼眸彻底化为血红之色。
“……你……为何要如此?”残雪微微一惊,随即心慢慢地冷了下来——一切的解释,都是多余中的多余。大错已经在五年之前铸成,如今收获的,便是苦涩的果实。
决云默默地看着朱烨,心中却已了然。只是他一直在愧疚,因为愧疚而无法面对眼前的少女。被他毁去了未来的一切,而在跟随他的五年以来,她一直隐忍不发。
现在,就是她的复仇么……
“……先生。”她走至他身前,红衣纷飞如烈炎焚烧。最终她停了下来,仰头望着决云的眼睛,淡淡道:“原来,我也可以……逼得你这么绝望。”
“不是你逼我……”决云倏然垂下头来,眼中晶莹温润的光芒逐渐黯淡:“只是你……说出了真相而已……告诉我自己不要再欺骗自己,告诉我不要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努力。你打碎了虚无渺茫的希望,还给我的是冰冷无情的事实。仅此而已。”
“可这已经足够了。”她淡淡地答道,眼神清醒而冰冷:“我只要你……认命。”
沉默半晌。
“可是,只怕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未认清吧……不是么,朱烨。”突然之间,决云竟轻轻地笑了起来,眼里却有泪光闪现,凄迷如笼上了一层雨雾:“我带你们去观星楼……让你们看明白,所谓的星之轨迹,到底是命运的束缚,还是指引……”
观星楼……
上穷天宇的楼阁,连善于飞翔的苍鹰都无法接触到它的顶端。那是与千年剑池并列的蜀山圣地,惟有尊及掌门,才有机会入楼一探。巨柱擎天,有旋梯盘绕如龙,直入云端。只是那一级一级的阶梯,却仿佛不是实体,而是用星月之光凝成的一般,一踏上去,便觉得脚下在微微地震颤。残雪低下头来,看见每个台阶上,竟积有一层薄薄的尘埃。
那是多少年,没有人走过的途径啊……
一圈一圈地绕,盘旋而上的轨迹令人晕眩。更何况越至高处,空气越是稀薄,残雪素来体弱,此时更觉得每迈一步,便觉得肺部抽痛,眼前发黑。就在她即将撑不下去的时候,决云淡淡的声音传来:“到了。”
残雪回首望去,只见茫茫白云已去自己不知有多远,惟有牢牢扶住身侧栏杆,害怕一旦松手便会从这万仞高空坠落下来。可是在那么多年以前……如果她下坠,还会不会再遇到那双坚实的臂膀和那个温暖的怀抱?
“进去罢。”身后,朱烨轻轻推了推她。
那里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禁地,只是残雪仰望着那苍穹,却生出一股茫然之感。
究竟是近了还是远了?跋涉了那么久,为何天幕还是如此遥远……根本,无法企及。
这座观星楼,趋离折射出蓝光的地球大气,直深入到宇宙空间之中。紫水晶瑰丽的穹顶上结六星之形,人立于此中,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心,上下左右前后皆是无穷无尽的虚空。只是当她踏入这楼顶之时,却莫名地起了一种奇异的错觉——恍惚如梦的错觉。
可是,这种感觉,为何如此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经身临其境过……
“这……其实是一个永久性结界。”决云淡淡道,仰起头来:“千年之前,开创蜀山剑派的公孙师前辈造了剑池与这观星楼。楼欲入云天,难穷人力所成,她便动用了自身的精神力,将此楼凝聚出来。你看这楼梯……便是用星光与月光编织而成的。要是常人如何做到。”
“……”残雪默然不语,却想起如果自己是公孙家族后人,为何没有如此能力?她记得五年之前,她在梦境中误闯入囚魂界,并在那里邂逅了慕容湮的灵魂。并且她对她言道,之所以残雪不能看透迷雾,只是因为能力尚未觉醒,而这束缚住自己的囚魂界,对于能力觉醒的残雪不过是小儿科罢了。难道……当年所做的,竟不仅仅是一场梦境么?
“看到了么,那颗烈焱般的星,便是阿烨的命星,心宿二,亦称大火。”决云微微苦笑,眼神却是黯然:“这是复仇之星,昔日参商反目,誓曰永不相见,其中商星便是它。鲜红的颜色象征杀戮带来的血河与烈火。阿烨,我知道……事实的确如此。只是,它又是秋日将至寒气渐来的象征,每每西行,则曰七月流火,可还有谁知道那竟是荒凉萧杀到来……”
“而残雪,你的命星,是孤独的轩辕十四……我看到它每隔五年,便与一暗星交错而过,因为引力的牵引而动摇……或许那是所谓的周期,可是,我看到,你的位置始终固定不变,而那颗暗星,却仿佛没有被什么轨道束缚住一般,肆意地在天宇中奔行……唯一摆脱不了的,是与轩辕十四五年一度的大冲。只是无论不动不摇,还是偏离正轨,还是难逃熄灭,或者陨落的命运……”
寂静中,决云喃喃的低语仿佛在叹息。天宇中唯见双星默默地闪耀,相隔着遥远的距离。
从观星楼下来的一路上,朱烨一直都在沉默。残雪很奇怪为什么上楼的时候没有风,而下楼的时候却有了呢?可是无论怎样,那清凉的夏风终是来了,卷起了旋梯上积了不知多久的尘埃,在淡淡的光芒中折射出如雾如烟的晕辉。她听到决云咳嗽的声音,沙哑干涩,她知道那是带着血的。他显然是真的老了,老到必须要对她托付一切。
“你相信所谓的命运么?”朱烨忽然转过身来问她,残雪看到她眼神深处透出来灵魂的脆弱。她知道决云说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对于朱烨而言。否则她又怎会如此。
“你又问了一个我无法解答的问题。”
残雪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如往常的平定。她的双手合拢一起,淡淡道:“信与不信,不过相差一念。常人回顾往事,总觉得前尘纷纷,事成既定。而未来虚无飘渺,难以预及,有人以为不知即为命轨不动,于是定名为命运;有人却认为那一切充满变数的事件皆由自己决定,于是可以说出所谓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只是……未来,无论是改变得了,或者改变不了,都并非先前可以预见的……”
她忽然想起了鸣人和佐助。
“你在说别人的事情,所以你可以这么云淡风轻。我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朱烨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眸,声音里透着与生俱来的、一针见血的锐利。
“我没有想法,这你早就知道的。除非你逼我。”残雪垂下头来,张开双手。她的衣袂在空中猎猎飞舞,仿佛鸟在空中飞翔,却于湖心投下的一抹倒影。
朱烨微微皱眉,终究无话可说。虽然当日在归藏阵中,将残雪击成重伤,然而……败的究竟是自己。
“残雪,时间不多了。”决云回过头来,淡淡地提醒。那一瞬间,残雪听见了白莲花盛开的声音。像琉璃破碎一般的声音。
或者……是心碎的声音。
曾经的剑池,如今已经开满了荷花,风一响动,便有凝碧的波痕一重叠着一重远去。碧叶之中,有出水的荷花若隐若现,却都是褪尽了所有颜色的纯白。偶尔风大,拨开青绿的荷杆,可以看到其下的水,依然清澈如昨。然而,池水透出来的幽黑深邃之色,究竟是因为池底已经积了淤泥,还是池水实在太深太深,看不见底?
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决云对她说过,他说,以前的剑池,在埋葬了慕容湮之前,是上绝寒而下奇热的一潭死水,虽然灵韵中藏,然而池鱼不生,连飞过了千山万水的鸟儿都不敢回顾。但在慕容湮下葬之后,便有双剑铸成而出,剑池中两股寒热不容的水流最终汇合为常年恒温的一脉暖流,在之后的几年里,池中便开满了白色的莲花。
那莲花,仿佛是西域雪山绝壁上开放的雪莲。
再也不会有死去的剑圣,被葬在这剑池之中了。千年的坟墓,终究要有鲜花来供奉,如此方不会令逝者寂寞。更何况还有红鲤如锦,于荷干莲叶之间嬉戏。偶尔水鸟会立在莲花之中稍稍停息,往往压得荷干弯曲,莲花倾斜,微一点水,水鸟受惊便倏然飞还。
这里终究有了勃勃生气,不再是个单纯的剑圣埋骨之所。
残雪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剑柄泛着温润的白色,是用决云费尽心机寻来的暖玉包了一层,但即使如此,残雪还是感觉到剑柄传来的阵阵寒气,似乎整只握剑的右手都要被这寒气给冻住。然而剑身却是飘渺无形的,残雪伸手去触摸,然而手指却触到了实物的剑身。
原来……竟是一柄剑身完全透明的剑。剑身的材质,想必是什么奇异之物,折射率与空气竟完全一致。她将剑身浸于剑池水中,方才看清了剑身长度,两尺四寸有余。只是剑一入池中,“滋滋”之声便响起了一片,大片的冰冻蔓延开来,前一秒钟还在水中游动的鱼儿,转瞬便被冻结在冰中,一动不动。残雪微微一惊,将剑抽回,只见一道白光不动声色地闪过,整个被冻住的湖面被分成了整齐的两半。
这柄剑的锋锐程度,就算比之草稚剑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惊骇片刻过后,她微微俯首,低声道:“师父,谢谢你将这柄剑给我。我……这就要去了……”
去往那一派惊涛汹涌,她也许真的便是一片孤舟,注定在一去之后迷失归途,再也无法回来,任凭命运葬送在谶言之中,被生生刻上悲剧的烙印。无法挣脱,无法逃离,于是不动不旋,如落叶般飘零天边。
残雪闭上眼睛,想要收回将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可是眼泪却就此顺着脸颊缓缓滑下,余下两道泪痕。她没有来得及擦,便伸手将长剑抛起,念动御剑诀——之后,如先前决云所嘱咐的一般,一条纯白色的巨龙就此腾空而起,透明如水晶的鳞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熠熠的七彩光晕。那一瞬林鸟感受到龙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纷纷离巢惊飞,落下一地嘈杂声响,久久回荡不息。
她最终回头看了决云一眼,之后一跃而上,乘龙驭风飞去。龙的尾巴最终拂过决云白色的衣角,他亲眼看着她乘龙远去的身影变小、变小,最终隐没在白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