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都沉诀》苏旧谙

2、天下第一当铺 寒衣节将

　　寒衣节将至，夜晚的集市也早早关了门，街道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清冷的雾气缠绕着光辉，仿若要阻断一般。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女子的嬉笑声，倏尔又停下，接着街巷中狗吠声四起。
　　打更的人装作没听到方才的声音，继续打着梆子，就在他敲下梆子的那刻，从雾气中走出一个小女孩和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似是着急地赶路。打更的人纳闷了，这大半夜的一个小孩一个妇人还在街上瞎晃作甚。
　　眼看赶路的人越来越近，打更的人正要开口询问，小女孩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然后径直穿过打更的人的身体，那妇人却停了下来，满脸惊诧。
　　“啊！！。。。。啊！！！！鬼……鬼啊！！！”打更的人丢掉手中的梆子，连滚带爬。小女孩对着那人慌不择路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看着同样被吓住的妇人，“夫人，若再迟一点，你儿子可就没救了。”说罢，转身就走。妇人无奈，只有硬着头皮跟着小女孩。
　　走到街巷尽头，只余一家店铺灯火通明，最惹眼的便是门口那对红灯笼。
　　“不平不平快开门~”小女孩调皮地用不同的力度叩着门，妇人听到不平这个名字时，身体一震。
　　“吱——”妇人看着门缓缓打开，一个和小女孩一般年龄的男孩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妇人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然后唤出一声“不平。”
　　“夫人，本是约定午时，怎么子时才赴约。”
　　妇人迈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何亦凉坐在柜台上低头拨打着算盘。这次虽地处位置不同，但里面仍是记忆中的那样。她不是第一次来天下第一当铺，上一次来的时候她是跟着爹一起来的，那时，她才八岁。她虽记不起何亦凉的容貌，但她记得很清楚，不平仍是孩童模样。柜台仍是比一般的典当铺低上许多，甚至没有栏杆，或许不知情的人认为这更像是一家药铺。这里似乎都没有变，只是多出来了那么一个小女孩，仿若当初的自己。
　　“朝奉莫怪。良子的病加重，虽有下人照料，身为娘亲，难以弃子而出。”妇人从袖中拿出一盏灯炉，灯炉小若核桃，却精致到细节，正发出淡淡的绿光，“是时候该归还此物了。”
　　妇人看着不平接过灯炉，走进里屋，直到何亦凉开口妇人才缓过神，“令尊对我等有恩，不得不报。况且令郎被妖物缠身，捉妖逮魔也算是我分内之事。但我猜您前来可不止为了这事。”
　　“我知良子寿尽在弱冠之时，虽天意难违，但此刻与你们重逢，想必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妇人眼眶渐红，哽咽起来。
　　何亦凉抬起头，打断妇人，“我知道夫人想要以寿换岁，保住令郎，”说着，起身向妇人走来，“我可以满足你，不过，我有个要求。”
　　“朝奉请讲。”妇人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方才暗淡下去的眼神忽得亮了起来。
　　何亦凉突然伸手捏住妇人旁边小女孩的脸颊，“喂喂，阿水你快点给我去接客！别想给我偷懒。”这一惊一乍的动作倒是让气氛缓和了许多，让妇人微笑起来。“知道了！掌柜你又欺负我！”阿水好不容易挣脱何亦凉的魔爪，转身一溜烟跑出店铺。
　　看着阿水跑远后，何亦凉才缓缓道：“令郎以后便要跟随我，夫人放心，我只是让令郎做后生，不会苦了他。”
　　妇人走出店铺时，仍是没有见到不平。她回头看了看店铺，轻叹了口气，“此生怕是难以再见。”妇人身影渐没黑夜之中。
　　三十年前，一个小女孩拉着一个小男孩跑出店铺，一手拿着糖葫芦，发出清脆的笑声，“不平哥哥，你和我回家吧！我让你做我的夫君！哈哈哈。”从后面追来的男子有些恼怒一把地抓起小女孩，“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害不害臊，爹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小女孩看了看被自己紧紧抓住的男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爹爹，我好喜欢不平哥哥，你把他买回家吧！”男子一脸黑线，把她放下来，任她大哭。
　　男孩笑着，摸摸她的头，“小婉不哭，你以后还可以和我一起玩的。”女孩停止了大哭，红了鼻子眼睛，盯着男孩，一脸狐疑，“真的？”
　　“那是当然，我们拉钩钩，”说着，男孩伸出稚嫩的手指，眼睛笑成了月牙形，“喏，你以后看到‘天下第一当铺’，就可以来找我咯。”女孩的水汪汪的眼睛瞧了瞧牌匾，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长大后，不平哥哥要来娶我！”男孩学着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可后来，那个小女孩到出嫁，成家，生子，都再也没遇见小男孩，再也没有找到“天下第一当铺”。没想到重逢居然是在家中遭遇变数，爹爹给她的灯炉重新发出光之时。儿时一心念念的人仍是那般模样，只是自己早已错过了年华，她唯独只记得那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