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缘》苍芨

12、朋友 将近傍

　　将近傍晚，我和怜菡终于在那只伟大的鹞鹰的指引下来到了寒潭。夕阳的余辉中，寒潭碧波回旋，素湍飞溅，只是丝丝寒气从潭的源头冒出。那只救我们于水火之中的小鹞鹰正停在潭边用水濯洗伤口。可是……好像它受得伤很重，一会儿它周围的潭水便染上了红色。虽然“老鹰是不详的化身”“它会吃人嘞”的传说在脑海中不断翻涌，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还是叫上怜菡，走到了它的身边。
　　显然它被靠近的两个人吓到了，展翅欲飞，却因伤势很快坠落，半截闪着寒光的箭在它血肉模糊的翅膀下若隐若现——我暗暗乍舌，这老兄伤得还真不是一般得深。沉吟一阵，我问身后的怜菡：“你带藤黄颜料了没？”小美女点头，然后从用具箱里拿出一块凝胶状的东西给我。我撕下我的一条衣襟，迅速靠近——没办法，只有快点把它制住才能快速止血。这样流下去就算是个水龙头也会流干的。手指接触到它翅膀，冰冷的触感还是把我吓了一跳，尽力安抚着它的情绪，我低声说：“怜菡，你过来搭把手。”怜菡应声上前，我沉声说：“我把它制住，你尽力把箭从原来的地方拔出来。尽量不要碰触到别的经络和血管。”小美女显然也被小鹰严重的伤势吓了一跳，但还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手指一用力把沾满了血的箭拔出小鹰体外。手掌感受到小鹰剧烈的颤抖，但这个小生灵却没有叫出声。“好”我在心中暗暗为这只勇敢的鹞鹰叫好，转身对怜菡说：“你洗洗手去休息吧，接下来的我来做就好。”怜菡担心地看了我手下的小鹰一眼，却还是去饮马的地方卸下东西，准备今晚的食宿。
　　已经有些凝结的伤口又开裂，我用水囊中的水清洗了一下，浓浓地调开藤黄颜色，小心地将伤口黏合，然后迅速用衣襟包扎好。心中暗暗祈祷这古代的颜料是纯天然的植物提炼，要是像现代的那种5毛一盒的藤黄从矿物里面提取……那么小鹰细小的生命就要在我的手中湮灭了……没准还是这个时代第一例重金属中毒病案。我这摧花辣手啊……也是是伤口被黏合了一下，血不再那么汹涌地流出，小鹰不像刚才那样躁动不安了。留它一个人在原地养伤，我反正是把它的迷途之恩报了。
　　再回到岸边怜菡已经把宿营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搭起锅架准备做饭。我抬头看了看天色，藏青色的深沉静谧把我包围，看样子已经是八点左右的样子了。这种时候吃饭简直是……相扑运动员的增重方法。灵机一动，我对怜菡说：“小美女，咱们不要吃饭好了。瑾姐姐我给你做烧烤好不好？”怜菡一向是听我的，只是“烧烤”这个词让她有点不明所以，坐在一旁瞪着大眼睛看着我。急急把烧烤的一切东西准备好，让蔬菜和肉食在临时拆掉的金属画架做成的烤架上“滋滋”呻吟，我终于忍不住对怜菡大嚷：“小美女，我知道你很漂亮就是了，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摆出一些很诱人犯罪的姿势行不行？”没错，此刻怜菡正坐在草地上，手托香腮，入神地看着天空，被我叭叭的语气吓到，赶忙把视线从天空收回，一双天真无邪，纯真可爱的幼儿园眼睛此刻正满是惊恐地看着我，脸上布满了“你要干什么？！”的恐惧问号。我轻叹一声，坐到怜菡旁边，陪她一起看着天空。也许是习惯了我种种不合常理的行为，怜菡也没有深究，也和我一起对着天空发呆。
　　古代的天空真的很美丽，星星很多很多，夏季微凉的夜晚，空气中布满了凝结的水汽，岸边齐人高的水草随风摇曳出夜幕私语，无数的流萤忽明忽暗点亮了我们的脸庞。萤火虫慢慢上升，直到和夜空中的星光化为同样的色彩，，飞升到很远远的月亮上面，消失在最遥远的洪荒，化作天地间最绝妙的私语。皎皎明月，果然是让人联想的东西啊……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脱口而出的诗句让我和怜菡都吓了一跳。其实……其实人家想说的是那个“轻罗小扇扑流萤”的那首的，但是一开口就成了义山的这首曾经让我感伤无比的诗，顺带着，也想起了那个从童年就听到大的故事。蟾宫之中，月桂之下，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个曼妙的孤寂女子，捡尽寒枝不肯栖，独自品味着那份枫落吴江的冷清。
　　我捅了捅身边因为“从来没有听过瑾姐姐那么有才华的诗，她太有才了”而一脸崇拜的小美女，轻声说：“呐，我讲个我家乡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微凉的声线，叹惋的语气静静在这一片宁谧之中播撒，芦苇随着风轻轻摆动，又有很多的萤光精灵挥舞着荧光棒，带着大地的只字片语，轻轻地，缓缓地向一片藏青中飞去……
　　“她……应该是不悔的吧！”听完之后怜菡寂寂说道：“将来那个后羿必定不是千金万户侯，便是羽化登仙，身边婉转承欢的一定不少。到那时，嫦娥的低微身份又怎么能配上他？在最美的时候离开，让记忆保留在春之漫野，初次相见的心笙摇曳的绚烂璨然，留给他一个永恒的背影，也好过之后的抛弃心碎。记忆中美好的东西，只适合，也只能在记忆中保存。耄耋之年，脑海中定然是温暖的片段吧。”我听得心中一震，这样的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定然和她的身世有关吧。
　　“不说这些了，”怜菡笑笑，把那份脆弱的很快掩盖下去，这些都看得我又是心中一痛。她回头恬声问我：“瑾姐姐觉得呢？”我被她的微笑又恍花了眼睛。坐到她身边，揽过她的肩膀，疼惜地说：“小美女，也许你的家庭和你的出身要求你很好地掩盖你的情感。但是在我这里，你真的没有必要掩饰什么，悲伤便是悲伤，喜悦便是喜悦，笑与哭，都是自己的表情，所以你不要再拼命掩饰了……”一席话说得怜菡脸色又是一暗，我赶忙打住：“我觉得嘛……那个嫦娥应该留下来的。要是后羿敢对着那些莺莺燕燕，燕瘦环肥多看一眼，她就应该冲上去揍上几拳，掐死他，最好把他阉了，这样他就算是想乱来也没有机会了……”
　　看着怜菡的脸色好转，我又开始不怕死地盘问她：“我的老公要是这样子，我就一样这样做了他！怜菡你呢？”完全被我凶悍的女王样吓坏的怜菡慢慢回神，一抹红晕爬上了她的脸颊：“我……只希望他的心里给我留一张画像的位置就可以了。”有门！我接着微笑拷问，张牙舞爪地逼近全然不知情的怜菡小绵羊：“那你有待嫁的人吗？”听到这，怜菡的脸色又是一暗：“庶出的我能嫁个商人便好。但因为府中姐妹众多，我便一直被忘了……”我不禁腹诽自己的好奇心，却听见怜菡轻到听不见的声音：“但是我小时候，居住的后院围墙很矮，有一次偷跑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跌下去被一个大我一岁的哥哥接住。他真的很好，对人很温柔，对我很体贴，虽然好像身在王侯之家，却还是和我这样一个庶女玩。他总是有无穷好玩的和好吃的给我,还给我了一个珮环。……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见不到了。现在只剩下这个珮环了。”
　　“好浪漫啊！”我脑海中浮现出缩小版的小美女和一个温柔小正太温馨地过家家，粉红色的泡泡盈满了我的思绪，“怜菡不怕，有缘的人一定会再见到的。”小美女有点疑惑地问：“是吗？”我蹲下身用草编了两个指环，交给她：“戴到无名指上。我也戴一个，这个指环有我们的美好希望。戴着她，去找幸福。我们一起！”怜菡感动地点头，然后一丝疑惑浮上了她的脸：“瑾姐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焦糊的味道？”
　　……该死的后羿和嫦娥！我狂奔回去，撤换下变成黑炭的食材，换上了新的东西。
　　酒足饭饱之后，我和怜菡一起作了一幅寒潭月景。便早早入睡。
　　惬意地躺在铺在草地的铺盖上，我轻声说：“怜菡，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怪异喔？”怜菡摇摇头：“哪会，瑾姐姐很特别很特别，给我带来了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而且……瑾姐姐是我的，是我的……朋友。”呵呵，我笑着握住了怜菡的手，知道生在那样的家庭的她说出这个词有多不容易。月光下，两个戴着青草指环的手指握在一起，蟋蟀的叫声尽在咫尺，青草的香味萦绕鼻尖，我渐渐入眠，喃喃呓语
　　“月光好舒服啊，飞过去的黑色是蝙蝠吗？好流行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