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女》浮小抽

3、第三章 香檀梳（下）

　　韩易细数着与洛英的点点滴滴，平平淡淡却很真挚，这些事对洛英而言既陌生又无比熟悉，不自觉地沉溺其中，望向韩易的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然而就算感同身受，洛英也不可能再记起，她望着韩易，双眼含着柔情与歉意道，“对不起，我…还是不记得，能告诉我更多吗？”
　　“后来时局动荡，义父和义兄都战死沙场，皇上就派了我去镇守边疆，我大震四方，取了仇人的首级，为父兄报了仇，边疆也安定下来，整整两年相安无事。”韩易神色黯淡了些，因为从那时候正是噩运来临的前兆。
　　“当时边疆安定，不见硝烟，所有人都以为战乱已经过去，所以皇上特许我带义父和义兄的尸骨回乡安葬，还封了我大将军。”韩易虽然只是寥寥数语，洛英却明白韩易的痛苦，逝去的亲人不能入土为安，韩易要忍受丧亲之痛，离别之苦，上阵杀敌，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韩易目光闪烁，强忍着悲痛说道，“那时候别人看到的都是我的风光，却只有公主你能看到我的悲伤，为我担心，为我流泪。”
　　洛英沉默了，握紧了手中的香檀梳，她现在依旧能明白韩易的痛，但却是比当初更加深刻，国破家亡，她的痛并不比韩易少。
　　“宫中传言皇上有意将你许配给我，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传言，于是我买了礼物送你，可是没想到，第二天战火又起，竟将成国覆灭。”
　　韩易不再多说，他本就是孤儿，是大将军收留了韩易，亲人不在，洛英是韩易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韩易自认并非英雄，也非骁勇善战，他为得仅仅只是保护洛英，不想洛英受苦，这便是他唯一的秘密。
　　“原来这是你送的，原来我迟迟不肯和亲，是为了你。” 洛英将香檀梳捧在手心，细细抚过香檀梳上每一条纹路，“我忘了你，你…恨我吗？”
　　韩易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成国，不想我战死沙场，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你。”
　　“不，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是我不好，是我忘了你，我不该忘了你。”两行清泪从洛英双眸流淌而出，她清楚她心中的不愿，失去记忆的她是为了成国，而当初的她是在成国与韩易之间摇摆，然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成国。
　　“不要这么说，我一定会帮你复国，这一次一定可以好好保护你。”韩易坚定说道，他并不知道，失去记忆的洛英已经再次爱上了他，还一心想着能帮洛英完成复国的心愿。
　　看着韩易坚定的双眼，洛英心中苦涩，复国岂是一人可为，就算有五百军士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此刻在洛英的心中，复国已经不再是她活着的动力，这一次她想选择韩易。
　　洛英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香檀梳，淡淡地问道，“韩大哥，你知道无忧吗？”
　　“不可以。”韩易突然起身大喝，吓得洛英手中的香檀梳掉到了地上。
　　韩易愣了愣，俯身拾起香檀梳，交到洛英手中，满眼心疼，“对不起吓到你了。”
　　“韩大哥，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吧。”洛英反手抓住韩易的手，执着地盯着韩易，大有小时候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这一招对韩易总是有效，韩易无奈叹息一声，“我小时候听一个老人家说起过无忧，这是民间的一个传说，传说无忧能实现人的愿望，想忘记的想知道的只要用三年的寿命与无忧交换就能实现。所以民间有流传一句，予人无忧无忧女，三年寿命换无忧。”
　　见洛英面色有异，韩易握住洛英的手说道，“这只是一个传说，不能信的，就算是真的，我宁愿你永远忘记，也不愿你见到无忧。”
　　洛英望着韩易真挚的眼神，露出一丝微笑，将心事埋在心底，“我只是偶然间听人说起就随便问问，再说大夫已经诊断过说我是头部受创才会失忆，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起来，不用靠传说。”
　　“我会等你想起来，就算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我也会用我的余生守护你。”
　　洛英缓缓点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丝毫没有察觉韩易坚定目光背后的忧伤。
　　当天夜里韩易偷偷潜回村庄，发现村里来了重兵，所幸村里的五百人都安然无恙，两个亲兵虽然被关押着却没有性命之忧。未免打草惊蛇，韩易谁也没有惊动偷偷回了藏身地，将所见所闻告诉了洛英，让洛英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韩易每天都会偷偷回村，两个亲兵被放了出来，村里依旧有敌军把守，敌军似乎是将成国五百军士当成了开垦荒地的劳动力，运来粮食，解决了村里食物短缺的问题，鼓励村民开荒种地。
　　得知村民没事，洛英安心了不少，听着韩易的描述，洛英似乎没有那么讨厌敌军。她虽是女子，但也明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道理，成国的敌人能如此对待成国的子民，不再让杀戮蔓延，这一点让洛英很钦佩。
　　时间一晃就过了半个月，洛英时常想起无忧的话，她知道她活不过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在三年内复国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复国得成，她也注定不在，复国对她而言只是徒添亡魂。
　　可是洛英看着韩易却不想告诉韩易，她已经放弃了复国，在她看来，韩易对她的爱早已超过爱自己的性命，她怕她死后韩易会想不开。洛英不想害韩易，她很珍惜每一天，每一天都强迫自己对复国表现出强烈的渴望，为得只是让韩易活下去，在她离去后活下去。
　　洛英每日都让韩易用香檀梳为她梳头，享受着随时可能逝去的幸福，然而却没有发觉韩易也是如此，目光始终不离洛英，享受着每时每刻的幸福时光。
　　幸福总是短暂，韩易每日回村与军士商议复国大计，终于还是被敌军发现，村中当即发生暴乱，五百成国人打着复国的旗号将驻守当地的敌军全部斩杀，宣称这是成国复国的第一步。
　　军士想请洛英公主回来坐镇，却被韩易拒绝，因为韩易清楚，区区五百人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就算得到成国余民帮忙，也不可能复国，韩易决不愿洛英有任何损伤。
　　可是在洛英心里韩易早已是她的全部，韩易越时未归，她坐不住，毅然回村，看着成国军士视死如归的豪情，洛英如何能够劝说，只能豪言壮志与成国军队一起打这一仗。
　　区区蚍蜉岂能撼树，成军很快便被击溃，陷入了绝境，成国军士无一人言败，拼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洛英却只能在韩易的庇护下撤退，红肿的双眼竟已流不出一滴泪水。
　　韩易英勇异常，以一敌百，拼着性命也要护洛英安全，最终在韩易的护卫下，洛英成功突围，而韩易不幸被敌军所擒。余下不足十人的成国军士拼死护着洛英，不让洛英去送死，但那是韩易，她最爱的韩易，她不得不回去。
　　洛英瞪着血红的双眼，浑身散发出高贵不容反驳的气势，沉声喝道，“成国尽毁，民心已逝，韩将军为成国浴血沙场，本宫岂可弃他不顾，独自偷安，哪怕今日身首异处，也要捍卫成国尊严！”
　　霎时间残余成军皆高举手中长剑，对天高呼，“誓死捍卫成国尊严！誓死捍卫成国尊严！”
　　成国公主洛英带着余下成军，昂首阔步走进了处决韩易的刑场，路上行人全都自动为洛英让出了一条道路，无一人阻拦，就连监斩的官员也被洛英的气势震慑，赶忙派人禀告了新主。
　　新主明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听闻后竟亲自前来，赐洛英等人毒酒，承认了成国的气节，同时也以彰显了新主的人仁慈，以此来收买人心。
　　不管新主是何目的，洛英都无怨无悔，要她抛下韩易独活她办不到。洛英站在高高的刑台上，举起剧毒的酒杯，对着韩易灿烂一笑，“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公主万岁，成国永存！”成军闻言皆高举酒杯，震天高呼，将手中毒酒一饮而尽，身形屹立不倒。
　　韩易无奈叹息，露出了微笑，举起酒杯，与洛英对饮，轻言，“共赴黄泉，永世不忘。”
　　清风过处，无忧清冷凝视，只见韩易用香檀梳为洛英梳理青丝，端起孟婆清汤，对视轻笑，“来生再见。”
　　此劫是债亦是缘，洛英选择忘记，韩易何尝不是，不过是寿元已尽，无以成全。
　　无忧俯身捡起遗留的香檀梳，饮罢一碗孟婆汤，遥望奈何桥的另一端，幽幽说道，“饮了孟婆汤真能忘却一生吗？为何于我只是清汤一碗。”
　　说罢悠然转身离去，无忧每送走一人总会饮上一碗，问上一句，孟婆早已习惯，目送无忧离开，缓缓收拾汤碗，长吁一叹，“若你能忆起，或许便不会再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