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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莫愁前路 太平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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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愈发大,北方呼啸着,吹得人脸上生疼。甘棠逆着风走在风雪中,脚步却轻捷得如有神助。握着伞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他自己也全然不觉,只顾着往自己的府邸赶。此时的甘棠,身体里如同烧着一团火,烘得他整个人暖暖的,不久前还迷茫无措的一颗心,现如今也静静沉下来,在胸口跳动着。
他没来由地觉得,耀眼的未来已经露出了曙光。
甘棠的脸不复血色,双唇在寒风中已经开始泛着紫。可此刻,他脸上露出的,是难以掩饰的喜悦的笑容。若有旁人在,定会为当朝丞相这一抹孩童般天真的笑而瞪圆双眼吧。
待到走回自己的府邸,甘棠才从莫名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相府门前,正聚着一群人,在雪中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甘棠心下一沉,不禁皱起了眉,暗暗责怪自己忘记朝中大臣们还在等着自己的消息。他收起伞,匆匆走过去,向着那些比自己大上几轮的老臣们深深一揖。
“甘……丞相……”站在最前面的老御史张景谦哆哆嗦嗦开口,颤巍巍地向着甘棠行礼。还没等他直起腰来,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直直向地上栽去。甘棠赶忙抢上前去,扶住了老御史。
“诸位大人为何都在这里等着?兆伯,你怎也不知请大人们进去!”甘棠扶着张景谦往府中走,相府的管家甘兆听他责备,苦着一张脸答道:“大人们听到宫里的钟响,早就坐不住了,而相爷您又一个时辰也没回来,大人们这才急着要出来等,我拦也拦不住啊!”
闻言甘棠一怔:“一个时辰?”
“是啊。”
甘棠内心暗自懊恼,许是自己从宫里出来后心不在焉地游逛忘了时辰,竟让这些老人们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
“诸位大人,先请进去吧。”甘棠微微笑着,将快要失去知觉的一行人请进了相府。兆伯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拿过他手中的伞,甘棠却垂下手臂轻轻一挡,将那把素净无饰的伞掩在了衣袖下。兆伯尴尬地搓了搓手,只得转头去吩咐下人烧旺炭火。
前厅中又坐满了人。
与几个时辰前不同,此时相府的前厅中,没有人迫不及待发问。一个时辰前皇宫中传来的长安钟声,早已经说明了一切。甘棠在一片沉默中低着头,手捧着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姜茶。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开口:“想必诸位大人都已经知晓当前的状况,先太子夭折,先帝膝下无子可继承大统,日后……”
“敢问丞相,陛下遗诏何在?”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甘棠的话。
他看向发话的人。是廷尉赵宣。这人脾气倔强认死理,平素最是看重忠义之道。在这个时候,这个最麻烦的人偏又说到了最重要的关节上。
甘棠平静地回答:“先帝不曾留下遗诏。”
“既未留遗诏,按宗法,兄终弟即,该是显王即位。丞相大人可有派人请显王入京?”
甘棠答道:“事出突然,还未来得及告知显王。”
赵宣突然站了起来:“甘丞相,如今天下大乱,北有蛮族入侵,南有民众作乱,大邑亟待新君登基力挽狂澜。还请丞相速速迎显王入京!”
赵宣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厅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廷尉大人此话甚是有理,迎显王入京稳定局势是当务之急啊!”缓过劲来的御史张景谦也跟着赞同道。
“是啊。”“不管怎样显王也是陛下唯一的兄弟。”“显王治下一向安定……”
甘棠看着厅中一众老臣,又看看赵宣一脸的正气凛然,不禁失笑。自己当年看重赵宣的刚正,将他从小小典史破格提拔为廷尉,掌律例刑罚,位列三公;而如今自己有意另投贤君,他便成了最让自己最头疼的人物。
“陛下龙驭宾天,丞相大人为何发笑?”赵宣的两道浓眉紧紧拧了起来,略带怒意地问道。
闻言甘棠敛起了表情,思考了片刻,答道:“我认为此时迎显王入京并不妥当。”
“有何不妥?”赵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大邑如今唯有显王一人可继承大统,此时不迎显王入京,那要何时?”
“显王若想入京,必要由登州经树凉郡、富溪镇进入梵京;而此时起义军已经到达富溪,必然要阻挡显王入京继位。若是途中有任何差池,葬送的不只是显王的性命,更是大邑的未来。敢问廷尉大人,可担得起这个后果?”
赵宣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他上前一步,在甘棠面前站定:“甘丞相未免太过小心谨慎!起义军不过乌合之众,便是想要对显王不利,也无法对抗皇家亲卫;且入京之路不止一条,大可暗度陈仓,请显王绕道富溪以东的桃湾县。如此一来,显王便能安全到达。”
“如此……”甘棠犹豫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向着赵宣一揖,“那迎新帝入京的事宜,就全权拜托廷尉大人了。”
赵宣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立刻回礼,答道:“为我大邑,下臣必定尽心竭力!”
一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甘棠又说道:“诸位大人,现如今天下大乱,显王入京也需要时间。在新帝继位前的这段时间,还要劳烦诸位大人为国尽忠尽力,与在下共商国是。”
话毕,甘棠冲着人群深深鞠躬行礼。
一群人立刻站了起来:“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甘棠低着头,众人并未看见他脸上那一抹略显狡黠的笑。
“天色已晚,诸位大人还请先回府休息。先帝下葬和后宫女眷安置等事宜,已经交由礼部和内事司处理,诸位无需忧心。”甘棠直起腰,略一拱手,“恕甘棠不能远送。”
一众大臣施了礼,纷纷离开。
甘棠坐在厅中,看着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相府门口后,才端起手边的姜茶,轻轻啜了一口。耳边传来稳稳的脚步声,从内室到正厅,一点点清晰起来。甘棠没有回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开口:“这么快就醒了?”
那人回答。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甘棠感到自己右手边的座位上多了一个影子。他虽满面风尘的样子,眼睛却是清亮无比。
来人正是华洌。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甘棠继续问道。
“嗯。”华洌转头注视着甘棠,“轻易地答应赵宣迎显王入京,这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呵……”甘棠轻轻笑出声音,“我若不答应,那么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不是立新帝,而是除奸臣了。我现在,还不能放弃这个相位。”
华洌默然不语,只是看着甘棠的侧脸。一阵沉默之后,他开口道:“看来,你已经有了打算。”
甘棠知道华洌一向敏锐,面上却还是明知故问:“哦?何以见得?”
“皇帝是如今制约着各方势力的最后一颗钉,这颗钉没有了,意味着整个局势的彻底崩溃。以宫里老人们的心思,必定会秘不发丧,可长安钟却还是敲响了一百零八声。若非你授意,宫里的人怎会不顾大局,擅自敲响长安钟?”
“只凭这一点便能看出来?”甘棠心中不禁赞叹华洌的才智,脸上却还是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问道。
“赵宣提出迎显王入宫,你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下来,且全交由他去做,若是以往的你,断然不会将这样重要的事假手于他人。而且……”华洌顿了顿,思考了片刻,“你明明就知道,先帝的遗诏被藏在何处。”
甘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很快便转成了一抹微笑。
“我竟没发现,最了解我的人是你。”
看着近在咫尺的甘棠的笑,华洌心中一动。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臂,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抚上那张略显消瘦的面庞。
他轻轻地摩挲着那张脸,细腻光滑的、白瓷一样的触感,全然不像是一个男子该有的肌肤。
甘棠一惊,本能地向边上躲去。此时华洌才惊觉自己的失礼,触电一般缩回了手,再不去看甘棠的表情。
两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
甘棠又喝了口茶,压下心中那异样的感觉,开口:“华洌,可有得到苏笙的消息?”
听到这个名字,华洌心中有隐隐的失落。他低下头,回答:“没有。前几日豫城一战,苏笙并未在军中指挥。”
闻言甘棠端着茶杯的手不禁一颤,他缓缓地放下杯子,目光投向靠在桌边的那把伞上。不久前见到的那个人,那个让他莫名地安心的人,他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却没料到自己的猜想这么快就被证实。
他看着院中越积越厚的雪,不禁喃喃道:“瑞雪兆丰年……太平盛世,很快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