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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落雪无声 不管是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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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华殿上,甘棠那一番话如同寒冬的风,冻结了空气。“背君叛主”四个字回荡在偌大的宫殿中,久久不散。
江礽怔怔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自己的手,却发现那双手即便是放在龙椅的扶手上也颤抖不止。
自己此刻,竟在害怕么?
甘棠跪了片刻,缓缓起身,他仰头直视江礽,道:“陛下,若甘棠有幸能遇明君,定会毫不犹豫开城献降;但若是无道之人兵临城下,甘棠则将誓死与大邑共存亡!”说罢,甘棠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江礽看着他瘦弱却挺拔的背影,轻声喃喃:“甘棠啊甘棠,你若降,这千古的骂名……可当真担得起么……”
甘棠没有回头,在天子的注视下渐渐走远。
年迈的君主呆坐在龙椅之上,看着远方灰暗低沉的天空,疲惫地阖上了双眼。从此,这天下,再也与他无关。
大统三十四年初冬,大邑朝最后的帝王溘然长逝。
当甘棠走出宫门时,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脸上凉意却直达心里。他明白天子召他前来的意义,他也知道,大邑气数已尽。于是,他在皇帝将江氏天下托付给他之前,早早拒绝了。
内心深处,自己怕是早已对大邑失望了罢。
皇宫深处,传来了丧钟的声音,昭示着又一位帝王的陨灭。甘棠停下脚步,向着安华殿的方向深深叩首,算是送上自己对江氏天家最后的忠心。
待一百零八声丧钟敲完,他起身,看着已经萧条冷寂的都城。他自小就在这里长大,梵京的九道十六街,他早已经走了无数遍。可如今,他却觉得这座城分外陌生。将来的某一天,他也许会在这条街上,在太仪门前,迎接新的天下共主;也可能会立在城头上,被城下飞来的羽箭洞穿胸膛,成为新王脚下一具沉默的尸体。想到这,甘棠不自觉地颤了颤,他不想为暴君驱使,可他也不想死。
“若是赋哥哥还在……该有多好……”甘棠看着四下无人的街道,茫然低语。若是他还在,至少自己不会如此不知所措。
甘棠小心翼翼地迈步,如同迈向那充满变数的未来。
都城中的富商们大都已经绕过起义军南逃,往日的灯红酒绿如今只是一片窗门紧闭的萧条景象。雪渐渐下得大了,西北风卷着雪花在街市之上恣意飘洒。本该是小炉煮酒的日子,如今却只剩一片凄凉。仅仅是因为一位父亲的丧子,因为一位君王的失意,这个国家,便如此迅速地分崩离析,再不复当年的盛况。
甘棠也曾劝谏天子勿因丧子之痛而失大局。折子递上去,皇帝并没批红,只是找来他,对他说:“朕是君,要保天下百姓;可朕也是父,也想要保自己的孩子安宁康健……朕的孩子已经去了,朕又如何去保天下万民?”
甘棠选择了沉默。那时他才明白,他再责怪江礽,也无法改变什么。面对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他要如何要求更多?
他也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不论是一国之主,还是一个国家,都是那样脆弱不堪。
“客官,这么大的雪,别站在那受冻了,进来喝杯热酒暖暖吧。”
甘棠一惊,转过头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巧站在一家小酒铺门前。酒铺的老板娘正站在门边,为他打起帘子。甘棠自嘲似的笑笑,抬脚迈进门。
“这下雪天客官为何还站在外面?要不是我眼尖从帘子缝里瞥见,可就要怠慢您了!”老板娘一边给他温酒一边絮叨着,甘棠只是笑笑作为回答。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并不是什么好酒,却有着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朴实,又辛辣。
“老板娘,现下世道不比从前,还要继续卖酒么?”甘棠慢慢喝着酒问道。
“卖,当然卖!”老板娘给他继续添酒,“这世道总不能老这样不是?再说了……”老板娘稍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不论是谁当皇帝,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不还是得受人管着?”
甘棠愣了愣:“那若是个暴虐无道的人当皇帝呢?”
“那……”那妇人犹豫了一会,“只能盼着甘丞相活得久一点,时时劝着新皇上了。”
听别人这样谈到自己,甘棠不禁无奈地笑:“若那人能活到那时,必定是叛了旧主投靠新君,这样的小人,难道不该骂、不该杀么?”
“呦,客官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别看我就是个妇道人家,但谁对我们有恩我可看得清楚着呐!当年我们家男人没田没地,差点冻死在城外边。要不是甘丞相把那些大米虫似的官给办了,还给咱们银子置办家里,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要饭呢!”
老板娘说得满脸红光,甘棠却听得一脸惨白,他低着头,握着已经空了的酒杯,低声道:“那人哪有这样好……他根本不值得你如此感激啊……”
老板娘见他脸色不好,以为是酒不够暖,刚要开口问问要不要再温酒,却被角落里一个声音打断了:“听兄台的口气,似乎很了解那位甘相?”
甘棠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人身量很高,着玄色衣袍,自上而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握着酒杯打量着甘棠,启明星似的眸子目光锐利,如同鹰隼一般。他慢悠悠地抿着酒,似乎在等着甘棠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只是略知一二。”
“还烦请兄台说来听听。”
甘棠想了想,露出一抹苦笑:“那人确是做了一些事,可他心中却还有另一副打算。他为官的初衷,是为百姓。只是他口口声声说着百姓,但做的事却不全是为了百姓。他对当今的天子和这个国家失了望,便想要等来一位贤德的人来做这皇城的新主人,辅佐新帝亲手打造一个盛世。他明知道拨下的赈灾银会被克扣侵吞,却还是执意拨给了历阳郡银子,只为挑起灾民的不满,好动摇大邑江氏的根基。如今起义军逼近京师,可以说是他一手造就的局面。而北方梁国一路打来,他也从未派兵增援边境,只是一味固守梵京,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对北梁报了些希望,希望苏笙是他要等的人而已。”
坐在角落的那人沉默了,放下了酒杯,问道:“为何是苏笙?现如今东南有显王,起义军中有莫一肆,这些人,皆可称帝。”
“显王治下安定平和,全赖东南方靠海百姓有生计可依,且少有天灾;但显王又天性优柔寡断,难当大任。至于莫一肆,科举落第,便趁乱卖弄一点口舌,怎能是帝王之才?而多年分裂的北梁在苏笙手中统一,仅仅休养了两年便有向中原用兵的实力,可见苏笙此人,确有些手段和才能,想来也爱护子民,否则也不会在民风剽悍的北地站稳脚跟。”甘棠停了停,“当然,苏笙其人到底如何,还要亲眼见过才知道。”
话音落下,那人的手不可察觉地握紧了酒杯。
看到酒铺老板娘一脸惊异的表情,甘棠才觉自己多言。他放下一锭银子,道了声“告辞”,便起身离开。
外面的雪已经下得极大,鹅毛般无声无息地飘着。甘棠没有带伞,走在雪中,不一会雪花便落满了头和肩。
正要笑自己运气不济,一把伞遮住了他。他回头,是方才酒铺里的人。
直到此时,甘棠才开始细细打量那人:脸庞坚毅如若刀削,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颇有些北地人的样貌;可那一双眸子却又是中原的样子,黑如点漆,深不见底。和瘦弱的甘棠比起来,那人要强壮不少,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仔细看来,那撑伞的手掌上还有着厚厚的老茧。
甘棠冲他淡淡一笑,睫毛如蝶翼翩跹。
“多谢。”
“你……”那人犹豫着开口。
“阁下若不介意,可否将伞借于在下?”
那人将伞向他倾斜,示意他接过。甘棠拱手施礼道:“日后相见,必将归还。”说罢,接过那把竹骨伞,踏着雪花离开。
“你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那人在身后询问。
“当然,”甘棠转过头去,粲然而笑,“即便难以再见,在下也会破除万难,物归原主。”
“此话当真?”
“君子一诺。”
“驷马难追。”
甘棠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那人依然站在那里,丝毫未动。
“君则。”
那人身后的小巷中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人影撑起手中的伞,遮住了他,自己立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接应的人可到了?”
“都在城外待命。”君则沉声回答。
“很好。”那人迈开大步走向城门,“回豫城。”
“您见到他了?”
那人并没回答,只是径自向前走着。走了几步,他挡开君则为他撑起的伞,在雪中望着已经辨不清轮廓的皇宫,说道:“看着罢,君则。不管是这天下,还是他,都将是我苏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