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未知秋》一九唁

6、第 6 章 陈以卿第一

　　陈以卿第一次进宫，他也不知道原来皇宫如此之大。
　　他昨晚去见了一位大臣，陪他喝了一晚的酒，那人答应他今天将他引荐给丞相的儿子。
　　丞相的儿子是一个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平生就爱买那些稀奇古怪难得的东西，那位大臣其实很怀疑陈以卿靠什么来博得丞相儿子的喜爱，但是他没想到，陈以卿就用了一直花斑狸猫。
　　丞相的儿子不屑道：“嘁，花斑的狸猫虽然罕见，但爷也不是没见过，拿这个就想进我们丞相府？”
　　陈以卿笑而不言，只是掏出那把薄口刀，当着丞相儿子的面，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完美地剥了一张皮下来。
　　“大人请看，这新鲜的狸猫皮并不多见，而且我有这个信心，市面上您能买到的所有的狸猫皮都没这张完美。”说着，他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快软枕放在桌上，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狸猫皮盖了上去。
　　不一会，狸猫皮冷却下来，完美地贴合了软枕，看上去就是一只精美的狸猫手枕。
　　“天凉了，我想大人会用得上这只手枕的。”陈以卿双手将软枕递上。
　　然后次日，他就被引荐给了丞相。
　　这一次更简单了，老迈昏庸的丞相喜欢玩投筑，这个陈以卿多擅长啊，他可以在百米之外用千机匣准确地将一只翎羽射入那小小的瓶口。
　　“丞相大人，在下还有更好玩的，就是不知道您敢不敢玩。”
　　“还有什么是我不敢的么！玩玩！快！”
　　“那么请您站起来，站到中间来。”
　　老丞相听话的站好了，陈以卿退到了五十米处。老丞相还没能回过神来，如漫天大雨般的牛毫细针就铺天盖地而来。
　　然而，只是瞬间，那些针就绕过了他，悉数投进了他身后那只窄口瓶里。
　　老丞相愣住了，他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只有陈以卿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老丞相惊魂未定。
　　陈以卿笑道：“好玩么？那是唐门绝技暴雨梨花针，但是别的唐门弟子可没我耍得那么好哦。”
　　老丞相傻了会，这才有所反应：“天哪……天哪……真的一根针都不落？”
　　“全在里面了大人，一共三百四十八根，待会您可以让人帮您数数。”陈以卿一边说一边扶了老丞相去旁边的椅子上坐。
　　老丞相坐下来，这才算是真正的回了魂，拍着桌子大笑道：“好！好！你这个最好玩了……改天还有什么花样也耍来我看看！”
　　陈以卿在他一边蹲下，笑眯眯地说：“好啊，不过……我这没名没分一个外人，天天往您丞相府里跑，让那些多嘴的官吏知道了，不是又要在皇上面前弹劾您了么。”
　　“哎，这个简单，改天我帮你弄个官当当，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老丞相埋下头问他，“想当个什么官啊？”
　　陈以卿凑近他的耳朵：“丞相，您要是真喜欢这些玩意，就赏在下个天官当当吧。”
　　“天官？那个好无聊，又没什么实权，你做那个干嘛。”
　　“有实权才不好，累得半死，我还哪里找时间给您表演这些新奇的东西呢？”
　　“哦……对对对！哈哈哈，对对对啊……”

　　这个天官就这么当上了，却不尽如陈以卿所愿。
　　他新官上任的第一天，迎接他的就是那个高傲的道士执一把雪白的拂尘，背对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原型高台椅上。
　　“见过天官大人。”陈以卿很是恭敬。
　　道士起初没有理他，过了很久才淡淡地说：“你过来。”
　　陈以卿走了过去，他看见道士面前放了一个沙盘。
　　“大人是在占卜？”陈以卿笑着问。
　　“不需要卜了。”道士抬起头看向他，“已经来了。”
　　陈以卿的面色有那么一瞬的尴尬，他说：“在下愚昧，不懂大人的意思。”
　　道士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叫林默初，你我地位相同，不用叫我大人。”
　　“大人的名字有种文人雅客的风雅，全然不似纯阳宫修道之人呢。”
　　林默初愣了愣，道：“我也本以为唐门弟子都是潜心于暗影遁逃之术的人，没想到还有似你这等通润圆滑的？”
　　陈以卿笑：“暗影遁逃？这是太平盛世，唐门已经不止是暗杀者的门派了，大人可要与时俱进啊。”
　　林默初不再说话，他只是指了指面前的沙盘让陈以卿看。
　　陈以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看不懂？”
　　“看不懂。”
　　“那你还来当天官？”
　　“那日大人单凭一句星宿不吉就将我等拦在了长安城外，足以说明这天官是个重要的差事，而且我也着实不想再被一句无凭无据的星宿之说给摆一道了。”
　　林默初笑出了声，陈以卿这才看清这个道士的容貌，眉眼清淡，眸色清浅，皮肤较寻常人白了许多，连嘴唇都淡淡的没什么血色。
　　这个道士虽然讨厌，倒也长得不赖。
　　“你看似默默无闻，实则是个不简单的人……不过既然我没能拦住你，我今后也不会怎么暗害你，这点你放心。”
　　“我在唐门呆过很多年，知道’放心’这两个字，最不该被相信。”陈以卿向前两步，蹲下身，面孔凑近林默初，“大人知道么，只有您死了，我才能放心。”
　　“果然是唐门中人的信条，”林默初并不退让，“随你的便吧，与我何干？”
　　陈以卿不再说话。他递上一个好看的笑脸，转身准备离开。
　　“你脸上为何要戴上半个面具？我能知道么。”
　　“不能，大人。”陈以卿没有回头，“恐怕您不会想知道。”
　　陈以卿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星宿司的仪器全部玩坏了。
　　林默初很是无奈地看着陈以卿张罗人来搬仪器出去修，皱了皱眉头，说：“你要是不会用，就别碰，怎么全都弄坏了？”
　　“坏了好，说明存在隐患，正好一起修一修。”
　　林默初对于这样的回答简直不能接受，但是他还是很高傲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回去摆弄他的沙盘。
　　几天后，修好的仪器送来了，陈以卿亲自清点了过后就命人按原位摆了回去。
　　这一天晚上天气很好，林默初说要趁着这个好天气看看星象，陈以卿说自己看不懂希望可以先回去了，被林默初叫住了。
　　“你在怕什么呢？”林默初冷言问。
　　陈以卿摆手：“不是不是，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吃饭。”
　　“你妻子？”
　　“不不不，就一个朋友。”
　　“哦，朋友而已，不必如此着急吧。”林默初转过身继续说，“你身为朝廷命官，观察星象报告皇室是你的指责。”
　　陈以卿没话了，只好留下来一起观察星象。
　　林默初看得很认真，陈以卿在一边真是无聊到了极致，想要摆弄一下那些仪器，又会第一时间被林默初发现。
　　“你真的不懂星象？”林默初问。
　　“唐门不学这个，不然多麻烦啊，杀个人还得看看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是不是不宜杀人……那生意别做了。”
　　林默初还想说什么，但还是接着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过了会，林默初开始找话说。
　　“你说你家里还有朋友等你？”
　　“恩，不过这时候他肯定已经一个人吃过了。”
　　“你们关系不错啊。”
　　“还行吧，哈哈。”
　　“你的那位朋友，叫什么？”
　　“方临凤，临江之凤的临凤，很风雅吧？”
　　“临江之凤……”林默初放下了手中的星象镜，突然变得饶有兴味，“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陈以卿很无语：“该不会是大人您的老情人吧……”
　　林默初皱眉，似乎有些生气。
　　陈以卿连忙打圆场解释说自己这个人比较粗俗，喜欢开玩笑。
　　“临江之凤，虽死犹鸣。”林默初看着他，说，“不是个好名字啊。”
　　“他自己也说过，什么自己命格奇特，要克死别人啊之类的，不过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也从来没有被他克到，我想大概是骗人的吧。”
　　林默初不说话，犹自若有所思。
　　最后当林默初放陈以卿回去的时候，方临凤已经睡下了。陈以卿在他的床边坐了会，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指指尖泛青，不禁叹了口气。
　　他拿起那只手，在掌心摩挲了一下，又放了回去。床上的人眉头微蹙，额角有细密的汗，看得出睡得并不安稳。
　　陈以卿又是叹气，他再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无可奈何。
　　世间唯有生老病死无法左右，那是命数，逃不掉。
　　然而生老病死外的生活才是陈以卿最想改变的。
　　他厌倦了那种身居高位，肩负巨大责任的生活。上有唐傲天的忌惮和不信任，下有自己与他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连自己最想守护的人都触不到，真是悲凉到无奈。
　　他划瞎了自己的眼睛，以为可以丢掉实力，卸下责任。
　　他毫不犹豫吞下了唐傲天给他的毒药，以为可以表示自己对决定的不后悔。
　　他接受了易容移骨，以为可以换个样貌，换个身份，从此平平淡淡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从他见到小竹包的第一眼开始，他就知道，那样的日子是不会再有了。
　　唐门弟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绝对，但是正确。
　　他知道唐傲天还是对他不放心，他没错，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这个道理，陈以卿也懂。
　　陈以卿轻轻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身后的方临凤突然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陈以卿转过头，发现那只是他的梦话。
　　陈以卿笑了笑，再次准备离开时，方临凤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陈以卿听懂了，却令他的心猛地一下揪紧了。
　　他死死地锁住眉头，晃了晃脑袋将刚刚才有的平淡生活的愚蠢念头抛掉，攥紧了拳头，迈步走出了房门。
　　外面，月光倾泻，如痴如醉。
　　月下的人抬起头，一半的英俊的脸由月色映出惨白的画影。
　　他心里默念着那句话——
　　他说：不要，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