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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蓬山远 对于罗绮来 ...

  •   “救我!罗绮!救我!”单一鸣尖利的声音渐渐模糊起来,一堆凌乱的脚步簇拥着燃起了尘嚣,罗绮追赶着,手术车却越推越远直到消失在目不可及的地方。他的声音还回荡在诺大的空间里,像一首拖长音的二胡曲调,不甘心就此收尾,只能接受在挣扎中耗尽。
      罗绮回过头,芮城秋还拽着她的一只胳膊,无比良善的笑对着她。眼泪突然不受控制的倾泻下来,她觉得自己简直糟透了,干干的哑着喉咙说:“我再不欠你了。”

      梦醒了,一切仿佛真的发生过,她下意识的抹了自己的面庞,冰凉的泪水,沉浸在琥珀色的月光里,仿佛那并不是曾有过温度的液体,而只是拂过自己梦境的一条绉纱,虚幻也冷酷。
      挣扎、暗哑、痛楚,暗夜中,她盯着天花板,黑漆漆的夜色用它的双眸将她吞噬。没有睡眠的夜,没有尽头。

      单一鸣在单一菲的眼里永远是任性的孩子。他们只差八岁,她却是他的小妈妈,他是粘连在她□□和灵魂上的一部分,她有时候希望他可以永远依赖她,这样她就不会尝受到他脱离自己时的切肤之痛。她培养他,她教导他,她鼓励他,她用尽努力让他成为他应该成为的那种人,或许在他的眼里,她的温情时刻屈指可数。但当她意识到自己的严苛和不近人情的时候,他的迟来的叛逆已经覆水难收。
      她本来不准备原谅他的荒诞的叛逆的,她预备这样做的,只是到了现在,她还有的选择吗?她选择让他血肉淋漓的脱离自己,然后和其他人同手同脚的活下去。“其他人”,这世界上总有一些原本不以为意的东西会彻底毁坏你的一切,譬如罗绮。
      罗绮是哪种人?单一菲脑海里她的样子,只是那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无辜中透着狡黠,柔弱中拧着倔强,善良中带着……邪恶。现在的她,是完全不同的样子,单一菲有时候觉得恍惚,眼前的这个人,端庄、优雅、淡泊,就是那个在风雨中瑟缩的女孩儿吗?如果不是当时自己的一念之差,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归根到底,单一菲是埋怨自己的,想必这才是她选择原谅的真正理由。
      电话响起,“我有应酬,晚上不回家吃饭,不用等我”,沈均。电话再次响起,“妈,我朋友生日外面搞PARTY,不回家吃了!拜!”沈紫阳。单一菲俯身趴在桌子上,肘边的汤匙应声而下,清脆的一声,在这生发着寂寞的偌大空间里,如流星般划过,寂寞方显更加寂寞。单一菲阖上眼睛,她知道自己是淌不出眼泪来的,她没有流眼泪的魄力。
      暮色降临,窗外一团晦暗,暮夜虽长,却也总会过去,区别是,有的人拥着爱意甜蜜入梦倏然而过,有的人抱着寒衾空夜无眠,是夜漫漫长。

      即使第二天醒来没有阳光普照,那也还好,毕竟光阴明亮。
      罗绮推开单一鸣的房门,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床边的一隅。几缕头发汗津津的贴在额头上。又是挣扎、痛苦的一夜。罗绮静静走过去,指尖挑起他额头的发捋向一边,呆呆的望着他。寂静中,时间仿佛错了光影。躺在床上,烧的糊涂的是她,守在床边,一脸疼惜的是他。他们之间,那些细小的瞬间,都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十八岁成人礼,并不快乐,却是永志难忘。她记得他送她的精致到有些脆弱的白色蕾丝裙子,她记得他们挽手出现的时候耳边啧啧的赞叹声和灼人的艳羡眼神,她记得高贵优雅的庄美昕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样子,她记得自己如临大敌时的激烈的心跳,她记得她蹩脚的摔倒满身酒水时的狼狈,她记得她狠狠地推开庄美昕时单一鸣眼中的错愕和愤怒,她记得她头也不回的奔跑在暴雨中的落寞,她记得自己躲在角落里看单一鸣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永远记得自己醒来时单一鸣的眼神,自责、焦虑、疼惜、痛楚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他的眼神里,捧在他手心里的小小的手,仿佛是他眼中唯一的珍宝。她一直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早来了吗?睡得太沉了,居然不知道。”单一鸣笑着起身来。
      “刚上来,煮了你爱吃的百合红枣粥,洗漱一下趁热来吃吧。”罗绮站起身来,眼睛神情里尽是温柔。单一鸣站起身来,从身后环抱住罗绮,他俯下身子,头正落在罗绮的肩膀上,一股热流扑到罗绮的侧脸上。这一时刻,罗绮觉得很安全,身后的这个人就是呵护她、为她遮挡一切的母体,他们的身体、血液、灵魂可以毫无保留的交付彼此。
      “不要这么辛苦,我很心疼。”单一鸣俯下头,一个轻轻的吻落在罗绮的肩头。
      罗绮转过身来,娇嗔着,“那就得给我面子,全部吃掉!否则下次给你做让你闻风丧胆的苦瓜粥!看你……”
      不待罗绮说完,单一鸣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睫毛上挂满的露珠,打湿了他的胸膛。

      他们坐在长餐桌的两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又沉埋于自己的世界,安谧静好,若时光就此停驻,也应该不复有遗憾了。罗绮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盘旋着,比划着,脑子里却一片混沌。单一鸣几根手指节落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罗绮抬头看向他,他却是一脸笑容:“出去转转,灵感就来了,整天对着我这个糟老头,恐怕是什么细胞都被扼杀掉了。”罗绮皱皱眉头,咂咂嘴,撒娇起来:“那我就盛情邀请单一鸣先生与我同行吧,虽然这张脸的确是皱巴巴的。”
      单一鸣无奈的笑看着她,“你一撒娇,我就彻底拿你没办法。”罗绮走过去,做了个绅士般的邀请姿势,单一鸣顺势起身来,罗绮挎上他的胳膊准备出门了。开门的一瞬间,一张熟悉的脸。
      “斌昂!”
      “老师!”
      这世界上有许多种情感,师生情谊是其中的一种。单一鸣和梁斌昂,若说他们是师生,像父子,莫若说他们是兄弟。
      师生二人坐定,各叙寒暄。罗绮端上一杯洛神花茶递给单一鸣,一杯苏门答腊曼特宁递给梁斌昂。梁斌昂低头嗅了嗅,淡淡一笑说,“这原本是老师的最爱,现在只唯独我钟情了。”单一鸣小口的啜着洛神花茶,只说:“习惯总是慢慢改变的。我记得你从前也不穿西装的。”罗绮一旁补充道,“这咖啡还是庄总监特地托人从印尼带来的。你喜欢的话,等会儿一并带上。”说话的功夫,罗绮望过去坐在沙发对面一如既往的梁斌昂。
      罗绮眼里,梁斌昂一直是个特别的人。对,特别来形容最恰当。他其貌不扬,是扔在人群里千篇一律、无关紧要的那张脸,唯独目光炯炯。罗绮关于梁斌昂的第一次记忆,还是和庄美昕绑定在一起。罗绮无疑是记性最好的那一种人。如果庄美昕是太阳,梁斌昂充其量是颗湮没于浩瀚银河的无名小星;如果庄美昕是月亮,梁斌昂就是充斥于宇宙的一粒微尘,肉眼看不到的渺小的存在;但即使庄美昕只是一片会随风飘散的云朵,梁斌昂也永远是围绕在云朵旁边的阳光、雨露、空气。梁斌昂就是一座雕像,以前罗绮曾经无数次这样的想。
      梁斌昂的目光有多特别呢?是罗绮想起来会打寒颤的那种。尽管大部分时间里它看起来都温和驯良,与世无争,人们习惯他的隐忍、韬光,甚至低视他的存在,这世界永远这样,梁斌昂不是会叫的鸟儿,却终有一鸣惊人,惊艳俗世的时刻。
      罗绮端起红酒,有预谋的慢慢靠近着庄美昕,她要让她好看。越来越近,她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她不是个惯于做坏事的孩子,她只是被莫名的力量驱使了。她权谋着,如何做的漂亮又自然,全然没注意旁边有人异动,直到摔倒在地上,红酒洒在身上,雪白如莲的裙子成了一朵糟污的皱纸花。她愤怒、羞愧的看着向她伸出手的庄美昕,看到庄美昕旁边的那一双眼,冷漠?嘲讽?还是无辜?那是罗绮第一次见到梁斌昂,他的眼像鹰隼一样洞穿了她的小小的苍白的心。
      “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单一鸣小口啜着茶。
      “不准备走了。”简短的回答。
      单一鸣看起来依旧风淡云轻,罗绮看得出他对这个回答的满意。他只有高兴时,才会不自觉的摆弄小指上的尾戒,她从15岁起就窥探到这个秘密。
      “将将也回来了。”梁斌昂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怎么不带他来?我很想他了,现在快五岁了吧!”单一鸣居然笑的眉眼俱开。将将是谁对罗绮来说却着实是个问题,梁斌昂结婚了?
      “斌琮带他去办入学手续了,改天带他来看你。”梁斌昂边说着边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罗绮,“这是我托朋友找的一个偏方,据说对这类病情很有效,我咨询过西医,与西药同时吃没有问题。喏,药方在这里,吃完照方子再拿。”
      罗绮照着方子默念了一遍:生石决明、生鳖甲、丝瓜络各15克,僵蚕、蝉衣、钩藤、蜂房、全蝎、晚蚕砂各9克,木贼、牡蛎各15克,甘菊花30克,地龙12克。水煎服,水煎2遍混匀,分2次服。然后默默的将药方攥在手里。这总是个避免不了的话题。
      “见过美昕了吗?”单一鸣问。
      “没有。”梁斌昂答,仿佛并不预备继续这个话题。
      “你们应该好好谈谈,你讲清楚她会理解你的。”单一鸣依旧说。
      “我并没有什么要和她解释的。”梁斌昂笑了笑,这个表情实在出乎罗绮的意想。
      “老师,我下午有个讲座,得回去做些准备,改天带将将过来。”说话间,他已经站起了身。
      单一鸣并不预备挽留,他实在深知他。罗绮带着她的十万个为什么将梁斌昂送到了门口 。
      “请问单大画家,可以出门了吗?”罗绮从身后接过单一鸣按在太阳穴上的双手,继续按摩着,笑嘻嘻的问。
      “怎么办,现在撒娇也没用了,我实在是头痛。”单一鸣似笑非笑的说。
      罗绮揽住单一鸣的头,轻轻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现在呢?”
      “现在全身开始痛了。”单一鸣狡黠的笑着。
      “好吧,随便你了,下次求我也没用了!”罗绮娇嗔着说。
      “这样好了,罚我今天在家做苦力,等你回来做你最爱吃的清蒸鳜鱼。”单一鸣陪笑着说。
      “我考虑一下,看你的表现再说咯!”罗绮拎起包走到门前,俏皮的打了个口哨,“等你的大餐,单老头儿。”
      关上门。
      罗绮缓步的踱向车库,若有所思。
      单一鸣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心有所念。

      罗绮只一路开,不知不觉间到了画廊门口。画廊里,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站在画作前窃窃私语。方虹手肘勉强拄在方桌上,直拜着周公。罗绮笑笑的看了她,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定了下来,重新拿出笔和画板,第一笔却总也落不下去。
      从罗绮办公室落地窗望去,挂在对面墙上的画作,正是那幅《雨夜下的星星》,那是画廊的非卖品。罗绮的眼睛迷失在这一大片的深蓝里。
      “砰砰砰”,方虹敲门的声音总是格外不含蓄。
      “进!”罗绮低头在纸上胡乱比划着。
      “罗姐,有人非得要买你的非卖品,我讲了半天讲不通,非要和老板当面谈。喏,你看!”方虹一边说一边用下巴努向外面。罗绮抬头,赫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你的非卖品,看来也没那么麻烦,我开口的话想必你不会拒绝。”芮城秋带着他一贯的戏谑的表情。
      “对不起,除了这一幅,其他的只要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罗绮压低了嗓音,眼睛默默盯着手边好看的瓷杯子,手里不停的搅拌着里面的咖啡。
      “可我偏偏就喜欢这一幅。”芮城秋用汤匙敲击着瓷杯子的边缘,惹得方虹一脸厌嫌的望着他。看着别人生气,芮城秋总格外喜欢笑,这时候他正望着方虹笑着,迷人的一塌糊涂,看的方虹心中又开始小鹿乱撞,最后只敢用余光偷偷扫描了。
      “你不是有求于我吗?怎么样?我要这幅画,很公平吧!”芮城秋继续漫不经心的敲打着。
      罗绮是另外一种人。她不会放弃自己心爱的东西,除非她心甘情愿。而且,她从不习惯等价交换或者被人威胁。她不相信有公平交易这一回事,这世界上只要有交易,就一定不会是公平的,不过是一方的意志凌驾于另一方之上,完全公平的事情叫付出而不是交易。
      “谢谢你的提议,我想这个交易不成立。没有别的事,我就不奉陪了,你自便。”罗绮面无表情的起身,转而要离开。
      芮城秋像一堵墙,横亘在罗绮面前。
      “或许你现在还可以谈谈那天要讲给我听的故事。我突然有兴趣听听了。”芮城秋的脸在罗绮面前晃来晃去,接触到的却是罗绮一双冰冷的眼眸。
      “我的故事,就是选择了生病的,有钱的旧爱,放弃了无所谓的新欢,满意了吗?”罗绮想从一侧逃离,她害怕自己戳穿自己的一刻,她无法掩饰自己此刻的脆弱。
      没等她逃离身边,芮城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胳膊,“所有你忘记的,我都记得。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106天的每一天,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记得你对我说‘带我走,我愿意和你到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芮城秋骤然松开她的胳膊,低下眼帘,“可笑的是,我相信了,我还记得。”他从怀里拿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着了火机,眯起眼睛,嘴里吞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他的脸庞遮掩在这烟雾间,开始看不分明。
      “你也来一根?”芮城秋歪撇着嘴,从烟盒里抖出半根,抬到罗绮面前。
      “我戒了。”罗绮幽幽的答说。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抽烟是个坏习惯。“没什么事的话,你走吧,画廊戒烟。”
      罗绮不待芮城秋有任何反应,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芮城秋缓缓地将烟塞进烟盒,重又放回到怀里,心头默念着:“我不再想了解你的过去,不在乎你发生过什么,不计较你背叛过我,我只想可以拥你入怀,和你经历每一个现在和未来。”
      转身,离开,摇曳的门摆,盛放的雨夜的星空。

      遥远的蓬山,为什么我和你隔了一万重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蓬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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