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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梦 何处合成愁 ...

  •   罗绮小心翼翼的扶着单一鸣坐了下来,他的脸色原本是那么的苍白,此时却因为剧烈的咳嗽,增添了一丝潮红。罗绮看着,心头一疼,手伸过去,轻轻的搭在他的手背上。单一鸣会心的将手掌反过来扣在她那小小的手上。她感觉着覆在上面的那只手,仿佛是没有温度,只有干燥冰冷的气息,掌中粗粝的茧子,像小时候手掌摩挲过的岩石,坚硬却充满生命力。两人看着不同的地方,各有所思,彼此交织的手却扣的更紧了。
      “单先生,罗女士,今天的专家会诊,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还有一个脑外专家,在手术,迟些会到。我看我们可以先开始了。”张院长走过来,左手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略带严肃的说道。
      “张院长,那我们开始。”罗绮朝张院长点头示意了一下,干脆利落的答道。单一鸣仍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动也未动,仿佛是要睡着了,却勉力挣扎着。
      “各位专家,会议开始。今天的会议主要是针对单一鸣先生的脑部治疗方案进行讨论。应病人及家属要求,他们也参加到本次会议。在座各位都是颅内肿瘤方面的专家,请畅所欲言。”张院长保持着他一贯平静、低沉的语调,环视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那么,我先来介绍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三年前,单先生的颅内发现肿瘤,肿瘤生长在脑干延髓,发现时尚在病情初期,由我主刀为他进行了手术。当时手术比较成功,肿瘤切除的很干净,辅以药物巩固治疗,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肿瘤并没有复发迹象。直到两周前,单先生再次出现严重的呕吐、眩晕和头痛症状,经过复查,初步确诊他的肿瘤复发了,而且呈弥漫型特征,发病较快,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十分危险。”张院长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延髓在脑干的最下部,下面又直接关联脊髓,是整个机体的中枢,位置非常敏感,手术难度相当大。前面我们曾尝试过放疗和化疗,效果并不明显。鉴于治疗时间宝贵,所以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话到此时,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是没有休息好,神情却毫无倦怠之色,领口的领带一丝不苟的系着,和他嘴角的弧度一样,坚定且执着。
      罗绮感觉到后面一阵生风的脚步,有人快速的从自己身旁掠过,一股熟谙的味道。那人在她对面坐定了下来。“手术还顺利吧,7个小时的持久战辛苦你了。今天情况特殊,会开完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张院长一向不是个温和的人,此刻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掩藏不住殷殷关切之意,罗绮心中不由想到:看来这人很受院长重视,应该是医术了得的,说不定能对一鸣的病有好的方案。想着想着,自然抬起头来打量这人。
      他的侧脸,即使是他的侧脸,她也看的分明。那是一张令她魂牵梦萦过的脸庞。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倏”的一下提了上来,身子也不由的轻微颤抖了一下。身旁的单一鸣不知是否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手仿佛握的更紧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又坐定,转过头朝单一鸣微微一笑。她来不及掩饰自己笑得有多么慌乱,只是迅速的垂下了眼睑,眼睛愣愣的盯着面前摊开的病历资料上,脑子里却早已轰隆轰隆的翻江倒海了,她想闭塞自己的眼耳口鼻,不去理会周遭传递给她的任何讯息。
      “嗯,手术很顺利。”罗绮此刻觉得自己刚刚的抵抗毫无作用,他的声音仿佛从她的每个毛孔里侵入进来,织成一张网,她被缚在其中。她像一只裹在蚕茧中的蛹,动弹不得丝毫。她喉头发紧,一口水咽下去,怎么会是涩涩的?
      “两位,和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医院脑外的芮城秋医生,上个月刚从斯坦福大学医学院交流实习归国,非常的年轻有为。他也将是我们这次治疗方案的中坚力量。有一些国外先进的治疗理念和经验都可以对你们的治疗有帮助。”张院长转向单一鸣和罗绮,又恢复了素日的冷静沉稳,“城秋,这是单先生和他的夫人罗女士。
      “夫人”芮城秋喃喃自语着,鼻子里闷哼了一声。他刚刚第一眼已经注意到对面的他们胶着在一起的手臂。这会儿听到这个称谓难道不应该是意料之中的吗?
      单一鸣坐在座位上,上身略微前倾,颔首致意,“你好。”芮城秋目光重又落在对面这个男人身上来:他,大概40出头,面容清癯,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双颊有些凹陷,脸色苍白,双目却炯炯有神,嘴角的微笑若有似无,尽管身在病中,仍难掩他的清隽脱俗。
      芮城秋“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坐在会议桌排首正中的张院长,走到单一鸣和罗绮座椅背后的中间,向单一鸣伸出手,说道:“单先生,你好,希望有机会可以帮到你。”单一鸣身子侧转,并没站起来,只是礼貌性的回握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有劳。”
      罗绮背脊僵硬的靠在椅背上,三年了,此刻他们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芮城秋伸出的手转向罗绮,“好久不见,单夫人。”罗绮明白,该来的总会来,就算此刻心中如何的百转千回,也要表现的心如止水,得体大方。她站起来,转过身,伸出手,轻轻的握上去,点头,微笑,口齿清晰的说:“好久不见,芮医生。”两只手触碰到一起的瞬间,短暂的仿佛不存在一般,又如同在梦中一样,可梦中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冰冷。也许现实就是没有温度的。
      “原来你们认识,这样最好,城秋将是我们治疗方案的负责人之一,将来你们沟通起来也更方便一些。”张院长顿了一下,继续说:“那我们接着开会。”芮城秋已经重又坐回自己的座位。单一鸣刚才握紧罗绮的手松了开,笑笑说:“出汗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钟,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并未达成统一意见。张院长为首的少数专家建议尽快成型手术方案,确定手术的攻克难点和关键细节。此种方案虽然风险较大,但一旦成功,治愈的机会非常大,手术愈早实施风险系数愈小;刘教授为主的多数专家建议保守治疗,延髓毕竟是非常重要的部位,认为二次手术治疗太激进,可行性小,保守治疗虽然不能釜底抽薪,但更可控。芮城秋对两种意见不置可否。张院长建议罗绮和单一鸣认真考虑两个方案的利弊后再做决定。

      罗绮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茫然的落到堵在前面的车的车牌号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时候才能不堵呢?”心里却神游到今天下午发生的种种情境之中。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的语调,他的味道,再不是可触不可及的了。她想起散会时他从她身边掠过时留下的耳语,“我想我们以后可能需要经常见了。再见,单夫人。”这时候心就突然沉了下去,心中似有千千万万个小虫在啃噬,说不出的疼。
      单一鸣和她说话,她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嗯”。他仿佛并未注意到她的失神,自顾自的说到:“今天特别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回去做给我吃吧。”他说话的时候,言语神态分明像个孩子。罗绮莞尔一笑:“好啊。”“我还记得第一次吃到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毕生难忘。”他边说边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浸到了无边的回忆当中。她也记得,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她第一次为他动手做饭,人生中能有几个第一次呢?那时候的他,那么年轻,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英俊;那时候的她,那么的依赖他。他的34岁生日,撇开了所有的安排和应酬,他一边说着“好难吃好咸的鸡蛋面”一边把面汤都吃个精光。想到这里,她会心的一笑,旁边的他,似乎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眼睛弯弯像月亮,她最喜欢。她的手轻轻的在他的眼眶上面划出他眼睛的弧度,像以前一样。是啊,她多想像以前一样。但是,时光怎么才能倒退呢?
      单一鸣洗了澡,心满意足的吃着罗绮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啧啧称赞着:“做的越来越好吃了,吃的人却越来越老。”
      “你才不老,你正是一朵花的年纪,哈哈。”她开怀大笑着,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娇嗔,仿佛回到小女孩般天真烂漫的年纪。熟识他的人或许都难想象到,原来罗绮还能有这样一面。
      “下个月8号,是我们的生日,好好张罗一下,把亲朋好友都邀请过来,大家好好聚聚,现在是过一…“单一鸣顿了一下,继续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你来安排,我知道你长袖善舞,一定都做到最好。”罗绮心里想到他吞到肚子里面的半截话“反正是过一次少一次”,心中不由觉得苦涩难当,督促他吃完药,罗绮决定出门去画廊一趟,这些天因为他的病情反复,她忙前忙后都没顾得上画廊里的事情,下午开会时还接到方虹的电话,有些事亟待她处理。单一鸣觉得精神还好,去了画室添几笔那幅未完工的画。罗绮叮嘱他早点儿休息后,便驱车匆匆的出门了。
      从家到画廊,不过二十几分钟的车程。“庄生晓梦艺术画廊”的复古灯箱矗立在画廊门口,流光溢彩的闪烁着,静谧的夜里,它兀自散发着光芒,美丽的有些落寞。罗绮进门的时候,方虹正准备闭店打烊了。
      方虹是个颇有意思的女孩子,她年轻,独立、乐观、机智、活泼,有小女人的可爱,还有大女人的狡黠。罗绮多少次望着她的时候,总想着那就是她自己曾经想要成为的样子。交代完需要处理的事宜后,罗绮顺道送方虹回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绮姐,你最喜欢单老师的哪幅画?”方虹一边问一边眼睛瞟向车窗外迅速闪过的高楼大厦,香车霓虹。
      罗绮想起很久前也有人这样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她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是《雨夜下的星星》。他问她为什么喜欢,她只是笑笑说就是喜欢。“有谁在下雨天中见过星星吗?”他问。“摸不着的东西才格外值得想念。”她答。
      方虹见罗绮没有反应,自问自答的说:“我最喜欢那幅《穿红色裙子的天使》,因为我觉得那画中人特别像我,哈哈。”边说边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罗绮调转头驶向回家的方向。她努力想要想点儿什么,或者做点儿什么样的决定,却发现自己的思想、语言都一片空白。回到家,她瘫坐在客厅沙发上,扫了一眼,单一鸣卧室的灯已然熄灭。他应该已经睡了吧。
      恍惚间,她听到手机的震动,她下意识的接起电话,“你好,我是罗绮。”对方没有回应,“喂?请讲话”她看了下手机屏幕,是个陌生的号码。“你不说话,我就挂断了。”
      “是以前的我生活在梦中,还是今天的我做了一场梦呢?罗绮?”她听的分明,那正是芮城秋的声音,暗哑细腻。他又叫回她做“罗绮”而不是“单夫人”。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者从何说起,正欲开口的时候,却听到“嘀嘀嘀”的声音,他挂断了。回忆纠缠,不知不觉间,她沉沉入睡了。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直射到她的眼睛。头痛欲裂。她也怀疑,昨天真的是一场梦吗?那通若有似无的电话,真实存在过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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