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又开》烟水共悠悠

20、【十七】 下了课的言

　　下了课的言清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他此时最不想面对的人。

　　那日，他从何煜的公寓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蜷缩在床上，紧紧扣着被单。

　　我也喜欢你啊。

　　他多么想告诉他。

　　不关乎友谊，而是爱情。

　　他咬紧牙关，感觉积蓄多年的感情就要从心里喷发出来，可他只能保持缄默。

　　对不起，我没法给你回应。

　　言清盯着顽固叫嚣的手机，犹豫地伸出手，指尖的粉笔灰撒下几点。划开接听键，慢慢举到耳边。那边不语，他便等着了。

　　“我是不是该叫你秦少？”传来何煜低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鼻音。

　　被发现了啊，言清呼吸一促，垂着的手收紧又放开，然后佯装云淡风轻。

　　“你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响起重重的叹息。

　　“为什么要隐瞒我？”

　　“我没有……”

　　“……恩。”

　　言清走到靠栏边，空着的手按了上去。

　　“那只是个名头罢了，有没有都改变不了什么，这二十几年都是一样地过。”

　　“但……”

　　“我不想你因此对我有所改变。”言清慌忙接过话头，扶着栏杆的手抓地更紧了。

　　“……我是怎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何煜满是无奈地说着，掺着几分自嘲。

　　“言清，你在逃避什么？”

　　他的心猛地缩紧，用力的手上指节已泛了白。

　　“我不逼你。”何煜自顾地说着。“好好想想，我等着你的解释。”又恢复了温和的声音。

　　“照顾好自己。”

　　啪嗒一声，上一刻的风起云涌化作了一片静寂。

　　不知呆立了多久，言清才想起放下手中的手机。

　　风急了，催得眼睛发红。

　　耳边学生的嬉闹欢笑不绝于耳。他抬起头，看到两个少年并肩往外走着。一个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一个歪着头静静地听着，挂着温柔的微笑。然后那个活泼的少年勾上安静的少年的脖子，就这样越走越远。

　　那些冒着气泡的青春岁月里，他们穿着土土的校服，隐约还闻得到肥皂的香气。并着的课桌上彼此的东西胡乱地堆着，早没了界限。夏日的烈阳烘着大地，知了聒噪地鸣着，玉兰花也绽放了。讲台上挺着啤酒肚的老师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讲解波粒二象性。坐不住的少年交头接耳，辩论着老师的肚子像五个月还是六个月。有时收到了扭捏的告白，粉红的情书，诱人的巧克力也只是腼腆地婉拒。

　　那时，他们大笑，奔跑，谈天说地。他们是彼此生命中的阳光，把世界照得耀眼。

　　但就在那无拘无束的某一天，言清看到敞开的家门里妈妈被人抽了一巴掌。那人看着谦谦君子的模样，眼里却是轻蔑与狠戾。

　　原来那个像仙女般美好的母亲在花一般的年纪被贪图美色的富家少爷玷污，然后那人撒了把钱拍拍屁股走了人。谁知母亲怀上了言清，她痛苦着，却怜爱这个无辜的生命。本想就这么默默地过着，却被那人找上门逼着交出孩子。流着秦氏的血，便有了利用的价值。她死死地护着，盼来了男人讽刺的妥协。

　　“你想养就养着吧，反正到头来他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逃不掉的。”

　　是啊，他逃不掉。

　　他的人生注定会转向傀儡般的行尸走肉。

　　于是他一边贪恋着眼前的那阳光，一边朝深渊走去。

　　那个世界，再没有何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