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于白水

4、三 赵二少近

　　赵二少近来老喜欢喊他小先生。说他真是举止说话一派正气不懂变通，活像个先生。又是画师，如此倒也叫得。

　　陆宇正在窗下小憩，闻之一窒，道:“那叫作锦灰堆。”

　　“哦，管他什么…就是时下现兴的，那一纸全画些破烂的玩意儿。”赵二少在老位置上随意坐了，“大家都去寻这个了，江浙那块说也有些个画师，总归我没有门路，郑三跟我说既然你厉害，想来这个也画得。”

　　陆宇坐正了些，整整衣衫，刚睡醒语气有些懒，还是规矩地答:“二少，这画不是谁都能画的。破烂？您可知，这破烂比山水人物还难。”见他讶然，又说，“元时钱舜举一次与友人饮酒，醉后兴起，将席上蟹脚蚌壳一类残物信手画于横卷，提款‘锦灰堆’。不料人争相求画，自此兴起风潮。到现今残羹剩饭是不画了，变成古画碑帖残卷，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笔墨游戏，却也难上加难。往古至今，只有不多人能作。”

　　“原来如此。那…”他迟疑地道。

　　“我自然也画得。”陆宇忽然展颜一笑，眉宇间许多说不清的东西，看得赵二少不由一怔。

　　他却没发觉，自顾自说下去。

　　“那我这几天就动笔。这个得去前院画，二少您记得差人送好纸来。”

　　前院是专为赵府画师备的作画场所，老头子们常随老爷应酬，平日也不屑与他这个后辈为伍，如今一直是空着。

　　赵二少难得上心什么事，这回睡觉时也总惦记着。不过三五日，便往前院跑。结果画没见到，纸上白白的只几条线。又是十几日，竟仅添两层墨，画得连破烂都不是。

　　“怎么这么多时日不能完成？”他伸手过去，想从这几点颜色上摸出什么门道，被陆宇挡下:“别，二少您一动，这画就得毁了。”

　　“这是锦灰堆，不是您那一圈少爷往日围着看热闹的小稿。须作许多勾填设计。”

　　“那要多久才能好？”也没恼。

　　“约摸三两月。”

　　“竟要这么久？”他这回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是啊。您瞧，这块是要画火烧去一半的法帖的，这片碑拓要被山水扇面遮去个角…山水，花鸟，民俗，各类古物，这些都得画。草行隶楷篆，什么字体都得写。还都得像各位老爷们书房里藏的真东西。一点儿都不省事。”

　　赵二少听得一愣一愣，估计先前也没细打听自个儿上心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又踱步上前重新来看，到底也没多看出几重门道。

　　“当时宴上没细瞧过，就乌七八糟一堆…”

　　这回终于好些天没动静。陆宇偶尔停笔思衬的空当也会想起他来，然后心神又吸进画里去。

　　总算到了层层填色作边的紧要关头，他连着清晨早起往前院赶。那一天还未到，就隔着几重墙瞧见有烟往外冒，到门口一望，屋门大敞，里头影影绰绰，嘈杂不知做些什么。熏火的味儿更大了。

　　他穿过院子跨进屋，便看见赵二少翘着右腿在镶了细掐丝珐琅牡丹的太师椅上喝茶，那扶手上的花瓣被烟重重裹着，也还是看得清楚。远离画案的地方一堆下人正烧东西，边上还摞了两捆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