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症》茂林修竹

3、女俘与王子（2） 女主不是那

　　1

　　凌霄做了一个梦。梦里天旋地转、光怪陆离，有很令人怀念的声音一直在对她说着什么，可她听不清楚。她想看清楚他们的脸，然而任由怎么努力，她也只看到昏暗明灭的灯火。
　　风雨如晦，她想要记起的、对她而言极其重要的人就站在她的对面，可她既看不清楚，也触摸不到。
　　她焦虑、暴躁，不停的大声呼喊着，想要砸穿挡住她的那堵无形的墙壁。她隐约明白会发生些什么，她一面拼命想挣扎着要从梦境里逃出，一面又抗拒着不想离开——至少再让她看一眼。只差一点她就能拉住他们的手，然后一同逃脱。
　　……
　　梦里最后的场景是站起来的海，摩天的潮水汹涌而来。这个时候她似乎终于看清了什么，然而一瞬间她就惊醒过来。
　　头痛欲裂，意识混混沌沌的。她抱住头蜷缩起来。
　　“……创伤后应激障碍。”凌霄隐约听到了这么一个词汇，“如果她的头痛与此相关，大概会伴随一生。在接受全面系统的心理治疗之前，最好为她找一些事情做，建议她不要强行回忆往事。”
　　“PTSD……”另一个词汇，凌霄清晰的判断出这一次的说话人是赛特。另一个人似乎感到疑惑。于是赛特解释，“创伤后应激障碍，地球人的说法。”
　　凌霄在剧烈的头痛中，依旧察觉到了异常——他们说的应该是依兰语，白天的时候她似乎还听不懂。
　　不对……也不是完全的听不懂，只是理解起来相当费神——她似乎曾经短暂粗糙的学习过这种语言。这也并不奇怪，赛特自称是她的未婚夫，就算是谎言，他们之间也肯定有过一定的交情。也许她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疼痛再一次加剧，她只能放弃回忆，全力平复自己的思绪。好让疼痛缓解下来。
　　“PTSD……嗯，这也是智慧生物普遍存在的心理疾病。”另一人轻轻的一笑，“她好像醒过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凌霄睁开了眼睛。她很乏力，全身都被汗水浸透。
　　房间里很昏暗，就只亮着几盏壁灯，房间另一头赛特办公桌前的亮光便十分显眼。他随手关掉全息投影，凌霄只瞥见一眼，看不清画面上人的模样，可那人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优雅的深紫色眼眸，似笑非笑。
　　他并没有关掉层层叠叠的文件。
　　赛特很快便来到她面前，拉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先抬手为她擦拭汗水。
　　他的目光很温柔，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股阴渗渗的气息，凌霄觉得自己就像自闭症孩子手里把玩的玩偶。
　　她抬手挥开了赛特的胳膊，赛特便顿了一顿。“做恶梦了？”他俯下身轻声问道。他的嗓音很有磁性，像是海浪拂过沙粒，柔缓平缓里又带了些若有似无的沙哑。俯在耳边说话，温柔得就像调情。
　　凌霄感到恼怒，“别这样。”她说，“我会觉着你在恨我。”
　　赛特再一次顿住。片刻之后他坐回到椅子上，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茶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在近乎尴尬的沉默里渐渐缓解。凌霄几乎能清晰的感觉到赛特周身诡异而又恐怖的气质消退，换上苏醒之后的茫然和……青涩？
　　凌霄感到不解——失忆之后她对自己的情绪十分敏感，她心底似乎隐约有所触动。眼下这个用喝茶掩饰自己的无措的人，令她感到怀念，可怀念里似乎又隐有恨意。会恨他也很正常，凌霄想，毕竟前一天他才不顾她的意愿侵犯了她。
　　赛特放下茶杯，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滚烫而又熨帖，凌霄没有推开。
　　“做噩梦了？”他再度问道。
　　凌霄点了点头——记起梦里排山倒海涌来的巨浪，她再度感到轻微的头痛。
　　“梦到了什么？”
　　“海啸。”凌霄说，她仔细观察着赛特的表情，“还有很多人，可他们都不知道海啸要来了。”
　　“哦。”赛特说，“在依兰，海啸观光是成熟的旅游项目。你完全不必感到害怕。”
　　凌霄凝视了他好一会儿——他脸上只有刻意的平静，没有吐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而赛特迎着她的目光上前抱住了她，凌霄试图推拒，他便轻声解释，“不要紧，放轻松……我在你身边，就算海啸真的来了也不要紧。没什么可怕的。”
　　凌霄知道他在试图安抚她，可她肩膀紧绷，全身都戒备起来——他有前科。被一个强_奸犯抱住，她压根就不可能放轻松。
　　可她只能妥协。

　　2

　　飞船上的模拟训练系统相当的真实。
　　凌霄选择的对手是里瑟号上搭载的常规击坠机，当她手里的等离子剑将尖锐如钻的击坠机当中劈开时，爆炸产生的热浪翻滚而来，仿佛能炙烤到她的面孔。
　　她快速的切换武器、视角，行云流水般转身、跳跃，等离子束的光芒宛若羽衣飞舞，不断有击坠机在她身旁爆炸如烟花。宇宙间最枯燥的热武器格斗，在她的技巧下华美得宛若霓裳之舞。
　　16、17、18……击坠机的数目在不断的增加，外放的观摩屏上，雷达的视角已被敌机彻底淹没。
　　观摩屏前站满的依兰的士兵，每个人都面色严肃的望着凌霄的操作视角，目光不时转移到一旁的战绩数据上。
　　263。她已经无伤击毁了263架击坠机。
　　“真不敢相信，我们竟俘虏了这样的怪物。”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声。
　　“那个时候她驾驶着地球人的机甲。”有人提醒
　　话音未落，凌霄中了第一枪。仿佛群鲨争食般，第一滴血之后，攻击如暴风骤雨般袭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爆炸的火光便将凌霄吞没了。
　　屏幕上跳出了血红的被击坠标志。
　　里瑟号的舰载飞行王们也不知是该替她感到惋惜，还是该为自己松一口气。

　　凌霄出来得有些晚，她看上去很疲倦。
　　她接了杯热果汁，却没怎么喝，只是用双手捧着，一个走到角落里。周围都是陌生人，她不和人打招呼，旁人也不和她打招呼。她仿佛从里头将自己整个人都关闭、隔绝起来。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缓过神来。
　　明河走过来的时候，凌霄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略显虚弱，略显勉强，但已是这几天以来她难得对人表露出的友好。
　　明河的笑容则一以贯之的标准和友善。
　　“很不错的成绩。”
　　凌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中途有些头痛……”
　　明河顿了顿，问道，“需要看医生吗？”
　　凌霄摇了摇头，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毫无防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她貌似不经意的问道，“大概我想念陆地了……我们还有多久着陆？”
　　“旅程刚刚开始了1/5。”明河笑道，“不过，再过16个小时，我们会抵达一颗小型农业卫星，那里风景不错。下船后也许你可以四处走走。”
　　凌霄疲倦的点了点头，又说，“昨天没参观完整艘船，能带我再走走吗？”

　　船上可供休闲的地点前一天凌霄已经都参观过了，今天剩下的主要是舰载击坠机训练场、机甲养护场。凌霄本能的对机甲感到亲切，在征得同意后，她还得以短暂的驾驶实物。不过舰载机甲都有登载权限，因为认证等级不足，她不能动用上面的武器。
　　一把不能出鞘的刀是经不起把玩的，凌霄并没有在机甲上逗留多久。
　　最后明河带她参观了休眠舱和舰载穿梭艇——这是紧急逃生设备，明河向她简单说明了一下使用方法，从用词上就可以听出是从逃生手册上直接背诵下来的。他的态度很不以为然。
　　这也并不奇怪，宇宙过于浩瀚，失去了舰船的依托，人类是无法长时间存活的。一旦舰船被摧毁，休眠藏和穿梭艇之于宇宙，便譬如苇叶和扁舟之于大海。
　　对眼下的她而言，是这样的。
　　可正常情况并非如此……人类都有同伴，有母星、有母族、有家人。只要他们不曾放弃，那么哪怕只有一叶苇舟承托身躯，就还可以保有获救的希望。
　　宇宙令人感到孤单。
　　明明身处全宇宙最安全的舰船之一，同船而渡的人有数千之多，可凌霄却只感到入骨的孤单和无助。
　　她的目光短暂的停留在穿梭艇上。而明河善解人意的笑问道，“要上去参观吗？”
　　凌霄摇了摇头，说，“不必了。我有些累，我们回去吧。”

　　3

　　舰船上会控制光照模拟日夜。
　　这一天吃晚餐的时间很早，凌霄略没有胃口——也并不全是因为赛特和她一道的缘故。
　　用餐时她和赛特彼此无话。吃到一半的时候，赛特忽然在压抑的静寂里丢下了刀叉，说，“喂我吃一口花生酱……你以前都喂我的。”
　　凌霄倍感可笑和无语，她忍不住就问，“你说的以前是指我十六岁遇见你的时候？那时你多大？”
　　“遇到我的时候你十八岁，在读大三。”赛特纠正道，“那个时候我十五岁。”
　　“我想象不出我给一个十五岁的巨婴喂食的场景。”
　　“那个时候我看上去只有六七岁。”赛特说，“我受了伤，消耗了很多能量，不可避免会幼龄化。”凌霄瞠目结舌，而赛特宝石蓝的眼睛平静、认真的凝望着她，“那个时候我未成年，未成年身上会发生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一旦受伤过重不单是幼龄化，还可能会狂，长出利爪和獠牙，像野兽一般失智。”
　　凌霄居然判断不出他是说真的，还是在逗她笑。
　　“你现在又没有受伤。”她最终还是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赛特凝望着她，凌霄用餐的时候，他没有再动刀叉。他盘子里的肉排才刚刚切好，面包切成很适合取用的小方块，蔬菜被巧妙的堆叠成适宜叉起的小团……基本上从开始用餐到放下刀叉，他什么都没有吃，只是在做准备工作。
　　凌霄可以很轻易的判断出，从一开始他的目标便是喂食。
　　真是可笑，她想。
　　晚饭赛特什么也没有吃到，但凌霄也确实吃得很没有胃口。匆匆丢掉刀叉进屋洗漱的时候，凌霄觉着自己其实是在逃跑。
　　她在理智上厌恶赛特，本能上也有——可更多的，似乎真的温暖和疼爱。这让她自厌到了吃不下东西的地步，她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掩饰里，克制不住的作呕。

　　凌霄睡得很早。
　　这一次她的梦境还要更惨烈些——她梦见四肢被活活的拽离身体，让人发疯的疼痛里，她直接惨叫着清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四肢冰凉，她下床的时候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好一会儿才能再哆哆嗦嗦的站起来。随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着静静的暖手。
　　她不明白“未婚妻”是不是鬼话。但至少有一点凌霄确实弄清楚了，她是他的女俘。
　　连续两天的模拟训练，已足够她判断出自己先前的身份——军人。她是一名地球军人。而里瑟号是一艘依兰人的军舰。她醒过来的时候他们正离开地球，她受伤并且失忆。而依兰人的友舰里并没有地球人的资料……
　　她尚判断不出零零星星、一闪而过的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要弄清楚自己的立场，则并不困难。
　　赛特是她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呃……先更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