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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七章 皎皎河汉醉红鸾(下) 咬唇暗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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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岚岚施施然入得饭厅。一袭碧霞罗衬出绰约逸态,浓黛之下是流转的眼波,不过,这眼波落在正低首与芰荷说话的沐堇秋眼里,只换得他礼貌一笑。
      夏岚岚虽犯下大错,但因着多年感情,柳絮到底待她至厚,说服沐堇秋后,她也被允许同桌进餐。夏岚岚跨进门来,殷勤招呼各人,最后向芰荷扫了一眼,唇边飘出意味深长的一笑:“万俟姑娘好。”
      没有那日狭廊里灼人的怨怼,却多了些……
      是嘲谑?芰荷品出这滋味,却不明因由,眼下也没有心思多想,只淡淡瞟着冰山脸的沐堇楠满脸喜色,殷勤布菜。
      夏岚岚吃鱼不吃皮,他便剥了皮才夹给她。
      芰荷望定那桌上的鱼皮,神思一恍,便忆起去年六月的那日,烛泪涟涟,像是雨落垂檐下的水滴,搅得她毫无睡意,在装枕芯的囊子里摸出一沓东西,那是沐堇楠还给“夏盈盈”的信。
      这些信烫手得紧!
      白日里,她将如注大雨挡在门外,在房里苦练夏盈盈的字体。沐堇楠毫无预兆的推开门,门前落满了大小雨滴。
      这人身形昂藏,较之沐堇秋更为高大,豪犷轮廓神似沐啸垣,不像沐堇秋,风神秀润,酷肖其母。
      芰荷对他的不请自入很不高兴,强自掩了心绪,笑道:“大师兄。”
      这人前一日才与父母从湖州谈了生意归返苏州,听说沐堇秋与夏盈盈将操办婚事后,很是意外。芰荷原以为,这是因她离魂的宿主夏盈盈到底残疾了,他才神色怪异。
      “为何要答应嫁给他?”沐堇楠问。
      芰荷想了想,笃定地说:“因为我爱他。”
      “是么?”他撑头笑了,“那你为何从前不答应他?”
      说多错多,芰荷本不是夏盈盈,虽猜出了什么,却不敢多言。但听沐堇楠问:“我去湖州之前,你亲口答应了我什么?”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沐堇楠满眼讥诮之色,措辞却很小心,“你腿残……伤了之后,二弟就与你去嘉兴求医。我不知道你为何从那崖上摔下来,却奇怪你为何醒来后便应了他。你能告诉我原因么?”
      他怒意勃发,芰荷脑里愈发清明:堇秋的心上人夏盈盈与沐堇楠暗中相好,
      她却因腿伤难治,一时心思郁结以图自戕。谁料夏盈盈栽下崖去,一头磕在浣魂石上,当即毙命,而自己无意中离魂脱体,附在夏盈盈身上,自然应了堇秋的夙愿,负了沐堇楠的情意。
      老天爷的玩笑开得太大了,芰荷只觉自己的脑子飞旋如陀螺,不知该于何处落脚,半晌才借着她这几日以健忘为由从沐堇曦那里听来的讯息撒了弥天大谎:
      沐堇楠的夫人陈静萱去世已久,可他却没有续弦的意思。较之沐堇秋对她的一心一意与他对已伤残的她毫不介怀的态度,实在不够真诚。所以,她便应了沐堇秋。
      末了,她说:“就算我对不起你,我的腿,也算是对我最大的惩罚……请你不要难为堇秋。”
      “你疯了么?我是他哥哥!”沐堇楠把信扔回给她,“你既如此说,这些信,还给你!弟妹。”
      “嘎吱”的哀叹声中,冷冽的风来回逡巡。在沐堇楠走后,芰荷展信而阅,只觉笺上每一句缠绵情话都让她愧怍不已。然而……望向窗外翻墨黑云,数着白雨跳珠,心情乱到极致的她终于还是做了决定:既然命运让她以这种方式寻见了她牵肠萦心的人,她,绝无理由放弃,哪怕……她对不起这具身体的主人!
      此时想起这般往事,眼前这个对夏岚岚关怀备至的沐堇楠,实在没有不被芰荷怀疑的理由。
      沐堇秋见芰荷静得出奇,便给她满舀了一勺蟹黄鱼翅,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芰荷笑了笑,“这桌上珍奇如此多,我该先吃什么呢?”
      其实,她想说的是,为何白云庄这么有钱。去年的四个月与今年这两月极尽豪奢的生活,不但让她诧愕,更让她惶惶不安。她忘不了,父亲让她来白云庄的真正目的!
      饭后,几人各自散去。沐堇秋见小妹拉着芰荷咬耳朵,也便自去了书房。芰荷对沐堇曦道:“好,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待她独自一人回贤苑,陡然闻得身后步声细碎,扭回身便碰上夏岚岚的笑靥。芰荷与她寒暄了两句,便见她掩袖笑谑:“我原以为姐夫不过是喜欢你与姐姐有几分相似,没想到……”
      芰荷愠恼之情不上脸色,淡淡道:“有什么是你想不到的?”
      但见夏岚岚“噗嗤”一笑,凤眼斜乜:“我没想到……原来姐夫也是好色之徒……原来也会被哪些恬不知耻的狐媚子给迷住。只是,真不巧,竟有那小石块抛进了塘水里,害我没看成好戏!”
      芰荷噎了噎。她素来脸厚,可这般撇了矜持抛了尊严,却是生平第一次,未想竟被人给看了去!而且……这人还是害得夏盈盈跳崖的罪魁祸首!
      见她面上烧出两大块绯色红晕,夏岚岚更是笑不可遏。
      不管了,反正也被她看见了,我就是不要脸了,就是狐媚子怎地?芰荷咬咬牙,冷笑一声:“我和我喜欢的人做什么事好像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就算他是某人的‘姐夫’!倒是有些人不知道是不是见不得人,老躲在角落里,估计是有偷窥癖!”
      夏岚岚的脸也腾地烧起来,恨恨瞪她。
      二人瞪视半晌,夏岚岚蓦地收了阵势,回身就走。芰荷耸耸肩,觉出几分无聊,只漫步回房,倒床便睡。
      *****
      清风书斋里,赵宝儿觑着眼前几道菜品,心里发毛。
      白灵菇扣鸭掌、豉油乳鸽皇、冰镇芥兰、韭黄螺片、水晶萝卜,没有一道不是昨日里他和金铭轩吃的菜。
      东家沐堇秋和掌柜万俟芰荷面上虽挂着笑,却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赵宝儿强自镇定后,笑道:“还是二公子和掌柜的自己吃吧,宝儿这几天胃口不大好啊,稍后出去喝点清粥便是了。”
      想起先前快到午膳时辰,沐堇秋便说叫林自新去清酒阁叫些饭菜来,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些不安了。这会儿,赵宝儿只觉汗出如浆,湿了一背。
      “宝儿这些日子打理生意,甚是辛苦,还是吃一点吧。”沐堇秋笑道。
      “不了,不了,小的身体确是不适。”
      “也对啊,这几道清酒阁的菜,赵大哥想必也是时常吃得都腻味了,怪不得胃口不好了。不过,我听说,好像‘吃里扒外’的东西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芰荷凑近了些,璀璨笑颜里却带上了一丝阴诡。
      赵宝儿讪笑道:“掌柜的这是说的什么话……清酒阁我是去过一两次,比起我们的眉心楼,滋味还是差得远。”
      昨日赵宝儿到清酒阁,竟蘑菇了一个晌午才回来。这清酒阁是白云庄生意场上的对手金桂堂堂下的一家酒楼。白云庄下数家青楼歌馆不仅以声色作为卖点,更请来名厨鬼手,让进来取乐的人色味俱享,倒抢了不少金桂堂的生意。两家平日里少不了一些矛盾纠葛。
      “你少给我打太极,说吧,是谁指使你来害我的?”沐堇秋跷了跷腿,淡淡问道。
      话已至此,赵宝儿心知自己早被盯梢,料来抵赖不过,一壁连连磕头,一壁缓缓道出原委。
      原来,赵宝儿因不满沐堇秋让一黄毛丫头做了掌柜,而让他在亲朋面前失了面子,便在金桂堂现任堂主金铭轩的授意下,与广文苑的冯永做了生意,让对方刻意送来被蛀虫蛀坏了的书,来引诱芰荷到吴江去。
      “二公子,我说的真是实话,绝无虚言。其他的事我是一概不知啊!金铭轩告诉我,没了万俟姑娘,我便可以做掌柜了……我,我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啊……我就没想到您也去了吴江……我可没想害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呐!”说完这话,已磕得满头血痕。
      沐堇秋扬手示意他不用再谢罪,目光却凌厉起来:“昨日呢?”
      这头沐堇秋又是威逼又是安抚,芰荷却独往城郊而去。
      ******
      苏州城外,微风熏人,绿柳依依,但在绿柳树下却立着两个并不依依的女人。
      “一双玉臂万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想到这样的话语,再被冲鼻的脂粉香气一激,芰荷便离那妖娆的女子又远了一步。
      看她蹙眉,这位身着锦绣凤裙的女子却又凑近了一些,娇声道:“嗳,姑娘,没办法的,我们这样的女子要是不把自个弄得香气袭人的,那怎么能留得住男人呢?闻香识女人嘛,那人家杨贵妃小时候就服用过‘体身香’的,这种药物啊,连服三日可以口中生香,连服五日身体里就可以散发出香味,服用一个月与之擦身而过,就能……”
      “好了,说正题……”芰荷冷声道,心道:这什么人啊,不知道她是不是接下来预备和我谈谈使用香粉的心得体会。唐朗找的这女子媚态入骨,倒与夏岚岚有几分神似,却聒噪若此,让人生厌!
      “姑娘,您看,其实我们这行风险也很大的。要是那位公子知道了,只怕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今日我为了来见您,也推掉了几位公子爷,生意也耽搁了不少……”
      芰荷锦袖一翻,掷给她一锭元宝。
      女子只觉眼前一亮,一壁咬着元宝一壁媚声道:“您不知道,这位公子看起来可不是好这口的人,若非我在酒里下了迷药,只怕没那么容易引他入瓮。嘿,没想到,一喝酒,他就……”
      她笑得花枝乱颤气息难继,还扶住了芰荷的肩膀。芰荷赶苍蝇般推了推她,女子一个趔趄,险些滑一跤,见她目如玄冰,心下一凛,换了正色:“待到行了鱼水之欢,我见他睡着了,便用水濡了他的面,没有什么发现。”
      “你可看仔细了?”芰荷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而且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动过刀子的痕迹。我向你保证,他的每根胡子都是真的!其实嘛,我觉得这公子虽然算不上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但也还算一表人才,干嘛要易容呢?”
      “这与你无关,毋须多问!”
      芰荷心中烦乱已极,转而却想:这难道不好吗?这样的话,躺在坟冢里面的还是袁一鸣,沐堇楠还是沐堇楠,堇秋没有失去自己的哥哥。
      不过,我竟以这样下作的方式来试探他,真是……想到这,她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
      “哦,对了!对了!”
      这女子咋咋呼呼的,倒把芰荷惊了一惊。她耐着性子道:“还有何事?”
      “呵呵,这公子,他在和我……,呵呵,他还迷迷糊糊地说什么‘岚岚,我想的你好苦’,‘岚岚,真的是你吗’,‘岚岚,他就真的就比我好吗’。哎,想来是他的心上人被别人抢了吧,还是个痴情种啊……”
      女子本拟论议一番,陡然觑见芰荷波澜起伏的脸色,惊诧道:“姑娘,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我,我说错什么了?”
      芰荷浑身剧颤,无力地朝她挥挥手。
      女子知情识趣的走开时,心内只觉诧怪,心道:这女人,真不知是什么心思,听到这话就像见鬼了似的!
      芰荷扶着河堤老树,狠命喘气。唐朗心下不安,一跃而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看着她惨白的脸,疾疾问道:“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他是不是易容了的?”
      但见她不停地哆嗦着,碎语道:“不是……是……不是……哎,唐朗,这比我想象得更可怕……他,他……”
      “不要着急,慢慢说。”看芰荷语无伦次,唐朗满心忧虑。
      芰荷缓了口气,才慢慢说道:“沐堇楠已经死了,现在的沐堇楠是袁一鸣!”
      “你不是说他没有易容么?”
      “是……但是……现在的沐堇楠的确是袁一鸣。”
      “这……什么意思?”唐朗一头雾水。
      顾成安原陪在身旁,见芰荷瞅了瞅他,便几个箭步走开,毫不介怀。
      唐朗与芰荷从小一块儿长大,原就关系亲密,而他不过是芰荷哥哥的手下,受命来护她的。前段日子,他到扬州的老宅子里替芰荷安排“父母亲戚”以备沐平来查访,便没近身护着。未料芰荷去吴江却一路遇险,险些丧命,累他被主人问责。
      过了半晌,顾成安回首望定丈外这两人,见芰荷脸色如常,而唐朗的满脸忧色融淡不少,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声:情痴?哎……唐朗你这傻子,喜欢谁不好,喜欢她?!
      *****
      夜凉如水,灯火阑珊,唐朗卧在床榻,陷入沉思。
      沉思与芰荷有关。
      他的父亲是孙家的家奴,他自然也在孙家长大。因他聪颖好学,很快便跟了芰荷的哥哥,做他的近身侍从。主子乃是庶出,并不受宠,唐朗原有其他选择,却坚定跟从他,无非是为了更多的亲近芰荷。即便他早知……芰荷还未降生便有了自己的未婚夫。
      她入得他的眼睛,只因为一件事。
      孙传喜的妾侍不少,争风吃醋的情形也是常有的。芰荷的娘亲万俟玉珂因来历不明,又不拘礼法,早为老夫人所嫌,故此,芰荷也没少受冷遇。
      “明明是你违反规则了!贱.人,和你那娘一样贱的贱.人!”
      孙云彤和芰荷原一道击鞠,忽起了争执,她便随口谩骂。
      芰荷却笑了笑,晶亮的大眼眯起来的样子像是一只猫。唐朗望见芰荷啧啧赞道:“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你是不是疯了?”孙云彤有些惊愕。
      “好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呢,苏东坡问佛印说,‘你觉得我像什么’,佛印就说他像一尊佛;这时候,苏东坡就笑了,他说,‘我觉得你像一坨屎’……呵呵,你以为谁赢了?表面上看起来,苏东坡占了上风,实际上呢,佛印才是赢家呢。正如苏小妹所说‘之所以眼中有佛,是因为自己本就是佛’。”
      芰荷顿住话语,睃着院中洒扫的唐朗笑意隐忍,又见孙云彤一脸糊涂,嘻嘻一笑:“不明白?嗯,这么说吧,我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是因为我自个儿就是好人,那么,你觉得我是贱人,那是因为什么原因呢?你自个儿想吧……”
      “扑哧……”唐朗实在憋不住笑了,不过他马上便收了笑。他只是个下人!
      见孙云彤涨着通红的脸,抡了胳膊悍然跨近,他只能将脸奉上。
      果然,“啪”的一声,嫩脸上就火辣辣的烧了起来。
      结果是孙子彤满意的走了,他自个儿觉得委屈,伏桌泣哭。
      “小哥哥,你试试这个吧?”爽脆的声音响在耳鬓。
      唐朗接过芰荷递来的伤药,有些讷然——她也是孙家的主子,却毫无骄矜之色。芰荷见他拙笨的撬开伤药瓶,不由笑了他笨,捋了袖子便帮他上药。
      兰指腻软,卷睫如蝶翼般扑闪着,闪得他心意大乱,气息急促……
      后来,万俟玉珂过世,孙传喜又娶了一房妾侍,芰荷愤然离家,不久后背管家捉了回来,她却自称姓“万俟”,还说要回母亲的老家——八角庙去。孙传喜自然不能依她。为了缓和父女矛盾,他便将她送到伯父孙传庭那里去。这一去,就是三年。
      一年前,她随孙传喜从塞外回来,却堕下悬崖昏迷了四个月。
      整整四个月!朱由榔的父王似有意解除他俩的婚约,这让在焦灼中熬煎的唐朗竟有一丝窃喜。就算芰荷醒不来,他也决心要守护她。可没想到,他的守护方式,会是这样!
      若非为查探袁一鸣的事,他永远也不知道她昏迷的原因,竟是离魂出窍。
      难怪!难怪她会求他帮忙,替她看住沐堇秋,原来这并不仅仅因少时的一饭之恩,更是因她与他相处四个月,已定下百年之约!
      在芰荷生辰当日,她告诉他:沐堇楠的妻子陈静萱过世都两三年了,膝下的小女儿有奶娘照管着,但他却一直没有续弦。芰荷告诉她,沐堇楠一直喜欢夏盈盈,按说不可能对夏岚岚陡然生出好感。这才让他去寻了与夏岚岚神似的青楼女子来试探。
      可这结果……
      袁一鸣没有易容为沐堇楠,而是如她移魂一般。
      若说芰荷离魂并非出自自愿,那么袁一鸣则是有意为之!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先前种种怪状。
      怎样的仇恨与机心,才能让一个人舍得杀死自己的身体!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可怕!
      ******
      马车穿街过巷,停在了一处园林前。
      芰荷跳下马车,见那园林暗赭色的门楣上绘鹿形图色,题曰“鹿园”,叩门后,自有长须老者启门接引。
      鹿园里亭台轩榭临水而筑,水绕翠围间一派疏朗明净,最引人注目的是水域南岸的拱桥高架,势如飞虹,直通池心的山岛。
      芰荷笑道:“这鹿园看起来还颇像徐太傅园的。”
      沐堇秋笑颔:“ 好眼光。”
      “可是为什么叫做‘鹿园’啊?”
      “你很聪明,自己想好了。”
      “我想不到,”芰荷摇了摇头,轻笑道,“是‘鹿皮苍璧’,‘群雄逐鹿’还是‘铤鹿走险’?或者,‘心如鹿撞’?”
      沐堇秋唇角一扬,暧暧掠她一眼:“怎样都可以,不过,现在,可以叫做‘心如鹿撞’。”
      芰荷白了他一眼,便由他领上长桥。她几近木讷的由沐堇秋为她穿上鞋套,听他解释道:“桥面有很多淬了腐水的石块。”
      穿过长桥,掀出堆累山石前的藤蔓隙缝,沐堇秋轻轻开了锁。石门訇然而开,芰荷但觉白光直扑而来,“呀”地唤了一声,沐堇秋忙掩她眼睛,少顷才撒手牵她进去。
      工匠忙来问安,沐堇秋将花雨剑交了过去,旋即随之隐入石门后,让芰荷在外间稍候。
      密室虽不见天日,四下却亮如白昼,全赖四壁嵌这偌多龙眼般大小的明珠,不必深吸,呼吸也无窒碍,想必暗布气孔。精妙的设计让芰荷暗暗生奇。
      枯坐实在无聊,不过须臾,她便坐不住了,四下一走,贴耳在墙,竟隐隐听得金石之声。
      叮!铮!
      芰荷仔细辨听,更是心惊,淬剑而已,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声响来!
      下意识俯耳在石门上,这次更听得“嘭嘭”闷响声与“咣咣”剑鸣声,似内里有人在锤兵试剑。
      芰荷心神大乱,坐回玉几,咬唇暗忖:父亲说白云庄富堪敌国,很是可疑,难道通政司查到的事,不是全部?
      芰荷凝眉深思,逾时,沐堇秋推门而出。
      他亮剑于她,笑道:“现下如何?”
      “重淬了荧光粉,亮了好多!”
      “你这么喜欢,不妨做一把给你?”
      “真的?”芰荷喜道,“不过你还得教我你那剑法,不然,这剑到了我手里不也是暴殄天物。”
      沐堇秋皱皱眉:“看样子还要诓我的剑法。”
      芰荷胁肩谄笑,看得他爱意陡生,无奈笑道:“好了,依你。”
      回首交代工匠道:“今日里,帮我赶制一柄花雨剑,嗯,做得小巧一点……还有,过两日便是中元节了,让大家休息两天吧。”
      工匠应声正待退下,芰荷却向他讨了一包荧光粉。
      走过长桥,沐堇秋正细心替她除鞋套,便听得她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拿这荧粉做什么?”
      沐堇秋摇摇头:“你要说,自然会告诉我。”
      对这般没有好奇心的人,她可真是没有办法。“奸计”未售,她沉默地坐在“远香廊”前,风荷犹在,却毫无观览兴致。
      “在想什么?”沐堇秋凑近搂她。
      “想家啊……”
      她是随口胡诌,他却吁了口气,柔声道:“是我疏忽了……堂叔说他过两日来庄子里,要移交庄中产业……我想,待我继任后,便去扬州一趟。嗯……向你爹说说我们的事……”
      芰荷微微嗔目:“你急什么?”
      他忍了笑,斜睨她一眼,唇角轻挑:“好像不是我着急……原本就是你着急。”
      他分明拿那日的事取笑她,现下瞪他不语。
      沐堇秋“哈”的一笑,忙讨饶道:“好吧,好吧,是我比你更着急好吗?美人在侧,我却只能干看着,自然是我更着急。”
      她得意挑眉,但听沐堇秋唠叨她任性,定惹得爹爹担心,她却想起自己在嘉兴使小性子的事,心里发虚,伏他肩头,微叹道:“是我不对……”
      沐堇秋温然一笑,道:“你放心,岳父定然不会觉得我比他差的……我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给我。”
      他说的“他”自然是永明王朱由榔了。
      “有多风光?我爹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芰荷嘟了嘟小嘴。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目光幽邃温柔,撩她心扉,“这是对你的尊重;再说了,我也想让你的姨娘和姐姐们看一看,你比她们都有福气。”
      “堇秋……”
      芰荷说不出话,融融暖意却险些激得眸内发酸——她只和他大略说过她在府中的情状,他便记在心底了。心思急转下,一直想问他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可是,我们为什么会那么有钱?”
      莫说沐府三兄妹或是自己,就是丫头小厮们的用度都不逊于官宦人家的少爷小姐,而沐堇秋对李岩更是慷慨得让人咋舌。
      “我们都做了很多代生意了,自然如此。”沐堇秋随口就答。
      “对于你来说,钱是不是很重要?”
      “是吧,不过也不算是。”
      “哦?”
      “没有钱,很多事都办不了;但是,钱却又不是万能的。”
      “我曾听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她字字紧咬,不敢瞬目,心里暗道:堇秋啊,为了财富,你们就能“铤鹿走险”么?
      沐堇秋怔了怔,旋即笑了,清朗的眸子里却无一丝沉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很多事并非如你所想。若我真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不会带你来这里!”
      芰荷面上忧色不减,他却蓦地转了话题:“你知道为何鹿园与徐太傅园很相似?”
      “你……崇敬中山王徐达,或是……魏国公徐辉祖?”【注1】
      “是,一心奉公,盖世豪俊,”他眼底沉淀着芰荷看不懂的异亮,只是这异亮倏然转黯,“只可惜……”
      “只可惜……”芰荷接口道,“一人之力,挽不回建文一朝的噩运。”
      “就算是为了纪念魏国公罢。”沐堇秋负手而立,喃喃自语。
      芰荷听不真切,凑得近了些:“你说什么?”
      “没事了,我们四下逛逛。”

      【注1】在系列文一《秋鸿曲》中,徐辉祖为第二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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