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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人间天使 小安捷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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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捷一天天长胖,挤在一堆的右边五官稍稍跟随着整张右脸拨向耳后,越长越难看,越看越呆板。
4岁生日。
凌叔叔出去买了一小份蛋糕,天寒地冻的,还下了小雨,街上的摆摊老早就收了。
他哆嗦着身子靠右沿着路面上偶现的一两个方向识标一路往家里赶,经过妇幼保健院时,见着路边放了个竹编的大筐子。把车靠近停下来,一看,果然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婴。
当时计划生育盛行。在小米镇街区的这家保健院门口,此种情境算是司空见惯,尤其是这一年半载以来,他也就不觉惊诧。
头顶“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妈妈,不要再生,我要读书”一类横幅在寒风中摇曳,一个字比一个字刺眼。农村的镇上的孕妇,都到这儿来预产,谁家的二胎以外,若还是个女儿,无论健康与残缺,随时可能遭遇命运的无情筛选。被抛在路边实在没人领养去的,经受几天风霜雨露,加上饥饿,很可能就成了人干儿,早早离开了人世。
以其归为残忍愚昧,不如说是一种生不逢时,社会,人心,本来就互相影响,接不接受得了,到最终都会归为接受得了的。
菩萨心肠的凌叔叔车子停在路边,回想起自己的儿子当年差点被抛弃时一家子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
他把裹在湿漉漉的凤凰纷飞刺绣小被褥里的小姑娘抱在怀里爱怜地哄两下。“闺女啊,不是你的爸妈不要你,他们心里可难受啊!”外表多么不屑世俗的年轻人又如何?一个人思考的时候,谁都会煽情。
小姑娘可乖,眯起眼睛对着他笑了。多么漂亮的孩子啊!
“琏。你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了?”凌叔叔回到家,把怀里的小孩儿往凌阿姨面前一放。女人吓坏了,花几秒整理了一下情绪后,挑起眼睛故作生气瞪了凌叔叔一眼,“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老娘商量商量。”继而脸上露出了同样爱怜的笑容。
就这样,她来到了他们家,做为上帝派来守护凌安捷的天使,被取名为凌安洁。尽管看起来像早几日就出生了的孩儿,但并不确定的凌叔叔将她生日定为跟哥哥安捷同一天,12月21号。
他比她,大四岁。
妹妹一天天长大,不知不觉站了起来,他也学着妹妹的样子,很吃力,尝试了一遍,跌倒,再一遍,再跌倒。
等到妹妹真正学会了走路的那一天,他终于站稳了。一家子乐坏了,至少,他站了起来,盼了整整七年,她终于站了起来啊!凌奶奶说,安洁是他们家的福星,女儿也是宝。
后来,凌爷爷用竹子,给他做了一辆可以推着行走的小推车,只要一走动,车子里一个小机关就会“哒哒哒”一上一下,跳不停。对于孩子,这是一件很好的玩具。
他就那么推着车子玩儿,走一步,跌倒,站起来,再走一步,再跌倒。
他学会了走路。
转眼8岁了,才学会独自站起来行走。
妹妹咿咿呀呀地说话,他也跟着说,说个不停。
“凌安洁——妹妹——”
“妈妈——”
“爸爸——”
“爷——爷——奶奶——”
妹妹叫他不要流口水,“再流就拿棍子抽你”,并“啧啧”地教他怎么把口水咽回去。他很听妹妹的话,拼命忍着,可往往忘了,接着流。衣物沾着口水喇子,臭熏熏的,领口搭上了一层污垢。
渐渐的,凌叔叔发现,他并不是不懂得思考,只是脑子慢,非常慢,慢到只懂得想一些最简单最日常的事儿,如今到了一定岁数,才勉强能表达比他小得多的孩童很轻易就能表达的意思。明了地说就是,弱智。
“吃饭了吗?”
“吃了。”
“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
“早上。”
“现在几点?”
“——长的到——到——到1,2,3,4,7,8。”他点着自己的手指。
“那短的呢?”
“凌安捷——饿——哭了。”
把视线从刚好对准了比其他数字明显的“6”(傍晚6点)处移开的凌叔叔摇了摇头,给他拿米饼吃。
在安洁心里,虽然哥哥很吃力,但能有这么大一变化,绝对是一件归功于她的荣耀得不得了的事儿,她自豪地觉得,自己救了一个人。
凌阿姨说,“将来爸爸妈妈都老了,凌安洁得照顾哥哥,像现在一样。”
小女孩懂事地点点头,“嗯。”
宁玥来了。关于他们的这么多事,她都是听人说的。
从她搬到这镇上来的第一天开始,她们俩便是仇敌,幸好两家隔得不近,否则得天天打架。因为宁玥特别调皮,整天有事没事就爱找点事儿来笑话凌安洁一家。
方圆几里都是她宁玥一个人的领地。
她长得比其他孩子高,连男孩子们都乐意称她为大姐大,大姐大腰间别了个坏掉了的大哥大,闲得没事的时候,就爱召集一帮“小弟”玩“游击队”。
一伙人躲在街区外的树林里,手里举着木头做的假枪,见到谁就朝他开枪。每每被打伤,宁玥总爱耍赖,“我是首领,首领一枪就能死的吗?”
后来,这个游戏玩着玩着,规则变成了首领打不死的。
凌安洁觉得他们不是什么好孩子,整天跟条泥鳅似的到处耍滑头。而凌安洁,就是传说中的令父母在人前一谈起就脸上沾光的别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的她,开始学做饭,帮哥哥洗澡,帮妈妈洗衣服。
到了学龄。
“孩子,要不,你带着哥哥一块儿去上学吧。”
“我不!我不!我不!你们那么爱他,就让他一个人读书得了!”
小安洁哇哇地哭。
“妈妈,我不是不肯让他去,才开学不久,我们班所有人就都开始笑我了。他们都欺负我,说亲眼看见我没有妈妈,被人卖来跟你们家一起住。这是真的吗?他们说我哥哥,是个傻子。我听了,真的好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求求你们了……”此事煽风点火之人,宁玥是也。但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她从来不肯告诉家人,否则妈妈非得上她家教训她去。
“可是,你不带他,他一个人上不了学。”
最终还是凌叔叔“平反”了此事。“唉,你就别为难孩子了。反正他也读不了,就让他一个人在家吧,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实在不行,就让他玩吧。咱俩还年轻,还是可以养大他。”
安洁的爸爸,开了家卖纸钱的铺,她妈妈则把作为嫁妆的一台缝纫机摆在铺门口,铺里不那么忙的时候帮人修整坏掉的链子裤头衣角什么的,用孩子们的话说,就是车衣服。
由于店面位置比较好,周围好几间学校,晨练完的老人也会到她家隔壁喝早茶。时间久了,凌叔叔干脆顺便搭了个带帆布棚的亭子,遮荫的同时,让安捷兄妹看着卖报纸。
“妹妹你要听话哦,有空要帮妈妈看铺。”
“哥哥,来,伸出手,我教你写作业。”小手握小手,真朋友。
在家人的照料和安洁做作业时的互动下,一年里,安捷竟然开始自己握笔写字了。他爷爷很是欣慰,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一些简单的数字。“我就说嘛,这么大一脑门,怎么可能没长脑子呢?咱孙子将来一定是个人才。”
安洁念完了一年级。
她被分到普通班,功课很棒,一看就是个醒目女,但有时候一天下来没见她说过一句话,从不主动与孩子们打交道,回答问题也细声细语的。这样的她,反让宁玥觉得没兴趣搭理,闲话都懒得扯到她。
他们俩同班,一个坐第一排,一个坐最后排。
就这关系而已。
平平淡淡的一年,让安洁突然下了决心。
“爸爸,你让哥哥跟我一块儿去读书吧。”
凌叔叔当然高兴,早早就帮他们交了学费注了册。可是安捷除了爷爷教的,连最简单的算术都不会。老师打电话来家里,一口气把话说绝,“这样的孩子,我们没办法教,这里可是镇上最好的小学,外在形象咱不说,为人父母,谁不懂你们难处啊,可这平均分没法跟上头交代。下学期就别来了吧。”
安捷自个儿不肯再上了,一见安洁背上书包,便酿跄着小步子往远处跑。
“还是别上了吧,唉,你上得不开心,周围人也不舒服。”
直到这时,大人教育孩子时编的故事里走出来一般强大到无人能敌可以直接派去当《快乐星球》里的多面体的安洁同学,才真正若隐若现出现在宁玥的生活里。
安捷会走路,又不会干活不上学,每天一个人到处去,原本白嫩嫩的孩子,现在晒得黑头黑脸的,吊着口水唱些奇奇怪怪的歌,宁玥吃棉花糖的时候,故意举得高高的,慢慢儿舔。安捷看着看着,继续吊口水。
掰掰手指头,两只手还数不过来,凌安捷也有十一岁了。他很爱哭鼻子,只要有人碰他他就哭。只要有人一碰他,他就哭。宁玥常常用根狗尾巴草在他耳后轻轻地挠,以把他弄哭来寻开心。
如果说没有安捷就没有安洁,那么没有安洁就同样没有安捷吧?
安捷一哭,安洁就出现。安洁一出现,小伙伴们就躲在暗处朝他们扔石子。小石头砸在脑袋上,“咚”的一声,头顶冒金星,安洁流了血,把宁玥吓坏了,没想到她不告状。不告状的安洁,令宁玥有种无名的火,要是告状,她顶多心里怕,然后连同凌阿姨一起骂。可她,就是不告状。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