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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诉离伤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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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救人一命,总得留下一命!”
“你从了我,可好?”古怪而阴森的声音自头上响起
他低头沉声道:“我愿一命换一命!”
那妖人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好!”
他在奔跑!不要命的跑着!似乎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紧紧追着...
步伐有些乱,但还是很快!要快,要快,还不够快!
他一边跑,一边思索:已经做了什么,什么还没有做...
他的头很晕,分不太清现实还是梦幻,全身却在微微刺痛!
冷静,要冷静,不要急,想想做了什么!还有什么要做!他告诫自己!
六个时辰之前,他用自己的一命换得解药,又用自己的尸身换得六个时辰!验过后给大当家服下了,因百日睡的药性,大当家还得过段时间才能醒来!他其实能马上解了百日睡,但他不愿意多一个人来担心自己!然后呢,他晃晃脑袋,问自己。对了,然后他在书房里翻书,他翻得很快,一本又一本,那些医书是晚晴和他多年收集而来的,十分珍贵,其中有很多本是关于解毒的。他相信世上任何一种毒都有药可解,所以只要未死,他都要博一把,即便下一秒就要死去,这一刻他还得争取,他命由他不由天!可是没有,都没有,即便看着有三分相似,还得有时间去找药试药,没时间了!所以他只能确认九成以上,才会放胆去试。接着呢,他喘息着,有些急促,接着他制作了药,并不是解药,而是克制睡意的药,用疼痛克制睡意的药,他目前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他太急,所以没有看到书上写着,多食会有断肠之效。
这个时候,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他来到大当家睡的小屋中,盯了有一刻之久,接着跑出去了,然后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呼吸困难,腿部抽筋,视线模糊,他掏出小瓶又吃了颗药,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突然抽痛起来,把他从浓浓的睡意中剥离开来,灵台似乎清明不少。他要去哪,去哪?想想!想起来了,他要去金风细雨楼,他是急疯了,他该要匹马,这样会节省很多时间。可是现在应该是子夜,哪个集市会在子夜做买卖。这里又偏,来去也要时间,还不如跑。他眼前发黑,已无法看天色来辩时间,只能在心里默算。现在大概是寅时左右,他还有三个时辰,还有用疼痛换来的未知的时间,还有凭意志力争取的可能,所以,不要急,不要急。他对快要晕厥过去的自己说。又跑了半个时辰,他感到胸口胀闷,心跳的快要从胸腔蹦出来,睡意又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快了,就快到了,只要两个时辰,不,照这个速度可能一个时辰,就能到了,所以不要闭上眼睛,别放弃!他又加了一颗药,强提真气,差点痛昏过去。他忍痛强跑,又跑了一段,突然,虚浮的脚步被绊了绊,跌倒在地。他要起来,发现脚似乎崴了一下,只是他此刻浑身都痛,也分不清脚部传来的痛感是真崴了还是心里作用。他爬起来,颤颤巍巍的跑了一会,只要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就能到了,能到了,他在心里默念却又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浑身的力气似被抽空,腿已经不听使唤,也许可以用手走路,他自嘲的想着,挣扎着再起来,才勉强走几步,却又倒下了。他的脑袋沉重,思维混沌,全身无力,只有满心的不甘在支撑着自己。
他如何甘心,如何甘心,好不容易在一起的,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他不能放弃,他尝过丧妻之痛,他知道独留人世的悲哀,他不愿让大当家受此之苦,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还痛苦,徒留无尽的念想折磨自己!可是,大当家,惜朝,已经尽力了,时间太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他甩了甩头,捏紧双手,指甲都戳近肉里,要振作,不能倒在这里,即使死了,即使死了,他也要在离大当家最近的地方,他顾惜朝是什么人,怎能容忍死后也被人摆弄。他在身旁的树丛中,用尽全力折了一根树枝,他拄着这根树枝,站了起来,跑不了至少还能走,如此又走了半个时辰,他已经步入了通向金风细雨楼地窖的那条小道。那是他住在金风细雨楼的那段日子,闲着无聊时发现的,即使对戚少商也不曾说起过。他现在闭着眼晴走路和睁着眼睛走路已经没啥分别了,他的眼前黑云阵阵,不知是痛的还是困的,所以即使天色渐渐亮起来他也注意不到。这种时刻倒显出好处来,否则他又要急了。他已经不去想眠醉完全发作的时间,他只默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还只剩下一半的路,他全身难过,心中却欣喜起来。啪的一声,他重重倒下,是树枝断了。这一刻,性格中的阴冷彻底激发出来,“连你都要欺我!”他手握数枝狠狠的敲打地面,恨不得把这根碎尸万段才好。发泄到无力,他的心中却聚起强烈的恨来。
他恨天,纵有绝世之才却终不得志:他创造机会,他考科举曾投军也投书,却无人肯用甚至招来一身笑柄,被世人尊一声疯子;他把握机会,以为终得丞相赏识,从此可平步青云一展抱负,到头来却是投错了门,只是惊天阴谋中的一枚棋子;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择手段千里追杀,他铲连云寨闯霹雳堂挑神威镖局破毁诺城,一路血海,他并不是天生的杀戮狂,他不想他不愿但也不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将功成万骨枯。直到皇城一战,他败了,他无话可说,是他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可是老天,你既然让我活下来,既然让我从疯魔中苏醒,既然让我和大当家相恋,却又为何还要折磨于我。他仰天狂喊,他不甘心,怎能甘心!想飞之心,永远不死!而如今他为了戚少商放弃凌云壮志,因为失去过晚晴的痛他承受一次就够了。呵呵呵,哈哈哈,他狂笑,几近疯癫,难道这个就是报应吗他不信命,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亡魂午夜时分也曾入梦来讨,他却一点不惧,看那些死状恐怖的东西扑过来的时候,他冷笑: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难道当了鬼反而有这个本事 他突又恨起戚少商来:戚少商,戚少商,为何不愿与我归隐,我都放弃了我的理想抱负,你却还是紧拽你的侠义不放,你的侠义值几个钱?恨到极点,他的脑中突然串出一句:哼,活该你守寡,你就抱着你的侠义过一辈子吧!这种奇怪的想法让他一下子从怨天尤人的情绪中释怀。
只剩一半的路,别放弃,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能到了。他开始半爬半走,放弃的念头一出来,他又咬牙挺起,终于在看到地窖口时,他神情一松,又倒在地上!他此刻狼狈不堪,浑身泥泞,满面尘土,可是心中的狂喜不断涌出,因他感到身上有些温暖,那是朝阳落在了身上,该是卯时了吧!他赢了,他已经过了六个时辰的毒发时间,所以还有可能,有可能!!他想撑起自己,可是手也不听使唤。没有关系,已经到了,所以可以稍稍休息下。他宽慰自己,以免自己把仅有的时间又浪费到失控的情绪上。可一停下来,睡意似一张大网又洒下来将他裹住,眼皮几乎都睁不开。他干脆把瓶里的药丸一股脑都灌下去,痛的太久反倒有些麻木,难道已经产生抗药性了?他有些疑惑,却已是无可奈何。要转移注意力,想想现在可以做什么,他突然狠扯下几缕头发,倒是赶跑了不少瞌睡虫,他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手,又从外衣上比较干净的部分扯出一条,然后咬破手指。他咬得那样深,布条上写的字迹都晕开来,红的刺眼。他那样细致的扎好那几缕,那样小心的放入锦囊,似怕自己无力的手一抖,它们就要落入污泥中。他又扯出一块布,开始书写!然后他拿出一把小哨,用力的吹了一下。不久,林中响起一声鹰啸,盘旋着来到顾惜朝身边,那是微风!他把锦囊系在鹰脚处,“微风,去吧,把此信送给无情!”那鹰极有灵性,似知道主人已是弥留之迹,用翅膀轻触主人,发出呜咽般的咕噜咕噜声。他只好无力的再道:“微风,去吧,我没事!”飞鹰展翅,在他的头顶盘旋了几圈,一声凄厉的长嘶后,终是离开了。
他交给无情两样东西:一样是讲明缘由,请无情来此消掉这一路的痕迹,也请他把昏睡的戚少商带回金风细雨楼;另一样是托他交给戚少商的锦囊,某种程度上,无情是他半个知己,他来不及向大当家说些什么,想无情必会为他代理。
他好像是回光返照般全身的力气又流回,他开始动了,试着站起来,试着再走,都很顺。他又急了,他要趁现在做好最后的事情。他已经到了地窖下了,那里是他的另一片净土,每每和戚少商闹别扭,他总会来这里小住一段,冷静自己,也让戚少商着急一下。所以里面的东西都很全,他先是梳洗了一下自己,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开始布阵,他布了一个又一个,恨不得把平生所学都倾倒在此阵上,他实在是怕了那个雌雄莫辩的怪人,对于未知的东西,人总会产生畏惧心理。好了,终于做好了,剩下的就是躺到冰馆里。他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而那药的副作用也就在此刻向他涌来。他全身发抖,一时冷一时热;即使闭上眼睛也感到天旋地转,晕的直欲呕吐;耳边有聒噪的嗡嗡声响起,由小变大,渐渐变为轰鸣;血管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挤,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撑裂;全身似被什么东西在撕咬,一点一点,由表及里;关节处钻心得疼,似被什么人在拿东西锯,他疼的几欲在地上打滚。
可是不行,他天生爱洁,那么有限的时间里还要梳洗自己,他不能让自己做无用功。来的时候,他没法选择,落到污秽的尘世,去的时候,他要掌握自己,干干净净而别。只有几步,只有几步而已,他克制着,慢慢向那个散着寒气的地方挪动,在手搭上棺边上的时候,他还是滑倒在地,是真的没力了,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却还要强逼自己去克制那难以忍受的疼痛。他突然想起,那年他练九幽的魔功,走火入魔之时,晚晴对他说过不要和体内的内火对抗,想办法和它融为一体,不要以强克强。现在的疼痛不知是当年走火入魔时的几倍,可是此刻,他的身边不再有晚晴,他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不要制服它,要融为一体,要融为一体,他无意识的抖动嘴巴,对自己说。明明是喃喃细语,到耳边却似震耳欲聋。他渐渐的平静下来,就像这些疼痛影象都是天生就带来的。他一点点的挪动手臂,攀到棺边上,又借力慢慢站起,每一个动作,都要喘口气,喘气的声音升华到耳边又变成轰鸣。
他不管不顾,只把注意力放到那冰馆上。这冰馆是他清醒后去找来的,为的是保存晚晴的遗体,只是佳人却已经等不及化作了泥中的尘土。他万念俱灰,本欲砸了它,却想起这冰馆的传说。不仅仅能使遗体如生,对练武者也有事半功倍之效。他将信将疑的在冰馆里躺了半月,惊喜的发现自己丧失的内力在点滴累积,只是在他恢复三成功力的时候,他和大当家被众人逼至无涯峰顶。曾经有神医断言自己有生之年都休想再恢复内力,自己看遍了医书也觉得想修复功力的几率极小,而这冰馆却让他柳岸花明,峰回路转!那么此刻,神奇的冰馆,你是否还能给我惊喜呢,让我从眠醉中醒来!直到此刻,顾惜朝还不愿放弃,犹如死马当活马医般把最后的希望孤注一掷在冰馆上。
他终于一脚踏入了冰馆,另一只脚刚刚脱离地面,身体却失衡般的倒了下去,重重的一击,似乎连灵魂都要弹出。不过没关系,已经在里面了。他间歇性的在喘气,头上似乎压着重物,困极倦极,全身的疼痛满满向一处聚拢:他感到像是有蚂蚁密密麻麻的爬到了肠子上,一口一口的正咀嚼的津津有味,那些本来锯关节的人似乎转移目标,正一片一片的切着他的肠子。他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肚子,拿出肠子,甩掉上面的蚂蚁兵团,恨不得拿小斧宰掉那些虚无的人,但却连把手放到腹部的力气都没有,缩成一团的力气都没有。他痛不欲生,神智不清,似个孩子般啼哭: “大当家,惜朝很痛,大当家,惜朝很痛!大当家,救我,晚晴,晚晴,救我!” 地窖中回响着他虚弱的声音...
时间似乎极缓的在流逝,终于在最后,疼痛慢慢的散去,只剩寒冷满满刺入骨中,空气中似有酒香飘起,耳边似有人在嘀咕:睡吧,睡了就什么烦恼都没了。顾惜朝知道眠醉终于完全发作,他却在此刻品出一点宁静来:
大当家,好好活着,也许以后你还会遇到你动心的人,就像息红泪,就像我。
大当家,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
大当家,只愿你此生安好!...
无涯峰山脚下,沉睡的伟岸男子眼角突落下一滴泪来,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青衣男子神情悲伤,轻轻道:
“大当家,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