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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故国旧梦 ...

  •   襄阳失守,北燕在长江上游操练水师,随时都准备顺流而下,燕太子更是重兵屯守在下游重镇,威慑临安,两国的对峙已到了最后的时刻。此时临安城内人心惶惶,利剑仿佛悬在每个人的头顶,谁都不知明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温郁之从来没觉得时间可以这么漫长。

      他日日夜夜的埋首在各种政务公文之中。天不亮便起床,三更才休息,整个人忙的陀螺似的打转,一刻都不肯松懈,简直如疯了一般。

      他觉得手头有事情分神,便能少担心江渉一点。

      中元节那晚知道自己身世之后,小晏一宿没睡,第二日便病了一场。温郁之没有管他,只是吩咐下人准时煎药——他自己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日小晏的那番话,温郁之全都懂得,甚至比小晏了解的更为深刻。

      可是懂得又如何呢?谁都可以有这种想法,唯独他不能。

      ——他是温家的长子,是流亡朝堂的丞相,是那风雨飘摇的大厦最后的几根孤零零的顶梁柱。如果他都畏缩了,那还有谁呢?

      温郁之坐在小院的书房之中揉了揉眉心,前线粮草再次告急,还需补充兵力,各地守将纷纷递折子来管朝堂要钱,一月前便有官员提出将黔贵二地赋税再提一成,那些地方本就穷苦,当时温郁之顶着压力否决了,可如今却是清楚,不加税国库就真是要撑不下去了。

      温郁之从桌角抽出一张新纸,笔尖蘸墨,打起精神开始草拟增加赋税的奏折。

      温郁之前日进上书房议事,正事说完之后,皇帝让他留下坐坐。

      温郁之依言坐下,却是听皇帝说起了一桩京城旧事。他一时有点摸不着皇帝意思,只得小心的答了两句。片刻之后才发现,皇帝真的只是想找个人叙旧而已。

      皇帝一个人说着,末了感慨一句:“朕昨日还梦到东宫池塘里的荷花开了,醒来就在想……”

      在想什么呢?皇帝没说下去,温郁之却是立刻懂了。

      他这几日时也时常梦到在京中旧事,有时是温府里的一树藤萝,有时是除夕夜的华灯映月,甚至更早的时候,幼年时在戴恭时府上的小书斋里无忧无虑的读书。

      曾经的寻常琐事,如今都能成为奢望。

      皇帝希望能回去再看一眼。

      君臣对答,这种时候定是要先勉励君主,再表明忠心,说我等定可驱除外辱,光复山河。温郁之张了张口,抬头瞟见龙椅上男人微微弓着的脊背和鬓角的白发,到嘴边的话突然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就算一切都能按最好的方向发展,逼得北燕内讧,前线撤兵,也至多是将战机拖到明年,重返京城依旧是遥遥无期。

      这还是最好的情况。

      皇帝……大概也就是想寻个人闲聊罢了。

      “陛下,”温郁之想了想,淡淡笑了一笑:“京城此时定是果蔬满市,晨间用果篮装了投到井里,晚间回府,沁凉消夏啊。”

      皇帝也是笑了:“子青原来就这点要求?如今也可,朕记得乐源院里就有一口深井,明日就让下人给你院里送点瓜果。”

      温郁之自是道谢。

      皇帝说完这话后又沉默了,望着虚空一角,半响之后,突然抬起了头:“子青……如果最后……北燕没有撤兵,朕是……”

      他这句话依旧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如果最后北燕没有撤兵,是死战到底?是开城投降?还是弃城逃跑?

      这个问题温郁之心里想过无数次,他相信每个朝臣都默默想过,甚至有人已在私下收拾细软。

      温郁之恭敬起身,缓步走到大厅正中。他的神情肃穆,一丝不苟的行了跪拜大礼,声音淡淡的,却是透着坚定:“若是临安城破,陛下愿死战,臣便追随到底。陛下欲开城,臣便出面谋划。无论如何,臣……无怨无悔。”

      ……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外面一片寂静,只有知了的鸣叫伴随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温郁之将手伸向肘边的茶杯,想喝口浓茶提神,茶杯凑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下意识的便向身侧看去,仿佛那里有个锦衣青年吊儿郎当的坐着,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面前的话本小说,侧颈上的一朵芙蓉花在灯下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他会在第一时间感知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一笑,然后不用他吩咐便会给他添上新茶。

      温郁之内心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在自己手背上狠命掐了一把,用力摇了摇头,仿佛想把那个人摇出脑海。他深吸口气,抬手给自己续了杯茶,茶水溅落在桌面上时,才发现自己手腕一直在抖。

      今日是江渉离开的第十一日了,掐着时间,该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

      千里之外的京城,高高的宫墙巍峨耸立,只是龙椅上的君王,已经换了一人。

      江渉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屏息提气,猫腰沿着墙根向内城移动,动作迅捷而悄无声息。

      远处一队明火执仗的巡逻卫兵走了过来,江渉不慌不忙的身形一闪挂上了飞檐,堪堪躲过了领头人借着手向这边张望的视线。

      他心跳很平稳,手心也依旧干燥,像从前无数次为慈明堂执行任务时一样,将思维放空,除了眼前目标什么都不作多想。

      今晚的行动其实已经筹备了许久。

      温郁之离京下江南的几年,林乐源已逐渐接管了他在京中的力量。京城失守的让人太过措手不及,许多暗桩都没来得及调度,便依旧留在了城内。北燕接管京城之后,确实有过好几次清洗,可好歹是留下了二三成可用之力。

      就这二三成力量,成了如今的一步活棋。

      江渉今夜的行动,是他与温郁之推演过无数遍的结果,也是这些密探全部的心血。

      江渉到达内城之后,稍稍辨识方位,足尖使力,翻过一座宫墙,身形一闪,藏身在了墙后的一棵桂花树上。

      那是一进朴实而不打眼的小院,谈不上任何装饰,种着几棵桂树,一条石子路通往院后平房,江渉藏身的桂花树树冠正对平房窗户。

      七月的天气炎热,五六个青壮小伙正没形没款的倒在院中的凉席上憨头大睡,有的身上还套着侍卫的轻甲,明显是值夜班前来此补眠。另有四人组了一桌麻将,点着一盏油灯正在院子另一头搓得正欢,其中一人似有所觉的往江渉藏身的树冠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哪来的野猫”又转回头去。

      江渉松了口气,借着月光往平房内看了一眼,房内一排排的卧榻,可见平日都是给巡逻侍卫休息用的。如今天热,大家都抱着席子睡在院里,房中只有一人在最靠里的床铺上歪着脑袋小憩。

      江渉为防万一扣了一把暗器在手,在树枝上借力,一下跃进了平房开着的窗户。他这次动静有点大,那边搓麻将的侍卫有两人往这边看了过来,对视一眼,放下麻将提起手边兵器将往平房走来。

      房门“砰”的一声推开,其中一人出声唤道:“老闷?”

      卧榻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脸从枕头上抬起来,胳膊遮着眼睛,声音含糊:“叫什么,爷睡觉……”

      “刚刚是不是有人进房了?”

      “进房……”叫老闷的青年还有些迷糊,含糊的嘟哝一声:“你们不都在外面么,有人进房你不知道?”

      “不是,我们刚刚……”

      大概是睡得正香被人吵醒,老闷发了脾气:“什么乱七八糟!扰人清梦,有完没完?!”

      一开始出声的那人也是个暴脾气,当即就一跺脚,张嘴就要骂回去,和他一起进来那人赶忙拉住了他,赔了个笑:“看错了,看错了,打扰了啊!”

      说着,便把同伴拉扯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趟在榻上的“老闷”翻了个身,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长舒口气,一把掀开身上的毯子翻身坐起,俨然是穿着夜行衣的江渉。

      难为他们寻乐这么个人。江渉在心里想着——要是皇帝的贴身侍卫,要和他面容体型相近,还要为人孤僻不合群,脾气不好。

      江渉摸了摸自己面颊,临行动时温郁之找易容国手在他面上比照着老闷做了修整,这才让他混了过去。

      他无声无息的从床下拖出点住穴道的老闷,三两下将他身上的侍卫服扒了个干净穿到了自己身上,又将真的老闷塞回床下,偷梁换柱之后,重新睡下耐心的等着轮到自己值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故国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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