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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临行别离 他便提起桌 ...


  •   江渉是清晨出发,那天正好是七月半。

      七月半,鬼门开,都说这天是一年中阴气最重的日子,可如今战火连绵,就是寻常时候,也是一副新鬼烦冤旧鬼哭的凄惨景象。

      认识温郁之之前的中元节,江渉都是独自一人给父母和外婆烧上一叠纸钱,和温郁之在一起后,便陪着他一起祭拜亲人恩师。不过今年……他有更重要的使命在身。

      这几日温郁之与他细细的说了北燕的形势和行刺的计划,林乐源还把六年前和他比试过一场的“秋决剑”邱霜给找了出来。

      曾经的少年已完全脱去了稚嫩的痕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高手的雍容气度。他天资和根基都是极好的,可谓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江渉曾经凭着江湖经验险险胜他,可如今却是敌不过他了。

      江渉一开始不知林乐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邱霜的武艺极佳不假,可他眼中的傲气与清高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往人群中一站简直鹤立鸡群,实在不是做刺客的料。

      温郁之给他解释,这计划说穿了便是声东击西——邱霜引开北燕皇帝身边号称北境第一高手的“绝影”,而他则伺机投毒暗杀。

      为了隐藏行踪,他们分头上京,邱霜扮什么都不像,无奈之下只得用他的本来身份——行走江湖的武人。至于江渉,则是在南楚过不下去转而北上讨口饭吃的木工。

      江渉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破旧袍子,脚上是一双磨平了的草鞋,脸上和双手都抹了蜡黄的颜料,指尖还细致的做出了常年使用锯子磨出的老茧,包袱里放着工具,再配上一头枯草似的乱发,整个人就是个活脱脱的逃难灾民。他对着路边的水坑照了照自己的影子,对自己这副尊容相当的满意。

      今天早上他没和温郁之告别,悄悄走的。

      当时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棂,温郁之的侧脸镀了层朦胧的光,显得分外的安详美好。江渉将手指悬在半空抚过温郁之眉心那道刀刻般的皱纹,凑上去细细打量他面容,便看到了他藏在一头青丝间的几根白发。

      江渉当即心里就忍不住的一酸——温郁之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五岁。

      当时温郁之的眼皮动了动,江渉便知道他已经醒了。可温郁之并没有挣开眼睛,而是依旧安静的躺着。江渉便也默契的没有出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碰了碰他的发梢,借着晨光将他的样子一点点刻在脑海。

      ——衷肠昨日便已经说尽,此时又何必再徒增伤悲?

      江渉悄悄起身,披衣走到外间洗漱,便看到了温郁之放在桌上的一块玉佩。

      那玉光泽莹润,雕刻着祥云纹路。中间镂空,呈环状。只是玉面上横呈着两条刺眼的裂痕,系着的平安结也有些陈旧。

      当时江渉一时就有些惊喜交加——那是温郁之曾在他与邱霜比武之时送与他,后来又被他摔碎的那只环佩。

      记得在梧州的时候,他曾问温郁之讨过几次,每次都被他用“碎了,不吉利”的借口搪塞过去了,江渉都不禁怀疑温郁之是弄丢了又不好意思直说,未曾想到他已经悄悄找了相同的玉料补了起来。

      ……

      江渉加紧了赶路的脚步,临安巍峨的城的城门已然在望。出了城,便是真的踏上了这条艰难的征途了。

      他与温郁之定了半月之约,半月之后,他答应他定会平安归来。

      江渉手指隔着衣衫抚摸胸口挂着的玉佩,嘴唇抿了抿,目光是超乎寻常的坚定。

      *****

      入夜的时候,温郁之在院里放了个火盆,小晏被他打发给林乐源了,他一个人跪在地上烧纸。

      中元节,需祭祀先人。

      往年在京城的时候,皇帝会率领百官举行盛大而庄重的祭典告慰先帝,宫中还会给京城大寺送去饰有金银的孟兰盆。民间则更是热闹,沿河放上的河灯绵延数里,如同绸带。

      曾经软红十丈……如今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温郁之昨夜根本无法入眠,今早江渉一动他便知道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敢睁开眼睛看身边的人一次——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害怕别离。

      他听到江渉披衣坐起,轻手轻脚的越过他翻身下床。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头发一定是乱成一个鸟窝,半边脸颊上是枕席压出的红印子。

      他听到那人踮着脚往外间走去,几步就到了门口,房门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温郁之再也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他在晨光中走出门的一抹背影。

      身边的床榻陷下去一块,被褥还带着余温。温郁之愣愣的望着帐顶发呆,他甚至有种错觉,觉得江渉只是出去看个早饭,马上又会重新推门进来。

      为什么是他呢?温郁之这样想到:楚国百万臣民,凭什么是他呢?

      这一瞬间他有种立刻翻身起来,不管不顾的追出去把江渉绑回来的冲动——国家要亡了又怎么样?他只有一个江渉啊……

      可也只是那一瞬间的冲动罢了。

      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烧起来的烟熏的温郁之眼睛生疼,让他有种想落泪的错觉。从父母到老师,还有这些年朝中故去的元老,他一个个的祭拜过去。

      今日午时,皇帝还是像曾经在京城时那样命人架起供桌,带着人数不多的流亡朝堂挨个给先帝们上香磕头。整个过程一片沉默,只有司礼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单调的让众人跪拜再平身,没人唱祭词,更没有歌功颂德——大好江山亡于我手,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温郁之跪在地上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贴着皮肤挂着一个小巧锦囊,里面有自己和江渉各自的一缕头发。

      那是他们到梧州的第一年,简陋的吊脚楼四壁萧条,两人囊空如洗,可谁也不觉得生活灰暗,日子平静而安闲。

      某次云雨之后,他将江渉鬓角的一缕头发和自己的绑在一起。他记得当时江渉搂着他腰冲着他笑,说:“美人可是要嫁我了?”

      他没有笑,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点头,答道:“是。”

      江渉立刻就笑的更欢了,眉眼弯弯的,撑起身子凑上来吻他,可两人头发连在一起,扯的他“哎呦”一声痛呼,干脆并指如刀的将那缕头发割了下来。

      温郁之第二日寨子里的阿婆讨了个荷包,那两缕头发便一直挂在他的胸口。

      温郁之往火盆里又撒了一把纸钱,这次是烧给江渉的父母。

      二老对不住了。他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好不容易生养大的儿子,最后便宜了他,他还没照顾周全,让他跟着自己几番颠簸受苦。

      院子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温郁之抬头,便看见小晏走了进来。

      “大哥……”也许是他脸色太过肃穆,小晏抬起的脚硬生生的顿住了。

      温郁之看了看自己弟弟,夜色下的人影高高大大的。他记得三年前自己贬谪出京时,这弟弟还完全是一副孩童模样,可如今一眨眼,就成了俊朗青年了。

      “坐。”温郁之从地上站了起来,弹了弹前襟,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石椅。又亲自去房里取了壶酒,还拿了两个杯子:“今日我们兄弟喝点。”

      说着,便给自己和小晏各倒了满满了一杯,抬手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小晏完全被自家兄长弄糊涂了,有些无措的端着酒杯发愣。

      “怎么?”温郁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男子汉,不会喝酒?”

      “会……”小晏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一口闷了,借着袖子遮掩偷偷打量自家兄长。

      原来他对温郁之一半是依赖一半是敬畏,这几年兄长不在身边,那份依赖便渐渐少了。加之他如今长大,温郁之对他便越发不苟言笑,于是如今便更加的敬畏了。

      温郁之见他一杯下肚,脸颊已是嫣红一片,便没再给他倒酒,而是自己又倒了一杯,拿在手上浅浅酌着。开口道:“温晏之,大哥问你句话。”

      他这大名没被叫过几次,从前在温府,大家都是“小晏小晏”的喊,后来寄宿在京城郊区的农家,大叔大婶老来无子,便把他当亲儿子宠。如今温郁之这么郑重其事的唤他,小晏浑身一震,下意识的便坐直了。

      “你生在富贵之乡,长与书香门第,从无忍饥挨饿之苦,你为什么读书?”温郁之板着脸问。

      小晏如今十六岁,正是乘风破浪的年纪。想了想,大声答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温郁之笑了一笑,盯着自己手上的酒杯,同样慢声念了一遍。小晏是少年锐气,字字说的铿锵有力。可同样一句话从温郁之口中读来,轻轻慢慢的,带着一点沧桑疲惫,却沉淀出更为厚重的韵味。

      “好!没白教你!”温郁之赞了一句,可立刻便接着板起脸来:“那为兄再问你,如今京师沦陷,江山飘摇,虎狼环伺,皇室凋零,你如何为生民请命?又如何开盛世太平?”

      小晏一路跟着太子和林乐源从京城逃亡至此,此间种种艰难辛苦,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了。这些问题他这一路他全都想过,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郁之见他迟疑,想着他终归还只是个少年人,叹了口气,没再逼他,放柔了声音:“你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主意了。和大哥说说吧,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今后……”小晏咬了咬嘴唇:“我想参加科举入仕。”

      “入仕?”温郁之挑了挑眉:“你可想好了,如今不比过去,战乱连绵,这朝廷命官还没你江大哥一个武人来的洒脱。更何况……”

      温郁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等你参加科举那天……这江山姓什么都未可知。”

      “大哥,我想过了。圣人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小晏瞟了眼温郁之的脸色,见他没什么不悦之色,这才大着胆子接着说下去:“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确实不假。可说到底,读书还是为天下苍生,为民生疾苦,这些都应该先于对某个皇朝,或是对某个王室的忠诚……”

      “呵,”温郁之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你是说今后为南楚还是为北燕效命,你都无所谓么?”

      “我……”

      “你还是温家的儿子么?!”温郁之狠狠一掌拍在桌上,酒杯齐齐跳了一跳。

      小晏下意识的一哆嗦,赶忙噤声。手指在桌下绞的死紧,偷偷抬眼打量温郁之,心中有些不服,可又不敢顶撞兄长。

      温郁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还入仕呢,这就吓傻了?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小晏知道兄长这是在考问自己,有些话今天不说,以后恐怕就真没机会了。咬了咬牙,突然抬起头来:“大哥,我都想过了。你从岭南一路南上可能没有体会,可我从京城逃出来,可是全都看见了的呀!”

      他深吸口气:“我看到过一批批死在战场上的士兵,看到过路边活活饿死没人收尸的难民,看到了无数妻离子散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他们勤勤恳恳的种点地或者做点小买卖,每月按时交纳赋税,逢年过节还得孝敬小吏,唯一的愿望就是老天爷赏口饭,不要挨饿。他们全都是我们南楚的子民,可你说我们南楚朝廷保护他们了吗?庇佑他们了吗?”

      温郁之脸色依旧冰冷,却没有开口打断他。

      小晏心里想着,都开头了,这次就是拼着挨打也要把话说完。他再次深吸口气,疾速说道:“我以前小,不懂事。这几年大哥你不在,我也学了很多。大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南楚积弱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年二十年。贪污腐败,军队羸弱,官员冗长,人才埋没,这些问题一直都在。就算没有北燕入侵,这些弊病也能一步步蚕食南楚。而如今就算能解当下危机,与北燕暂时达成议和协定,可这种局面又能维持多久呢?就算能有一息喘息之机,南楚又哪有能力北伐?两国对峙,只是把乱世之局拖的更久,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接着说。”温郁之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而是点了点桌面,认真听着。

      “而如今北燕君王拓跋氏励精图治,收服各方,他们军队所到之处并无虐杀屠城之举,占领之地也并无欺压百姓之嫌,就连陇西义军都主动投靠。那些人……都曾是我们南楚的百姓,在我们南楚活不下去了,这才投奔北燕。大哥你问我如何为生民请命,如何开太平盛世,我觉得如今我吗南楚做不到,可北燕……却是能的。”小晏闭了闭眼,最后深吸口气:“我想入仕,因为我想一展胸中抱负。可如果最后改朝换代……我也不愿学那些隐士在草莽间蹉跎一生。大哥,我知道父亲效忠南楚,您也是。小晏不孝,生出这等叛逆想法,让您失望了。”

      “说完了?”温郁之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只是平静的问道。

      小晏点了点头,忐忑的望着温郁之。

      温郁之望着院子一角渐渐熄灭的火盆,又仿佛望着虚空,半响之后,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这道理连你都懂……”

      “大哥,我……”

      温郁之摆了摆手,盯着他接着问道:“你今天说的都是真心的?”

      小晏坚定的答道:“是。”

      “你长大了。”温郁之缓缓起身,走过来在他肩头拍了拍:“书房的暗格里有个信封,哥给你的,你稍后自己去看看。”

      温郁之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里面有你的身世,你其实有一半的北燕血统。哥本来从没打算和你说的。可你如今既然这样决定……你选的路不好走,哥觉得还是告诉你的好。”

      “那个信封你看了以后……别恨哥。”温郁之搂了搂惊呆的小晏:“你一直是哥最疼的弟弟,以前是,以后还是。”

      说着,他便提起桌上的酒壶,也没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饮了一大口。独自一人慢慢的往黑灯瞎火的往卧房走去,脚步似乎有些蹒跚,似乎又没有。

      “大哥等等!”小晏突然出声:“大哥你以后……作什么打算?”

      温郁之勾了勾嘴角——自己这弟弟真是长大了,也没以前那么迟钝了。

      “大哥和人有约,还得看那人做什么打算。”温郁之又饮了口酒,脚步不停,朗声应道。

      “……江大哥?”

      他们两人同进同出,小晏并不是一无所觉。

      “对,你江大哥。”温郁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去看信吧,就是看完了……希望你还能认我这个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临行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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