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就像爱生煎》陈小发

2、再遇见

　　我的智商正在手忙脚乱地捉鸡，出租车师傅终于在虾仁鲜肉生煎的迷人气息里做出了一个惨无人道的决定——开车窗，杭州初秋的冷风一下子从窗口灌进车内，又毫不留情地灌进我的衬衫领口、头发间隙和敏感鼻腔里，引得我在冷风的冲击里留下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声。“逗逼谊，猜猜谁想你了，看你这喷嚏打的。”严佳肴晃着油腻腻的手指朝我笑。“这个点我爸妈早就睡了，林音瑞在开项目组会，你说说，还有谁会想我？”我侧着脑袋，把脖子缩进风衣里，看着严佳肴。严佳肴把脑袋凑到我面前，眯着眼睛小声说：“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凌一……”听到严佳肴还未说完整的那个名字，我感觉耳旁呼呼作响的风声停止了，严佳肴亮晶晶的眼睛在面前变得模糊，好像有双大手蒙住了我的眼睛和耳朵，脑袋里空洞一片，只剩下那个，假装被遗忘的名字，像利刃般划开我极力遮盖的灰色地带，透进一道让我措手不及的刺眼光线。多久多久，我都不曾注意到那片灰色地带了，我以为我早已把他遗忘在封存的过往时光里，如沉船没入时间的海底，然而失败的是，只需要一个尚未说完整的名字，就能一下子把我打蒙在原地，挣扎不起。
　　出租车师傅上辈子一定是个折翼的天使，一个猛地急刹车把我从回忆的流沙里拉起。“小姐医院到了你快点把你朋友弄下车好吗我要换班了怕来不及噢噢你那个生煎盒子不要丢在我车里记得带下去”。我眨眨有些湿润的眼睛，拍拍严佳肴，“大妹子，你往我这边挪一挪，我把你从车里弄出来。”
　　手忙脚乱把严好菜从车里拖出来扶好，望着医院大门手臂酸痛的我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晓谊！佳肴！”回过头去，林音瑞在离我们不远处的路灯下对着我们挥手。他消瘦的身影在路灯下愈显修长，一如往常的黑色风衣加牛仔裤，脖子里围着我去年冬天花了半个月实习期工资给他买的格纹围巾。有时候我总是在想，我是有多幸运呢，能够遇到这样一个如原木一样稳固而简洁的人，温和温暖如同夜晚归家时楼道里恰到好处时刻亮起的灯。
　　“你男人靠谱啊！”严佳肴撑着我的肩向音瑞挥手，“嗨，瑞瑞，快点儿过来，背姐姐去急诊科！”林音瑞快步走向我们，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晚饭没吃饱一定饿了吧，我买了公司楼下的便当。”然后微微俯下身，“上来吧。佳肴同学，我来拯救身受重伤的你和我娇小无力的女友。”
　　就这样，林音瑞背着不断回头向我挤眉弄眼的严佳肴，向急诊室走去。我手里提着温热的便当和只剩下一个生煎的盒子，紧紧跟在后面。多希望一路上永远有他们两个人，一个给我心安，一个给我喜悦，在这个前路险恶的世界里让我对未来的预计总是乐观。

　　挂号看病，拍片诊断，严佳肴的运气也算是不好不差。糟糕的是，她真的摔裂了屁股——尾骨有细小裂缝，幸运的是，主治医生飞快地写完病历，对快要发焉的严好菜同学说道：“小姑娘，别紧张，这个不用做手术，你住院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严好菜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一些，站在身旁的音瑞转头看我，舒心一笑。
　　办完住院手续，安顿好佳肴已经是深夜。站在病床前看着可怜兮兮连话也说不响的好菜，我也微微心疼了一下。在远离家乡的城市里，也唯有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靠山和永远的港湾了。林音瑞把便当和生煎拿去医院的微波炉加热，分给我和佳肴。“快吃吧，忙活了这么久。”他伸出手，将我耳旁的乱发向后拢了拢。“诶诶，在一个骨裂病人的床前秀恩爱，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严佳肴大口大口地嚼着便当里的糖醋里脊盖饭，含糊不清地朝我们抗议。
　　我挥了挥手，“不允许我们伉俪情深吗？没有我们，你现在还在家里的厕所地面上躺着呢。”“好好好，救命大恩人，你们继续，我不看我不看。”佳肴作势捂住眼睛，摇头晃脑。
　　“瑞瑞，光给我们买了吃的，你不饿吗？要不这个生煎给你吃吧。”我打开盒子，用筷子夹起这个逃过严佳肴之口的幸运儿，送到林音瑞嘴边。“大刘生煎，谢谢小阿姨！”林音瑞笑着叫着我的绰号，凑近生煎正要咬下去——
　　病房的门被敲开，被打断的我们向门口望去。走进来三个人，其他两个大概是医生，大概是护士，大概是医生和护士，白乎乎的一片我都看不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下子占据了眼前整个画面。
　　凌一骁。
　　看着面前这张也是明显带着惊讶表情的脸，脑海中瞬间炸开的名字清晰无比。
　　这么久过去了，你的脸型比从前更有棱角了。
　　这么久过去了，你的头发短了，看起来那么精神。
　　这么久过去了，你比以前黑了一些，或许是杭州夏日的太阳太大，你又不屑打伞。
　　这么久过去了，你依旧是不爱喝水，嘴唇上的纹路还是那么深。
　　这么久过去了，你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望进去如同深邃的湖水，倒映着点点星光。
　　这么久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些记忆深处烙印的画面，记得你略带狡黠的微笑，记得你强忍痛苦的转身，记得你离去那天的漫天大雨和积水浸湿脚踝的寒冷。
　　这么久过去了，为什么我望向你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想要流泪，想要逃离。
　　凌一骁，为什么我早就坚信我不会再遇到你，却又在这样的场景中顺理成章地跟你相见？
　　生煎大概是滚落到地面上了，筷子上的重量一下子轻了。
　　我眨了眨眼，试图脱离脑海中的空泛，脸却一直不听话地僵着，喉咙想被生煎的热汁水烫过，梗着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世界沉寂了多久，可能是整整一个世纪，可能是四五年光阴，也可能是半分钟而已。
　　陪同的另一个医生略微察觉到异样的气氛，见凌一骁迟迟不开口，便轻咳一声，对我们说道：“探视时间到，病人要休息。病人家属请快点离开。”
　　林音瑞应声说：“我们知道了，这就回去了。”说完握了握我的手，我僵硬地回头看他，慢慢地点点头，再回头的时候，病房的门虚掩着，凌一骁和他们已经不见了。
　　总算缓过来，我弯腰拾起地上的生煎，丢进垃圾桶，对着林音瑞尴尬地笑笑：“都怪我，这么一吓，生煎都掉了。”林音瑞摆摆手说：“算啦。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佳肴，你好好养病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照顾你。”和我一样受了不小冲击的严佳肴略略把疲惫的声音提高声调，对林音瑞笑了笑：“说的也是，今天把你们折腾得也够呛，早点回去吧。”
　　走出医院，林音瑞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轻声问我：“刚那个医生你认识？”“啊……以前是一个高中的，很久没见了，有点变样，我也不太熟悉。”我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不由地暗暗握紧了拳头。“怪不得，我看你好像吃了一惊，是不是别人变化太大，你脸盲了怕自己认错？”林音瑞一边笑着，一边往我的鼻子上轻轻一刮。我也跟着微微笑着，却不敢像平常那样，回敬地捏一捏他的脸颊。
　　凌一骁。这个脑海里再次一闪而过的名字让我在眼前的温馨画面里分分钟出戏，所有平常妥帖至极的温暖与平坦，在此刻变得如此僵硬而没有底气。

作者有话说

　　两大男主都出现啦，觉得程晓谊更适合跟谁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