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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披白紫毫(十八)地牢 袁靳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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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靳还是来了地牢,地牢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不过人倒是不多,说明大源的治安还是不错的。
袁靳跟着守卫又下了一层,这一层,两边的牢房都是空的,没有人。没有人的好处是,虽然稻草发霉,散发着一股霉味,却是没有别的味道。连老鼠都没有一只,也算是难得的清静。
一直走到底,最里面的牢房里,靠角落的地方坐着一个白衣人。那人闲闲的坐在那里,身上的衣服依然干净的一尘不染,浑身仿若带着仙气,一个误入凡尘的神仙!
守卫并没有打开牢门,袁靳走到门外,守卫退到门口去守着。
等守卫走远,袁靳从食盒里拿出一叠叠的酒菜,伸过栏杆摆放在地上,朝腾阆笑笑,“九娃,”
一直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袁靳的腾阆,神色终于动了。
“听说你一直没吃东西,特意叫厨房大娘给你做的,来尝尝!”袁靳把菜全摆放好,又拿出一壶酒,“龙泉酿,陪我喝一杯?”
腾阆终于起身到袁靳面前坐下,接过酒壶斟了一杯酒,“想问什么?”
袁靳一顿,随即笑笑,“先吃饭,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腾阆也不说话,接过筷子,吃菜喝酒,就跟平常一样。袁靳只是一杯一杯倒着酒喝,也不去夹菜,毕竟隔着栏杆不方便。
许久没有人说话,未免尴尬起来。“九娃,”袁靳的酒喝的一点滋味的都没有,“昨天晚上……”
“我叫腾阆。”腾阆忽然开口。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单纯的陈述。
“好。”袁靳点头。
“昨天,是我。”仍然是云淡风轻。
袁靳攥紧酒壶,直视腾阆,“为什么?我不信!”
腾阆从袁靳手里取过酒壶,几乎是用拽的。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反问,“为什么,你不清楚?”
袁靳摇头,“你不是,不是这样的人!”
腾阆放下酒杯,斜睨他,“我是前朝遗孤,这你最清楚。”
“你我一起长大……”袁靳看着他说。
“这也改不了,你们灭了我的满门!”腾阆说。
“不!我不相信!”袁靳接受不了他说这样的话,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不能跟父皇母后说的话,他都跟他说。他最最相信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是他真的接受不了他这样认为。他们一直以来的友好,都是假的吗?他不相信!
腾阆望着他,略带嘲讽,“怎么,接受不了自己养虎为患,引狼入室?”
袁靳摇头,满眼的不相信,却又说不出理由。
腾阆笑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是谁?”
袁靳摇头,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是在前朝的宫里遇见的腾阆,无论如何那都是皇亲国戚。但是,那又怎么样,在他眼里它就是九娃,自己的第一个朋友,自己唯一的一个朋友!
腾阆叹了口气,“你太单纯。”也太善良,腾阆在心里补充。作为一国储君,这是致命的弱点!这样的你,能够坐稳这江山吗?你知道有多少虎狼在盯着这个位子,你知道你的父皇谈笑之间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而你呢,你为了不伤害别人,为了不让自己受伤,一个人躲着不愿意接近别人,不愿意揣测别人的心思,自欺欺人的相信所有人都是善良的!你这样的人,如何能执掌天下?!
“我……”袁靳想反驳,却又不知从哪下手,跟腾阆和善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反叛的心相比,他真的是太单纯了!半天方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温悦下手,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的死活根本就不影响这个江山稳固。”
“他?”腾阆似乎刚刚才相起这个孩子,不甚在意的问道,“死了吗?”
“没有,”袁靳紧盯着腾阆的脸,可惜没有看到一丝一点的变化,“他醒了,他告诉我你跟通僚周家勾结,要杀他灭口!”
腾阆点点头,“不错。”事情发展的,比他想象的还好。
“可是,他是周家千辛万苦找到的小少爷,怎么可能会杀他!我接触了周家的人,”袁靳红着眼道,“他们不过是要带他回去?!”
“周家,很大。”腾阆笑,“你以为,所有人都一条心?”
“就算不是一条心,周家当家的是要他活着。要杀他的不过也就是一些跳梁小丑?跟那些人合作对你有意义吗?”袁靳反驳。
腾阆微笑点头,“不错有长进。你还记得宴席前,我的嘱托吗?”
“当然,”那天的事情,每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了很久,怎么可能忘。“你要我配合。”
腾阆抿了口酒,“你怎么做的?”
“我隐瞒了温悦还活着的事,叫人传出了他的死讯。”袁靳没有打算骗他,“我以为你是这意思。”
腾阆点头,“知我者,汝也。我的确就是这意思。”
“这对你有什么意义?”袁靳问,忽的反应过来,“你,你是……”
“没错,我就是跟周家那些跳梁小丑合作,”腾阆转了转酒杯,“你想想,我不过是一个亡国皇子,无权无势,周家执掌着通僚的天下,在它眼里,我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看了一眼袁靳,又道,“但是跳梁小丑,自有跳梁小丑的用处。温悦是通僚周家的宝贝,他在大源的皇宫遇害,你说周家会怎么办?通僚有会如何处理与大源的关系?”
怎么处理,还能怎么处理,本来就不好的两国邦交,只会更加僵化!袁靳只是不愿意相信别人的恶意,并不是傻子。当了二十年的太子,国家大事他也是十分清楚!这事一旦处理不好,怕是会起战事啊!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奇怪,“那你要我配合什么,直接杀死他不就好了?”
“就是怕这种事情发生啊?我万一失手呢。”腾阆摇了摇酒壶,空了,“你看,好巧不就发生了?”
“你怎么能确定我按你说的做?”袁靳问。
腾阆笑了,“以我对你的了解,只怕现在都不相信是我吧?”
袁靳不理他这句嘲讽,追问,“若是我现在去澄清事实呢,告诉他们温悦还活着,告诉他们我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保护温悦。因为此刻还没有抓到!”
“好主意,”腾阆点头,“不过,你不会。”
“为什么?”袁靳问,“你怎能笃定我不会?”
“因为,温悦他不想回去,”腾阆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温悦也一定反应过来,只有诈死才能躲过周家的追捕。若是他求你,你狠不下心将他推出去!”
“呵呵,”袁靳苦笑,“你真了解我!”对,他猜的很对。温悦已经求过他,他也已经答应了。
“还有什么问题?今天我都会告诉你。”腾阆道。
袁靳一点点的收起碗筷,“我们是不是朋友?”
“是!”腾阆回答的很干脆。袁靳手上一顿,他没有想到他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是。十分诧异的望着腾阆。
就听腾阆又道,“是朋友,也是敌人,这个没有关系。”
“好,”袁靳收拾好碗筷,站起身,“父皇已经下旨,明日问斩。”
腾阆点头,“嗯,知道了。”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恨。
“九娃!”袁靳又喊了一声,等腾阆抬头,方道,“我给你收尸。”
“谢谢!”腾阆微笑。
腾阆坐在那里,听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安静的就像没有人来过一样,腾阆才动了动身子,还回到原先那个角落里,靠墙坐着。这里是地牢,没有窗户。借着走廊里很远才有一只的火把,只能看见栏杆映出的模糊的影子。安静而又模糊的叫人难受。
腾阆坐在那里,却并不显得焦躁。微扬起脸,回想着遥远的过去。
九娃,要不是袁靳说,他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他的确是前朝遗孤,但要说,他对前朝有多少感情,那纯属瞎扯。
他从出生就没有见过他的父皇。他的父皇有很多儿子,而他别说得宠,连名字他都没有得到。
他母亲刚入宫时,也是十分得宠,因为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但是,后来他舅舅叛乱造反,她母亲那时已经怀了他。因为腹中有了皇家的子嗣,而得以免死,却从此用禁冷宫。说起来,他舅舅的造反与他母亲也有关系。他母亲是他舅舅家的养女,两小无猜,后来母亲越长越美,舅舅也就动了心思。而他外公见他母亲长的好,便把她送到了宫中,博帝王开心,以期或得个封子荫侯。也的确如他所愿,他母亲进宫以后,深得帝王欢心,他外公,舅舅也是平步青云。
但是他外公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心思。那是的皇帝已经五十多岁,比他外公都大,而他母亲只有十六岁,他的舅舅也只有十九岁。年轻气盛的少年见自己心爱的女孩,成天对着一个糟老头子欢笑,心里就来气。终于,在又一次加官封爵之后,他有了兵权。手握兵权他再也忍不住了,发动了叛乱。当然很快就被镇压下来,满门抄斩。而他母亲由于怀有龙嗣,豁免一死,从此禁锢冷宫。
帝王是不会差年轻貌美女人的,像他外公那样的人有很多。那之后,他母亲就像被彻底遗忘了。
而他,就是在冷宫中出生的。他出生时,连太医都没来,接生的是,掌管冷宫的周嬷嬷。周嬷嬷派人去给他的父皇送信,他父皇正跟一个新来的妃子如胶似漆,哪里顾得上他。因为他是他的第九个儿子,就随口道,“就叫九娃吧。大名以后再说。”
从此,他就叫做九娃,大名也再也没有,在他后面出生的四五个孩子,也都有了正式的名字,而他依然还是九娃。
他母亲在他出生一年后,抑郁而故。之后就由周嬷嬷照顾他,周嬷嬷是看着他出生的,对他很好,这冷宫本来就冷清,除了周嬷嬷就只有两个办错了事,被扁来的太监,一个比周嬷嬷还老,有七十岁了,原是跟着先皇的,跟老太后也熟,没有扁他去皇陵。还有一个小,才十几岁,刚进宫不懂事,得罪了人,被发到这儿来了。
这里不比别的宫里,没有油水,过着清清苦苦的日子。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三个人当宝贝似的捧着,打小倒是没有吃过苦。
这也多亏了那老太监,他特意去找老太后,给九娃要来了些月钱、分例。虽然,老太后不管事,这怎么也是她孙子,给这么点钱她还是管得了的。
由于他在冷宫,宫里人多半都不知道他存在,尔虞我诈也少了很多,又有着这三个人真心相互,他做为九娃的那段时间,皇子们中间,可以说就他过的最舒适。只是偶尔会碰到别人的白眼。
腾阆打小就聪明,他的身边争斗虽少,他却也碰到过不少,周嬷嬷和老太监怕他吃亏也告诉过他不少。对宫里的争斗他也是很清楚的,为了不惹麻烦,腾阆没事的时候也不会出去,都在冷宫里玩儿,那里大,又没人管他。只是偶尔烦了,才会跑出去。只是五岁都不到的他也跑不远,也就在这周边。冷宫周边也很冷清,几乎没人,所以他一直到五岁在宫里都没有存在感。
关于这点,才五岁的小腾阆不觉得有什么,老太监和周嬷嬷却是烦恼了。五岁了呀,宫里哪个孩子不是两三岁就启蒙了。虽然平日里,老太监有教他识字认书,但这终究不是个事啊!读书识字,老太监还能教教,但是骑射呢?他教不了啊,也没那条件。
就在老太监考虑着要不要再去求求老太后的时候,皇城就被攻陷了。宫里有人的都跑了。他们几个没牵没挂的,也没地儿跑啊!留下个小太监陪着小腾阆,老太监说要去找找太后,看能不能带九娃走,结果宫里乱呐,等他磕磕绊绊走到太后的饿殿里,早没人了。周嬷嬷找熟人,这这个时候谁理她呀。
宫里正乱着,袁崇领着兵就杀进来了。小太监在小腾阆身上塞了个油饼,托着他,催他使劲儿往院子里的大雪松树上爬,爬的高高的,他们不回来,就不要下来!
见小腾阆躲在树立看不见了,这才躲在院门后,往外看。没一会儿院门就被人踹开,闯进来一队当兵的,小太监撞着胆子上去拦,被人抬起一刀就剁了!血溅了一地!小腾阆看的真真的,他紧紧的抱着树干,狠狠的瞪着那队人。在那一刻,他是恨他们的!他看到那小太监并有立即死,冲着他缓缓摇头。
被那队人看到,“噗”的又补了一刀,血溅了那人一脸。
“呸,晦气!”那人擦干净脸上的血,带人离开了。边走,还边骂骂咧咧的,“穷鬼,什么都没有!”
小太监还没有死,那队人一走,见小腾阆就要顺着树干爬下来,吃力的摇手。
小腾阆红着眼看着他,小太监冲着他笑笑,捡着根碎掉的门板拄着站起来,一点点的往树下挪。流了一地的血,到树下的时候,扔掉木板,躺在树下,血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往外溢流。他笑着看小腾阆,“九娃快上去,藏好!”
小腾阆看着他不动。
“九娃别怕!”小太监吃力的说,“九娃,藏好,不要下来。……等他们都走了再下来,……知道吗?再困,……再饿都不要下来,知道吗?”
“嗯!”小腾阆点头。
小太监笑笑,“我活不了了……,九娃记着,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小腾阆吧嗒吧嗒的掉下眼泪,小嘴嘴抿的紧紧的,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太监又笑了,“九娃,别哭!别怕……我们……我们都会保护你……”
随着话音的消散,小太监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小腾阆紧紧抱着树干看着他,死了,他知道。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死了,怎么保护我!
小腾阆躲在树上,看着地上的小太监,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期待他能够突然死而复活。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等到天黑,他都没有起来,却是等来的另外一拨官兵,他紧张的缩在树叶里,一动都不敢动,看着那些人把小太监拖走。看着他们把他扔下去看小太监有没有活的油饼踩得稀烂。然后又来一拨人把地上的血打扫干净。
这一天一夜过去,小腾阆早困得不行,抱着树干就睡着了。
结果他一个不小心,重心不稳就摔了下来。然后,他当然就摔醒了。然后就发现天亮了,他摔到了一个小哥哥身上。
对于同龄的孩子自然就亲近了不少,也没有那么多戒心。况且,摔都摔下来了,他还能怎么样?
好在这小哥哥傻傻的,也不怀疑他,还帮他出了宫。
想着,腾阆笑了,这人到现在也还是傻傻的!好没长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