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霜行》叶花眠

9、药方

　　魏清越在书房里呆了甚久，苏云烟有些厌倦地躺在与屋顶相距不过三尺的书架上——反正魏清越看书看不完是决计不会离开的，他数着那描绘有百草的斗拱，愈感无聊。
　　锦绣山庄中万经阁藏书之丰富，用一晚上时间也不能看完，而魏清越此时便和李秀文一起，点了几盏灯，一壶茶，竟似要在书楼中彻夜苦读的样子。苏云烟艺高胆大，偷偷滑下高约十二尺的书架，隐在灯光照不到的的地方，席地而坐，抽出一本书权当打发时间。
　　书翻了几页，入目一张小小的绸缎夹在书页中，看样子还很新，似乎是才放进去的，而且放时很匆忙，有几个地方起了皱褶。
　　想起之前在自己房中不经意间拿到的东西，他急忙拿起绸缎展开，入目一大片草药名，似乎是一张药方，写的东西奇怪得很，有的药他认识，有的他连听也没听过，且拿这个“丝贝”来说，他便不知道是何物。可笑，贝壳也会吐丝？
　　苏云烟的笑容还未完全开绽，便隐没在一个灵光忽现中。
　　顾不上看着魏清越，他拔身而起，翻过窗户直奔向那片居中有个巨大浅池的花海！
　　那种贝壳，近在眼前！
　　“啊？有风吹进来，窗开了吗？”被晃动的烛焰打断思绪，李秀文提醒魏清越道：“你去看看。”他看书看得眼睛酸痛，脚早就麻了。
　　魏清越和善的摇头拒绝，用灯罩将烛火罩上，登时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光芒变得柔和温暖，“吹些风提提神也好。”
　　李秀文想了想，不反对也不同意，闷声埋首书海。
　　且说苏云烟踏碎一地繁花赶到池边，见这诡异的紫红色湖水上的布匹早已被人收走，大惊失色，旋身扑向自己房间。
　　沈叮当与自己母亲叶飘萍正在楼阁前的小院中下棋，见一道鬼魅似的白影从远处飘进，惊觉要起身，而那白影一双猫眼冷冷扫过两人，沈叮当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定住，无形的杀气与威压迎面扑来，排山倒海像要把她生生碾碎一般，不由得迟钝了几分，失声惊叫。
　　听到她一声尖利的叫唤，两边房门齐齐打开，数道人影飞射而出，将那蒙面的锦衣人围在中间，手上兵器冷光森然，双目直直盯着锦衣人，似乎他随时会长翅膀飞了出去。“这位小兄弟，今晚蒙面而来所为何事？”薛媚儿娇声喝道。
　　锦衣人轻轻哂笑，一跺脚，一把匕首自靴里电射而出，“几个女人，也敢来当本少爷的路？”那匕首锋利，能清楚的映出每个人惊愕的眼睛，反射出月光晃眼。
　　对方用一块锦缎蒙面，只听声音众人还不能判断出又是江湖上哪位高手莅临，遂摆出防御的姿态，警惕他的举动。
　　锦衣人——苏云烟不耐烦的扬手挥匕朝她们刺去，一招“乱雨打金荷”巧妙的将结成包围圈的人墙拨出一条缝隙，而叶飘萍手中的玄思剑已抖出几朵银白的剑花向他后心刺来，他卷起广袖拂开那一剑，将匕首猛地向前掷出，薛媚儿手中的镔刺及时横削而来，却被后发先至的匕首弹开。
　　那匕首去势刚猛迅速，众人不防少年会舍了傍身兵刃，长剑争相向少年砍来，岂料那匕首旋转着往外飞去，在风中划出一个半弧，转回自己身后，寒刃飞旋，大有破空之势。
　　离她们最远的沈叮当当即拿出自己的半月环想要抵挡，匕首却生生改变了方向，若有灵性，飞向苏云烟手中。她几曾见过如此怪异的内力，想也不想便伸出半月环挡住匕首。
　　“回风碎月”是她最得意的独门武功，又有高人为她量身打造的武器半月环，施展起来可谓是如虎添翼，既能近身搏击，又能在远处施展，随意至极。
　　那半月环对上匕首，一声尖酸的摩擦声起，火星飞溅，苏云烟已趁着火星夺目的时候矮身绕过众人身侧。正当他拍了几个人的穴道，转身要拍另一个时，一柄青光流溢的长剑斜旁刺出，不偏不倚向着他左心口刺来。
　　一式玉带缠腰躲过，只见剩下的八九个女人已经恢复冷静，苏云烟目光一暗，叫道：“住手！”
　　“苏小姑娘？”冷面仙子，赵妃暄手中长剑一收，堪堪停在苏云烟鼻前，左右一挑，轻巧地将那层面纱挑开。
　　少年俏丽的脸庞随着面纱被挑落而出现，他傲然而立，敛袖一摆，居然收起武器不再反抗。沈叮当脑子一蒙，半是惊半是羞地叫道：“苏云烟，你是男儿身？”
　　众人皆侧目与她，她羞窘的低下头，手中两片半月环缠回腰间，若是不仔细看，根本难于发觉这就是她所使用的兵刃。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叶飘萍冷静问道：“你是苏云烟苏小姑娘？为何男扮女装？为何蒙面？来山庄有什么目的？”
　　“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你究竟是不是叶飘萍？”颇有几分玩味的话语，让众人的心高悬起来。叶飘萍疑惑道：“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说，你们之中，有几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比如苏小姑娘你？”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正是薛媚儿插嘴。苏云烟也不觉尴尬，不搭理她自顾自轻松道：“你们来山庄皆比我们早，先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可在我们来了以后，先有贾辞被杀，后有两名无辜侍女被害，你们居然也不觉得奇怪么？而且，凶手最近一段时间销声匿迹，没有再杀人，你们难道都没有察觉身边同伴一点不同么？”
　　“还是深夜睡得太熟，竟无人肯附庸风雅一番月下把酒吟诗，推一推那花前一扇木门？”
　　一位名叫柳弦铮的女子几个腾跃落在园子一边的月门前，道：“各位！月门有锁！”
　　苏云烟笑容渐渐诡异起来，他抬头望那被白云遮过的明月，道：“也许贾辞这时已经到家了呢？只是疯疯癫癫，记不起往事而已。”众人悚然一惊，面面相觑，都与对方拉开了几尺距离。谁晓得现在在身边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苏云烟又道：“明月天衣是一不祥之物，以新鲜人血染成，要连续浸泡上半个多月人血让丝贝所吐的丝完全吸收进血液与药力，而丝贝所吐的丝韧性好，不易拉断，若是以真气灌注会变软，为了让天衣能更快的织成，需要大量的阴柔内力，所以，他们……”
　　“怎样？”问话的是薛媚儿。
　　“温暖不见了。”见是她问话，苏云烟语气一转，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总之，现在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拨开沈叮当进入自己的房间，“不是定下七日之期么，现在已是第三日了吧？一切等到时再解释。”
　　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他对众人道：“薛媚儿，你去外边告诉众人，要小心提防！”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薛媚儿没好气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闲。”苏云烟淡淡道。
　　待薛媚儿负气离去，他转身对其他人道：“帮我找一张绸缎，在这书架里的，上次我看到，忘了放在哪里了。”说完，一张满是墨迹的绸缎被他两指拎起，晃悠出一道飘逸的波纹。沈叮当第一个兴冲冲的点头，与苏云烟一道在书架上寻找那张她也没见过的绸缎，叶飘萍见女儿干劲十足，也只好上前帮忙，赵妃暄对其他人一笑：“苏小兄弟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没头没尾，我可要留着一条命重新听你解释一番。”
　　也有几个人加入他们的行列，用不了多久，叶飘萍在一本小册子中拿出一片绸缎，“苏小兄弟，是不是这东西？”苏云烟接过，把它摊在圆桌上，与自己手中所有的布料拼接，果然得到一块一尺见方的布，上边密密麻麻记满了药名，凌乱至极，涂抹，错字，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苏云烟眼神凛然，突然道：“这就是明月天衣原料么？”沉香、缚龙草、丝贝、女儿红、黑蛊血、天不明等等几十味怪异的药材混在一处，末尾用蝇头小篆标上“明月天衣”四个小字。脑海中浮现出一池鲜血，与一匹丝贝丝织就的血红色绮罗，苏云烟脑中又隐隐痛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