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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来 夜宿山庄【 ...

  •   晚宴是在一片名为留仙居的平台上举办的。那平台位于半山腰,三面围林,白玉为栏,青铜灯座三十余盏分居四方,此时明烛尽燃,将此长宽四十余步的平台照得纤毫毕现。
      天色由暗黄变暗紫,有疏星两三颗伴明月正中天,洒落月华如练。
      等到苏云烟赶到,众人已经坐下了。她站在山道旁,面前是乌泱泱的人头,还未寻觅便看到有一只手擎着筷子在摇晃,温暖像一尾活泼的鱼从人群里跳出来,站在不远处将手臂都挥出残影来。她轻盈的绕过几张桌子,落坐两人之间。
      一桌八人,六菜两汤,虽不是很精贵的菜肴,但厨子功夫了得,把寻常小菜炒得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你来得这么晚,有什么事么?”魏清越并不动筷,偏头望着苏云烟,看到对方稍显凌乱的发大约也猜到大概。苏云烟声音透出一股慵懒,用手揉揉眼睛,眼里的惺忪被她揉去大半,一双大眼这才显得有神了些,“睡过头了。”
      正主儿未来,在场的人没有一人动筷,心里虽然骂了个天翻地覆,面上依旧气定神闲,一副高手风范。
      温暖坐着,肚子“咕咕”地响,他抬头看满桌人都在客客气气求地聊天谈笑,偷偷打头夹了一片肉,又倒了一杯酒,那一桌有几人忍不住,但又不便开口,看到温暖先吃起来,装出一抹和蔼样,也将筷子执起。“小兄弟若是饿了便先吃,来来,老夫敬你一杯。”说罢一杯美酒便到了那皂衣老人腹中。
      这一桌的气氛开始活络起来,虽然还是零星三言两语的客套,但碗中的菜却没停止过增长。
      受人感染,见有一桌人已经大吃起来,其余人忍不住,也找借口纷纷开吃了。
      酒过三巡,便听到台下有铮琮璎珞声传来,粉黛香风袅袅弥漫开,台阶下先是露出一支金簪,然后便是绾成几束的飞云髻,一张绝美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水眸扫过台上诸人,那位美人盈婷走上正中,敛袖扬声,朝在场武林群雄道,“贱妾虞美人,见过各位英雄!”
      声音珠圆玉润不乏豪迈之气,将在场男子的骨子都弄酥了半边。
      他们在山庄等了十几天,终于见着正主儿了。
      虞美人毫无半点忸怩之态,由侍女捧玉盘奉上三盏淡酒,她自罚三杯饮过。
      温暖仔细盯着对方动作,久了,蓦地红了脸,低下头去扒饭——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面前这位体态丰盈的女子与那传说能作汉时飞燕掌上之舞的山庄二夫人虞美人联系在一起,魏清越与苏云烟见他一脸幻灭,相视一番,坏心地笑起来。
      虞美人那张脸端的是勾人魂魄,眼波循着笑声望向三人,蝶戏百花裙一展,琉璃丝披肩一荡,层层叠叠的布料压在她身上,无一丝繁复累赘,反似吸尽盛唐繁华,将过眼处的堂皇全都纳入衣袂间,大气磅礴的迷离。“近日事忙,怠慢各位了,贱妾在此向各位赔个不是。”
      若不是虞美人所说,温暖还真不知道这些人在八九天前就到山庄“叨扰”了。要是明月天衣能卖,这会儿不晓得还剩不剩一根丝儿。
      想着别人财大气粗,腰缠万贯而来,他偷偷瞄了邻座一位面相颇端正温和的中年男子,只见男子脸上已隐隐透出不耐烦的神色,长身立起,“二夫人。”他声音雄浑若惊雷,震得温暖耳朵发疼。“我等来到山庄已经有十五天了,这十五天内你们管事的对我们这些来客不闻不问也就罢了,明月天衣何时才能织好,总要给个话儿。”
      虞美人饮尽一杯残酒,放下酒杯,眼眉一挑,道:“庄主与庄主夫人还在闭关,那便是没织成了。”又道:“各位今晚不醉不归。”
      “难道是明月天衣出了差错,还是根本就没有明月天衣?”男子运起内力询问,声音被内力催开,盖过平台上众人的彼此起落的应和声,倾时整座平台上一片寂静,似乎声音在一瞬间被斩断,消失了。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朝他望来,纵使男子急躁,此刻也心知自己行为鲁莽,一时不知所措。虞美人处事圆滑,当即笑着打圆场,“这位英雄不胜酒力,醉后胡话,不如我们移步至晴芳榭,以歌舞助兴怡神,如何?”
      男子脸上青白交错,颓然坐下。
      眼见其他人都起身向晴芳阁走去,魏清越有些为难的望望一边的小弟小妹,“你们可饱了?”两人一道摇头。
      “那我们再留下来片刻。”他也没吃饱……而邻座的男人见到有人留下陪自己,感激不已,先是赔礼,后敬酒,三人不客气的喝尽。温暖微醺,借着机会男子攀谈起来,知道对方叫贾辞,家住扬州,是个颇有名望的武林世家,知道有明月天衣能治百病,特意为久病的妻子来讨一片布料。
      “只有一片破布,怎能治百病?”温暖心思虽不单纯,但也没复杂到什么都能举一反三的地步,他不耻下问。“把布片放到药罐里加水煎熬,每日两次,少则三四日,多则五六日,包你百病全消。”贾辞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江湖上那些卖狗皮膏药的郎中。
      温暖道:“那为何不直接买染布的染料呢?”
      贾辞道:“传家之密,如何能够宣之于人?”
      “你来这儿呆多久了?”温暖又问。
      贾辞沉吟,然后笃定道:“有十五天了。”温暖哑然,半天没了声音。
      ——看来他连一根丝也别想买了。

      四人酒足饭饱,似在闲庭信步慢悠悠的踱到晴芳榭,被众人罚酒,温暖与魏清越、贾辞自然是不推辞,苏云烟酒量不好,众人见她形容尚小,也不勉强。
      席间,百媚教教主薛媚儿上前舞一曲助兴,苏云烟取箜篌为她伴奏,泠泠天音配上柔美的舞步,让人无不为之神迷。
      一曲舞罢,虞美人带头抚掌。她自幼通晓音律,一看苏云烟弹箜篌时的指法与姿势便知这小姑娘对音律造诣不俗,顿时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她为人善于处世,先将薛媚儿夸了一番,再慢慢询问少女身份。“你叫什么名字?”
      “苏云烟。”不卑不亢的回答,即使站在这等绝色美人身边,苏云烟本身所有的清冽与淡然的气质亦让她不输半分。那如幽幽秋水漾起一般的浅笑还留在虞美人脑中,她已拂袖回到位子上。
      “云烟!”温暖一把拉住她,凑近她耳边道:“看不出你还会弹箜篌。”苏云烟点头,“这下看出了?”
      “嗯。”温暖笑得很是自豪,苏云烟看着他纯然的笑颜,本来有些郁闷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她勾手指让温暖附耳过来,温暖照着做了,殊不知两人现在的样子像极小情人的打情骂俏。
      魏清越在一边看得直摇头。他深知自己师弟本性纯真,对男女之事不是很明白,当下教训他反倒会弄得三人尴尬,只好装作欣赏歌舞,捧起茶杯浅啜。贾辞道:“兄台,弟弟与弟媳真是天作之合,好一对璧人啊!”
      然后一口茶喷到面前的矮几上,魏清越噎住了。
      耳边是少女温润的呼吸与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在温暖听来,脸上的笑容还在,却不复先前的温暖。“知道了?”少女直起身子端坐,一双美目含笑在大厅来回扫视。“你的七尺边角料怎么办?”温暖一拍额头,“上邪!”

      一干人尽兴而归,魏清越把醉得胡说八道在抱怨师父品行恶劣的温暖搀回房间,苏云烟想来帮忙,魏清越叫她早些回去休息,她便和新交上的同龄朋友沈叮当一道回去。
      把温暖搬到床上安置好,等他去倒醒酒茶回来,温暖在手舞足蹈地踢被子。为自己师弟重新盖好被子,他在不经意听到青年惊慌的梦呓:“师父……这是最后一根丝儿了……您老别气,过了三十奔四十……您还是一样年轻……您拿鞭子作甚?不要打我手板!”
      最后一声低叫把魏清越吓了一跳,干脆点了他的穴道,向他翻了个白眼,起身拿走灯烛,到另一边床上睡下了。
      第二天大早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起,魏清越难得的见宿醉未消的温暖挣扎着起床,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门边,费力地将门栓拉开。那门板突然向里一推,温暖闪躲不及,被砸得眼冒金星,“怎……怎么了?”
      待看清是隔壁的客人,青衫儒生李秀文,温暖自认倒霉的揉揉额头。
      “魏兄,温小兄弟,”李秀文满带歉意向温暖拱手赔礼,说话言简意赅,“贾辞被杀了。”
      温暖动作僵在半空。

      两人跟随李秀文梳洗完毕赶到贾辞房外,外边早已围了一群人,有不少女眷在场,虞美人正和薛媚儿交谈,待到近听,才知道薛媚儿已为贾辞验过尸身。两人在外边找不到苏云烟,温暖从一位青衣女子口中得知苏云烟还未睡醒,越觉得留她自己在园里不安全,正要赶过去,便听到一阵杂乱的银铃声,一位着蓝色衣衫的少女拨开柳枝走来,在她后边跟着未睡醒,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松松束着的苏云烟。
      苏云烟看了温暖一眼,偏过脸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两人放下心,立刻把心思全放在被杀的贾辞身上。
      温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边,从门口望进房中,入眼血迹遍布,仿佛是经过一场极其残酷的厮杀,贾辞的尸身躺在窗台下,上边覆上了白布,丝丝血迹渗染丝帛,若雪里盛开的腊梅。
      薛媚儿见他要进去,玉臂一伸,拦住他,“小兄弟,里边可不见得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温暖一扬头,“死者是我的朋友,我也会验尸,让我进去看看。”
      虞美人上前劝道:“里边血腥……”
      “那有什么!”被人接二连三的阻挠,饶是温暖脾性再如何温柔也不耐烦起来。
      况且,现在死人了。
      死者还是他初入江湖,新交上的第一个朋友。
      他虽没有再公门正式入职,但从师神捕飞花,一些基本的知识还是懂的,何况还有他师兄魏清越在。“我师父经常把我绑起来,硬逼着我看他拿刀子对尸体切切剁剁的。”
      “你师父是谁?”诸位老江湖只差没有把这师徒两人往“邪教杀人狂”上想去。
      魏清越只得站出来替自己师父师弟澄清身份,“诸位莫要猜疑,他是我师弟,姓温名暖,师从神捕飞花。”
      “他是和我一道来的。”魏清越这一番话不道出自身姓名,显然是说给虞美人听。
      虞美人自庄主闭关之前曾与之一道负责请柬名单的整理,此时在脑中细细回忆,心念电转间已知晓两人身份。
      见苏云烟与温暖步入房中,魏清越道声“失陪”,在各人异样的目光中进入贾辞房间。
      贾辞所住的厢房离他们所住的厢房不远,从里数到外正好第五间,厢房左右前都有人居住,后边是一道影墙,墙上清楚的留下个鞋印子。
      在这样一个地方,若是真的有什么剧烈动静,众人没理由听不到。
      坏就坏在,昨晚,他们都喝醉了……
      温暖挑开尸体上的白布,见两节断臂接在断口处,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然而死者神态安详,如睡着一般。他蹙起眉,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锋利约一指长,如柳叶般薄而锋利的小刀,顺着尸体上的伤口慢慢挑开。
      四周的墙上画满干透的黑红,看得久了,苏云烟被腥气熏得恍惚起来,血迹仿佛幻化成婀娜摇曳的彼岸花,开遍黄泉路上,诡异的安详令三人身后一凉。
      魏清越在检查房中的摆设,苏云烟若有所思地在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目光停在摆设上的刀痕上,循着痕迹查看比划,她摇摇头。魏清越见她似乎有了线索,放下手中的香炉。
      验尸完毕,温暖重新把白布盖上,对贾辞一拜,出门用水洗净手,转身扫了薛媚儿一眼。薛媚儿被他这一眼瞪得微微不安,她心高气傲,偏过头装作若无其事,温暖也不理会她。
      “贾辞是被人先杀死后在扯断双臂的。凶手故意弄乱室内,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室内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杀,从而认为凶手使得凶器是刀。“
      “此话怎讲?”
      “我看那创口边缘不太整齐,上下明显不吻合,是被两种不同的兵刃造成的。”温暖眼角余光没有漏掉薛媚儿脸上一丝不自然的表情,顿了顿,又继续道:“第一道创口小而偏薄,显然是被匕首短剑之类的轻灵兵刃所伤,而二度创口,是贾辞自己所使的那把刀。”他指向室内桌上的长刀。
      长刀被苏云烟张开的双指比了比。
      “凶手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罢了。”苏云烟忍不住插嘴道:“凶手是个雏儿。”
      “何以见得?”这次问话的是竹里馆的馆主袁裴,她所经营的竹里馆干杀人的营生,这次来到锦绣山庄不是执行任务,目标纯粹是明月天衣,若是被人误会了,这次夺宝之行岂不白跑一趟?
      更厉害些,大家随便找个罪名将她抹杀,又少了一个争夺明月天衣的对手。想到这儿,袁裴反倒镇定下来,一双明眸直视少女,听听她又有何见解。
      “房中摆设上的刀迹显然是同一把刀留下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苏云烟清浅的笑容与众人认真的神情显得格格不入,贾辞的死似乎只值她片刻的惊愕,太过镇定的行为让人不由得为止咋舌。“竹里馆虽是杀人营生的,但各行有各规,犯不着在杀人后故意掩饰的。”接过话茬的是魏清越。他伸指在香炉中拈起一撮香灰,细细磋磨后摊在众人面前。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见多识广,见男子指尖的香灰泛出银白色的光晕,有人失声道:“天不明!”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难寐天不明。这正是一种极罕见的迷香,名曰“天不明”!
      迷香,用得少了,与普通的迷药无异,若是用得多了,可以变成了一味散功溶骨的剧毒香料!“可贾兄并没有中毒的迹象,这只能说,是迷香。”
      魏清越深邃的双眼注视着薛媚儿,后者逞强的挺直了脊梁骨,在教中得宠后的娇蛮展露无遗。“算你们说得对,但,知道这些又能怎样?难道你们还要搜身看我们有没有那劳什子天不明?”
      “你们别忘了,这山庄中,光是会用毒的就有五人,会用匕首短剑的又有八人,都是些声名显赫的江湖世家,人家杀了人,会乖乖承认?”一番话不客气的敲醒两人,温暖默然,回身看到苏云烟苍白的脸上桃花浅笑不减。
      “要是主动承认,我们还需要在这查看尸体么?”苏云烟晃晃披帛,柔弱却又坚定地反驳回去,“等找到证据,也由不得他们红口白牙的推诿。”
      对面的薛媚儿被抢回了一局,看着苏云烟的眼神便带了几丝恨意,温暖扁扁嘴,看苏云烟与薛媚儿隐隐有对立之势,心里暗道:这女人的心思,当真难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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