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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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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天我还是没有去医院看过母亲,依旧睡在公司。每一天都留到最晚,每一天都强迫自己早早醒来,在公司的厕所把自己打理好,同事们除了惊讶和赞赏我的早到之外并没有察觉一丝异样。别人的秘密,如果不是他有意透露,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再次站到母亲的病房前,我竟然有一种恍如再世的感觉,因为我听到了母亲的笑声。不是只能看见的笑容,而是笑声,像九月山谷里清冽溪水中金色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声。那一刻我觉的哥哥还没有在家中自杀,还活在我们的身边。
我怎么也想不到跟母亲在一起的,是陆长生。
他看着我慢慢走近,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收敛起来,只留下恰当的笑容对母亲说:“阿姨,你儿子来了,我就先走了。”
母亲点点头,叫得很亲切,她说:“等我出院了就来家里做客吧,长生。这几天多亏你陪着我。”
陆长生的双眼中有一片暖光,“好啊,我一定去。”
他经过我的身边,没有打一声招呼,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就这么走出去。
不知道陆长生给母亲讲了什么,即使他已经走了,母亲依然沉浸其中,回忆着能笑出声来。
我忍不住问母亲,“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母亲忽然愣愣地看了我几眼,好像才反应过来我的存在,“哦,没什么事,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我背着包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去要干什么。
“你去问问医生,我明天就要住院。”母亲的话里好像一下子有无穷尽的疲倦,她翻过身背着我躺了下去。
站在值班室的门口,心情烦躁又无力,我抽一根烟点上,想了想最终没吸上一口便将它灭了。我没有打算进去,只希望有人能从里面走出来。
陆长生并不在里面,他是从清冷的走廊另侧尽头慢慢朝这边走来的。
“陆长生。”我叫住他,之前并没有注意,此刻仔细一看,白色的长褂套在他的身上确实有几分医生的味道。
“我妈明天下午出院。”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家里已经半个多月没住人,如果你明天有空并且愿意的话,可以来帮我吗?”
问完的那一刻我几乎就立刻后悔了,他长时间的沉默令我倍感尴尬却也十分庆幸。
在我就要离开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科室?”
值班室的门牌上写着“心脏科”,白炽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照射出来,我看得有些晃眼,回答说:“你会出现在我妈的病房,我猜测你在这里。”
他忽然就低下头轻笑一声,喃喃一句,“我怎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然后就抬起头,说:“好,你把地址给我,我会过去。”
第二天陆长生来得很早,我正好醒来不久。
他手里提着早餐,黑色外套上还带着一丝早上的寒气。我侧过身让他进来。
“你去把衣服穿上,我要开窗。”他捂着嘴巴和鼻子,沉闷的声音从他的指间流出来。
我匆忙回到房间将衣服穿好,简单洗漱就走出来,而陆长生正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那张被我扔掉又重新捡回的照片。他的手指很长,在照片的边缘轻轻的摩挲,目光停留在陈旧的照片上,沉静且认真。
大概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起眼来与我对视。
“这个人是谁,你哥哥还是弟弟?”
我在他旁边坐下,心中有一股厌烦,还是回答了他,“我哥。”
陆长生又看了一眼便将照片放了回去,我从来没有像此刻想要感谢别人,他没有问起有关我父亲的事。
“你先吃点东西,吃完再打扫吧。”陆长生站起来把屋子格局大概扫视一遍,“哪里要我帮忙?”
“你只要帮我把客厅整理下就好,简单把茶几和沙发擦一遍,卧室和厕所,我自己来就行。”陆长生并不知道我不吃早餐的习惯。我甚至只要闻到早餐的味道,无论是什么东西,就会有呕吐的冲动,仿佛有一只手在我的胃里翻搅,将酸水都搅动出来。
陆长生的能干出乎我的意料,他甚至比我干的还要好。
他对待家具有一种格外的小心和爱护,与母亲一样,能把十几年前旧式沙发如此完好的保存下来。我把母亲房间里的摆设仔细擦了几遍,今日的太阳很好,索性便抱了被子拿出去晒。对于自己的房间,我并不是很上心,勉强看的过去就已经很满足。当我把卧室和厕所简单收拾出来时,陆长生已然将客厅收拾得焕然一新,他来来回回把地板擦了几遍,甚至也一并把厨房擦洗了。
“你承受能力真好,这么脏的房子也能睡下来。”陆长生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外套内的单衣贴在他的胸口,“我想在这里洗个澡,行吗?”
如此简单的要求,我没有理由也不能拒绝。
“能借你件长袖吗,穿里面的就行。”他犹豫着问我,“你要是介意就算了。”
“你先去洗吧,我把衣服找出来。”
陆长生比我略高,却比我瘦很多。我在衣柜的底层翻到一件小一码的衣服,青蓝色的打底卫衣,正是我毕业那年买的。我把衣服拿出来,连同不曾穿过的内裤和袜子一起拿进厕所。他并没有锁门,碎花布帘后面尽是水声,淅淅沥沥像南方冬日里的雨。
“我把衣服放凳子上了。”我说。他好像说了句什么,我并没有听清,带上门走出来。
这个小区里的套房格局几乎全是一样的,虽然是三室一厅,但是面积却不是很大。我与哥哥的房间正好对门,母亲的卧室在东侧。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进哥哥的房间。这个房间已经许久不被打开,密封的空间,灰尘多地出奇。我没有打扫这个房间,因为那个时候我就想过,这辈子再也不要踏进这里半步,好像一走进这里,腥重的血气就会将我活活勒死。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几本书。哥哥是爱书的人,曾经有段时间非常迷恋海岩的小说。
那时他正在看书,而我躺在他的床上,只听见他轻声对我说:“你看,旭阳。人生之苦,在于有所求而不得。”
贾旭日,你一定不知道,我很想你。
阴影从门口投进来,陆长生不知道何时站在那里,安静又疑惑地看着我。青蓝色的卫衣非常合身,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看到的是刚毕业那刻的自己。
陆长生作势要走进来。
我高声叫起来,“你别进来!”
他愣了片刻把停在空中的脚收回去,微微垂下眼睛,受伤的表情一闪而过。
“你不要进来,这个房间,你不应该进来。”我站起来,无力又尴尬,没有看他,“你不会想进来的。”
我也不应该再进去这个房间。我告诫着自己关上门,把里面的一切都阻挡在厚厚的木板之后。
“谢谢你的衣服和裤子。衣服我会洗了尽快还给你。”陆长生说。
“不用了,这件衣服……就送给你吧,我很久之前买的,没怎么穿。”
他点点头,看着墙壁上的时钟,说:“阿姨几点出院?”
“我等下就去医院接她,你一起来吗?我妈挺喜欢你,我想她会很高兴再见到你。”
“阿姨刚出院,你还是多陪陪她吧,我就不一起了。我想回去睡觉。”陆长生微皱起眉毛,仿佛在思索什么,他犹豫着开口,“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
“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回答说,“一个好地方。”
我点头答应他,“好。”
赶到医院的时候,谢茹已经在办理出院手续了。母亲坐在大厅里,头发梳得很整齐,走近一看才发现母亲竟然还擦了很淡的腮红。我苦笑一声,母亲从来不会让外人看到她的狼狈,一点都不可以。
谢茹办好手续走过来,问我说:“怎么才来?再迟一点就碰不上面了。”
“早上抽空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我将她手中的东西接过来,走到母亲的身边虚扶着。
“那怎么不叫我,你收拾的来吗?”
“没必要,我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我顿了一顿,“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谢茹便不再接话,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只是我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和我说起陆长生。
“前几天有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到阿姨的病房,好像姓陆,你知道吗?”
“陆长生?”
“对,是叫陆长生。”谢茹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竟有一种回味的感觉,“你也碰见了?”
我点点头,只是说:“遇见过一次。”
“他好像每天晚上都有去看阿姨。我以为是你朋友或者你特意塞过红包了。”她看过来,正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没给红包。”心里浮现一种不耐烦,“他太年轻了,跟我并不是一路人。他正巧是心脏科的实习生,只是惯例吧。”
谢茹却笑了起来,“阿姨很喜欢他,他跟你以前很像呢!”
我的心猛的一颤,转过头去看母亲。母亲侧着脸看向车外,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我们之间的对话,整个人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
谢茹没有在家里长留,她帮忙把东西拿进屋便跟母亲道别了。
气温在逐渐降低,小区离河边也不过百米的距离,河风迎面吹来已显得萧瑟微冷。我拢起谢茹敞开的衣襟,说:“留到晚上再走吧。”
她摇摇头,把包挂在臂弯里,“不了,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这个月开始到明年的来春,我要一直接任务,空闲的时间不会太多,你多担待点好吗?”
谢茹不待我回答又催促道:“天开始变冷,你回屋里去吧。阿姨刚出院,会非常需要你。”
我心中微微苦笑,只好在她额头轻吻片刻并叮嘱她路上小心。
母亲的姿势没有变过,与刚进屋那会一样,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手掌抚摸着边沿。她听见我关门的声音才将头转过来,说:“家里你都擦过了吗?谢茹已经回去了吗,你怎么不留她吃饭?”
“她最近很忙,况且家里也没有菜。”
“是了,既然这样那就下次请她来吃饭吧。把长生也叫来,医院里那个小医生,有印象吗?”母亲扶着椅子站起来,“才想起来没有问他电话。”
“我有。”我说,“下次我会记住,你就别操心了。”
母亲不再多言,径直缓慢走进她房间,把我一个人留在空荡开始泛冷的白色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