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赫君凉薄笑》我自年少韶华倾负

2、chapter2

　　朝廷发的兵来的又迟又弱，高赫勉力支撑也不过撑了月余。不过朝廷见他面临危机毫不惊惧，起了提拔之心，便将他调到了帝都，官拜四品。
　　徐州失守那日，高赫整整一夜未眠，睁着眼睛到天亮。如今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妻子病死后，孩子也未多活过几日，曾美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现在已经如同酒瓶倾侧，一点都不再剩了。
　　数月之后，他回了一趟徐州，一个人去，来时却带了一个，面容精致，却已失了神的少年郎来。
　　少年的神气像是已经死去了，一双眼睛灰沉沉的，暗淡无光，已然不复当日的风采。高赫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毕竟整个莫家都在他面前覆灭。他只能伸手在少年的头顶揉了揉，无言以对。
　　莫非每每都会在夜里惊醒，梦见年长他两岁的姐姐，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如果没有战乱再过一两年父亲就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莫家会成为她永远的后盾，她的后半辈子会幸福美满，而不是被山贼玷污。少年记得他的姐姐赤裸地躺在泥地里，一头青丝像是流墨掺进泥水里。母亲用帕子遮着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然后一夜无眠，搂着锦被听着屋外的风声。
　　男人也知道此事是万万急不来的，只能由着他慢慢恢复。
　　莫非变得沉寂非常，一字不语，每每只是发呆度日，高赫与他说话倒不是听不进，只是默默听着不做回应。
　　某一日，一个白发的老人寻上门来，自称认得莫非，高赫显然是半信半疑的，然而少年见了他，竟像个孩子一般落下泪来，扑在老人怀里哭了半响。后来便病了一场，好在不出几日便好了大半，此后虽身子已经差了，人却恢复了往日的明朗，眉眼间也有了神。
　　高赫看在眼里，心里倒没有太多欣喜，只是太多晦涩的情绪，他也不知晓是喜还是悲。少年渐渐地话多了些，他对男人说：“我很害怕，每日都梦见姐姐还有母亲，他们都用那样苦痛的眼神看着我，我不该怕的，可是我很害怕。”莫非不知怎么说才好，只会一遍遍地重复他很害怕。“莫非，”男人叫他的名字，眼睛却不看着他，“我妻子死的时候，我很难过，我是这么想的，我恨不得我的孩子死了，最好我也死了，然后便能再见她了，但是她和孩子都走了，我却一次都没能梦见她。我的感情太虚伪了，以致素芳都不愿见我。”
　　莫非觉得并非如此，但他本性羞怯，只会笨拙地摇着头。男人伸手像是极尽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那样就很好，一直沉浸在往事里不要忘记，如此的话每每看见你就会觉得还能看见素芳，感觉自己好似并没有那么薄幸。”少年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怔怔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高赫笑了笑，对他说下去歇着吧，身子才好几天，不好好将养着以后可怎么办？本来便瘦弱得像个小姑娘。
　　男人大抵是很伤心的，伤心他的妻子一次都没有来梦里找他，少年本就心思单纯，这么一想又觉得高赫着实可怜起来。他是见过高大人的妻子的，是个温柔的人，大气的远山眉，眸子不大却很明亮，五官算不上出彩，却让人看一眼就能觉得舒服的女子。莫非学过丹青，却也不算太擅长，勉勉强强能像个六七分吧。少年举着画像对着窗口的亮光仔细看，“虽说因为男女之防没有和高夫人相处过，大概是个很温柔的人吧，和大人如此相配。”
　　高府新来的管家给他披了冬衣，细细的替他将领子理齐整。“少爷这般心思，哪怕这画不好，高大人也能感受到您的好意。”少年垂着眸子看着这个老人，“莫伯，我记得很小的时候都是你带着我，那时候年纪小只记得和你相处过很长的时日，然而有一日你却忽然不再来见我了。”莫伯也不回答，只是笑着关了窗对他说了一声风大的时候莫要再开了，身子刚好扛不住的。莫非心里有些不舒服，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便罢了。
　　眼看着又是一番花红柳绿，几年光景倒是流淌得快。少年也不再是少年，如高赫所料，莫非长大了必定是个偏偏佳公子，少不得要惹许多女孩子们暗暗饮泣。
　　这几年时间高赫忍不住对少年上心了几分。莫非也是极亲近他的，男人对他而言是唯一可以倚仗的人了。
　　青年对他的极度信赖他也是知晓的，不得不说这样的全身心的信任着实是让人舒服，一时间让高赫觉得哪怕他对莫非说这天是方的，青年也会附和着说，对呀，这天是方的。隐隐有一种好似征服了什么一般的胜利感。
　　莫非早几年在徐州的时候就已经考过了童试。前些年科举因战乱荒废了几年，前两年又重新操办起来。高赫给青年请的师傅这几日也自认没什么可教而离开了。男人总是笑着打趣他，莫不是家里要出个状元探花郎了，倒真是我祖上祖坟冒了青烟。青年又羞又闹，“怎的净说些旁的不着调的，若是没中了看你怎么说才好。”高赫耸肩摊手道：“这也不怪我祖宗们的，却也是家里从没出过读书的。”莫非也不知怎的，一想到他说他家里的，脸都红了，嘴里倒是不依不饶地说：“怎的都拿你家来比，莫家祖上倒是出了不少读书的秀才，听说探花郎也是有过的。”
　　“高大人会不会觉得我烦的紧，毕竟无缘无故的即使是做过几年同乡，大人待我也算极好的了，我应当抱有感恩敬畏之心的。”青年忽的想到这一茬。高赫听了只是皱了皱眉，“怎的会这么想，你我相处这么些年，前些年是曾想过要让你在能自理的年纪送出府去，后来就不曾那么想了，人非草木，这么些年了，就算两块石头凑一块也热乎了。别总是想这些不着边际的。”莫非心里又惊又喜，男人离开之后他一个人想着又低低的笑出声了，不多时又拉下脸来，双手狠狠地拍了拍脸颊，恼着骂自己：“蠢货。”真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