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少年还是当年的少年,只是年岁稍长,脸上已覆上岁月的痕迹。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桃花树下,看一地飘零的桃花,黯然神伤,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少年默念:“青儿,我们又岂能回到当初?”

      脚步声渐进,少年一惊,慌忙掩住一双红眼,稳了稳身子,却是立定不动。来人是个娇小女子,身着粉衣,脸带桃妆,她柔声道:“相公,林姑娘要走了,你要不要去送一送?”

      少年心蓦地一沉,说道:“去,这么多年情分,为什么不去?又怎么能不去?”

      娇小的女子不甚明白,眼见着少年回头一望桃花,叹息一声,就随着少年走到大门口,正见乌压压的一群人围着个轿子,也不知纷纷扰扰的说着什么。

      众人一见少年,不禁均是屏息,遂个个让开一条通道。少年抬首,正见通道末端处,三年前的少女遗世而立。她今日着了一身宝石蓝的裙子,绘以彩凤,缀以珠宝,只是神色淡漠,显得分外清冷。

      少女心中一颤,撇过头去,屏息而立,神态漠然,只听少年朗润地笑道:“你今日入宫,我应当来送你一程。”他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递与少女,温柔地一笑,说道:“这本剑谱,你好好收着。宫中的日子常年无聊,你若……你若闲来无事,也算打发时间之作。”

      少女接过书来,轻轻地翻来一看,蓦地凄然一笑,递给侍女收下。

      少年轻唤道:“青儿……”

      周边之人正要阻止,少年却是伸手一挡,毫不顾忌,牵起少女一只手,絮絮而道:“青儿,我这心中,满满当当,全是情谊。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我今日都要说个明白。青儿,我娶妻,实非诚心所为,你嫁人,实是命运所迫。我俩之间,情如当初。”

      一旁的人屏息,各自心中不禁叹道:“先下林姑娘已经是皇上的人,这白公子也实在大胆,还敢光天化日说这样的话,不是活的不耐烦了么?瞧他妻子还在身旁呢,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少女神色始终如一,待少年话音一了,就淡淡说道:“你待我情如当初也好,情已不如当初也罢。从今往后,你是林家的继子白扇,我是皇上的妃子林青,我俩再无干系。”她说罢,轻轻甩去少年的手,微微一瞥少年,低头示礼,遂转身走上马车,一直浅浅淡淡,不起波澜。

      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散去,空留了少年一人独站在林家门前,望前尘渐浅,白云渐散,凄然念道:“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青儿,从今往后,我们真的,再无干系了吗?”

      年岁勿饶人,转眼五载春来暑往,秋至冬去。算来八年岁月悠悠,情谊如初,情谊具散,没有哪个人还青春正好,年华正茂。

      据说宫内有位主子,是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平素里不爱搭理人,独来独往的,很少出门见人。就算一个不小心,见了人,也谈不上话多,就是淡淡地行个礼,道个好,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旁人不清楚这位主子的事情,只知道她住的地方偏,在皇宫最西面。不知道的,道是西面清净,还有个不常有人去的花园,一个人住着也算不错。可明白的人都晓得,那地方,冷清,连个人影都不常有,更别说皇上会去了。

      只是那主子极其省事,从来不使计争宠,原先送去的六个侍女,有五个全被她全部遣出来了。至于另一个侍女,也不知是何故,当初那主子要给她一笔钱财让她走,她却不走,非要留下来。那主子不喜强迫人,也就让她留下了。不过这几年过去了,主仆二人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却因这家主子生性淡漠,尚没有半分情分。

      有传闻说这主子平日里喜欢练剑,却不讨男人喜欢,浅浅淡淡的,一点幺蛾子也没有。后宫里的女人,除了她姐姐皇后,也没哪个人真正的把她放在眼里,但是见着了,想她是皇后的妹子,也不好为难,就是装作看不见,过去就过去了。谁晓得人家自有一股傲气,你若装作看不见我,我也便就没瞧见你,你若向我为难,我便点头回你个礼,能怎么省事就怎样来。

      旁人也曾问她为什么,原本觉得她会泣诉这般人情世故,谁道人家清清冷冷地道:“天大地大,恩怨分明,喜怒无常。是非祸福,也是朝夕变化。既然如此,何有所畏惧,何有所狂妄呢?”旁人听了,乍一惊,不禁感慨,不胜唏嘘。瞧她容颜不足二十的模样,竟不知她已心清如此。倒是旁人不知道她现下年二十有三,只不过是这五年来,心无旁笃,甚少喜怒哀乐,故而显得年轻。

      这年八月十五将至。中宫皇后房内,正是守了十年的红帐空维,当初的绝代佳人也再难寻觅。林霞一人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容颜俏丽的女子,蓦地凄清一笑,伸手扶上镜中女子的脸,怅怅然道:“瞧这模样,生的好么?”

      无一人敢回应。

      她微微一叹,问手下的人说:“今儿多少了?”丫鬟一算时日,笑应道:“再过三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中秋呢,看来少不了一顿好吃的了。”林霞微微点头,转念想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爹爹的生辰,我又怎么会忘了呢。只是可惜,可惜我与妹妹同嫁帝王至尊,以后都只能留爹爹一人在家中了……爹爹生来精忠报国,老了沦落如此下场,也的确不公。只是,我与妹妹,又能改变这几分?”她想得格外悲凉,却只是叹了叹气,心中不大好受。随后又想到一事,问道:“最近选秀,又进了几房妃妾?”

      丫鬟答道:“回,回皇后娘娘,一共进了五位,分别为南面A宫的X夫人和Z美人。东面B宫的Y夫人与M,N两位美人。小主子住在西面C宫,是个美人。”林霞微微颔首,又问:“皇上可曾一一召幸?”丫鬟答道:“A宫的三为主子都被皇上召去了。”林霞道:“现下呢?”丫鬟道:“现下皇上劳烦国事,已十数日不曾进入后宫了。”林霞心中有谱,遂道:“中秋宴上,皇上必要一一过目。”丫鬟颔首,任凭林霞作出决定。林霞思量半晌,道:“为这几位主子一人送去三匹浮光锦。让她们置办新衣,也不好丢了咱们皇家的脸面。”丫鬟点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林霞微微点头,叹道:“扶我去休息吧。”

      林霞阖眼小憩,梦中牵肠挂肚前尘往事,不禁喃喃道:“十年了,我嫁给皇上十年了。未生孕一子,又未曾有过任何夫妻情分。”她微微一叹,缓缓睁眼,直勾勾地顶着房梁,眼中尤似无物。她盯了半晌,忽地幽幽叹道:“江城啊江城,你告诉我,你给了我什么……”她又阖上眼,心中想道:“娘说的对,女子一嫁人,这辈子再也不可以自己。这样凄凉的生活,这样悲惨的命运,恐怕只有女人才有了。男人……呵,江城,你这辈子也不会体验到了。你究竟给了我什么,对呀,你究竟给了我这个中宫皇后什么呢……皇后的位子,皇后的位子坐了又有什么意义?是顶了无限恩宠,还是有儿女绕膝的福气?”林霞想着,心中苦闷,不久就睡去了。

      头前那丫鬟隔着珠链一看,心中也难免为自家主子悲痛,只想着:“主子素来待皇上极好,对其余嫔妃也是极其照顾的,怎么这么好的人,却没能有个好的归宿呢……”那丫鬟微微一叹,正是无限感慨,忽地灵光一动,笑意渐渐浮上脸庞,转身吩咐了几句下人,跑了出去。

      又说西面的那位美人,正是林青,她此刻正欲出门练剑,却不想一推门,就见皇后的丫鬟在门口犹豫着。她微微一瞥,与那丫鬟相对而立,却始终不发一言。那丫鬟低头瑟缩,也始终无言。最终林青不再等待,转身别往。丫鬟急了,忙开口道:“林美人,您要去哪里?奴婢跟您去吧。”

      林青道:“不用了,我不习惯别人跟着。”

      见林青正要再走,那丫鬟忙开口留人:“美人,您,您先等等。”

      林青闻言驻足,转过身来,看了看眼前这个丫鬟,沉吟片刻,轻轻地道:“什么事?”那丫鬟一抿唇,哆嗦着开口:“近来,皇上日久不曾来过娘娘的房内,娘娘……娘娘郁郁……所以……所以每日思念皇上,就快熬出病了!”丫鬟话至此处,已十分明了,只是丫鬟不了解林青。她日日不与人交往,这些凡世琐事,早已不再过问,如今这话说得如此隐晦,林青又岂能明白。

      丫鬟呆呆的望了她一会儿,只见她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丫鬟只好明说:“望美人前去与娘娘说几句体己话,给娘娘出些主意。这么多年,娘娘身边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

      林青一听,面上恍若不觉,心中却暗自想道:“姐姐就算是想不开了也无关我的事情,这小丫头倒是奇怪,怎么反倒教我去给姐姐出主意?”她向来直白,这会儿也不隐瞒,编就直言道:“姐姐自己要劳神伤心,跟我有什么关系?小丫头你又何必来求我?”她挥去衣袖,转身再走,不知那丫头登时急的涨红了脸,支吾了几声,道不出一句话来,最终一急,竟是吼道:“难道美人忍心看我们娘娘难过纠结而死吗?”那丫鬟是想来,旁人见她以死相逼,自然要应允,谁道林青脚下不停,漠然答道:“姐姐若是难过而死,也与我无干。”

      谁晓得那丫鬟不甘心,大叫道:“难道美人忍心看我们娘娘郁郁而终?”

      林青止步,答曰:“自然不忍。只是生死本不是我所能奈何的事情,你苦苦求我,又有何用?”她又道:“况且死是解脱,姐姐死了,也可不必再加烦恼,又有什么不好?”林青说罢,小丫头已是哑口无言,只能眼见林青翩然而去,自却无能为力。

      又说林青一人徒步走到花园,见此处花叶纷纷,尤为娇艳,似与当年与白扇二人相拥相吻之日无异,蓦地想起“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句,心中竟生出一股感叹悲戚之情,可这感情一闪而过,遂又回归平静,仿若一切未曾发生。

      剑已出鞘。

      她手腕一转,左侧花叶纷纷散落到地上,皆化为泥垢,忽地不见她手腕晃动,右侧花叶冲天飞起,蓦地全被劈成四片,纷纷散落。旁人初看不晓得,现下一看才明白,左侧之招虽已是极其狠毒,旁人亦不可及,实则左侧之招为虚,右侧之招为实,借此迷幻敌人罢了。想当年,白扇教她这一招“声东击西”,一亲芳泽之时,林青尚且年幼。今夕时光荏苒,林青年二十有三,回想当年旧事,蓦地心痛之间,生生流下泪来,却再也回不去了。她这一招已练了五载岁月,日日不曾停息,直到今日,竟是教她练得出神入画。原来林青这五年来,早已无心于世事,年年岁岁如梦,朝朝夕夕亦如幻,生死尚且置之度外,何况情欲一事。终不过是余生无趣,以此了却残生罢了。

      是的,残生。自从那日白扇娶妻,她眼见新娘子过门之时,与她而言,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副皮囊。虽说心死了,但皮相还活着,所以,没有死透,只能叫做残生。

      她练了几下,突地听到身后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她武功之高,旁人望尘莫及,这般脚步声,自然也逃不出她的耳朵。她略蹙双眉,握着剑柄反手一指,似不见她动,剑尖却已指向来者。她淡淡望向那人,目光清浅,却似逼视。她一眼看过那人全身,年约三十,浓眉大眼,是个有福之人。身着五爪龙袍,挺胸而来。林青见他没有敌意,漠然收剑,再不打量那人,转身就要离去。却听那人道朗声道:“朕是皇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