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猫咪的爪子 ...
-
戈远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瞬间白雾缭绕，他眯着眼毫无聚焦的望了望四周，随后又吸了几口，把烟踩灭，上了火车。
进了车厢，他走到床边，想了想，又转身坐到窗边的休息椅上。不时传入耳中的各地方言，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在原来那个熟得几乎能清楚地讲出哪条街上有好馆子，哪条路能找到乐子的地方。
这太疯狂了。
虽然戈远似乎一直就是个不着调的人，从小到大疯狂事儿没少干。比如，小学时他幻想自己是超人，于是就把本命年的红裤衩掏了出来，为了显示自己比超人更厉害，他还特地把裤衩套在了脑袋上，一边吼“我是超人”一边做着飞翔动作，在学校操场上疯跑，然后被路过的教导主任看见，当晚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爹手劲这么大。再比如，初中他突然觉得头发的唯一用处就是洗头烦死你，二话没说，立马到理发店给他的头来了个深层到位的抛光，生物地中海老师站他边上都显得黯淡无光，用周一帆的话来说，这脸配这发型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的菊花上。
“去旅游”这个念头是昨晚临睡前冒出来的，今天下午，他人就在前往四川的火车上了。
小时候，父亲就带还在上幼儿园的自己到两千公里外的城市旅游，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远行，那一年他6岁。父亲时不时地会在寒暑假带他出门，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于是戈远陷在祖国大好河山的雄伟壮丽里拔不出来了。
长大后，戈远总爱在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时，旅游一趟，或近或远，等玩够了再回来面对那些屁事儿。周一帆说他这是逃避主义，要不得，戈远心里明白，却也只是笑笑，依旧死性不改。
最近戈远感觉力不从心，时常不自觉地走神，偶尔还会头疼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顶破他的颅骨冲出来似的。他看了好几次医生却都无果，于是他决定用旅游来调整心态。
戈远从火车启动后一直坐着，也不动，就看着窗外，至于在看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外边儿可真热。”睡他下铺的男人见他一个人，便和他搭起话来，听口音像是东北那疙瘩的。
“是啊。”戈远随口答道。
“哥们儿你去哪儿？”
“四川。”
“哦，去玩儿啊？”
“散散心。”
男人见戈远无心闲聊，便不再说话，自顾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戈远乐得继续发呆。
“他是个傻逼，傻逼傻逼傻逼，他是个傻逼，傻逼傻逼傻逼……”
正当戈远沉浸在发呆之中时，他那被周一帆嘲讽说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会喜欢的手机铃声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没有名字。不过戈远立马接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请稍后……”
“别装，少来，戈远你哪儿呢？”
“哟，竟然能听出来是我装的，智商和原来一比就像香蕉和大猩猩的差距啊。”
“男声女声我还分不出来？别废话，你哪儿呢！”
“我啊，”戈远顿了一下，思索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情况，但是立马就做出了决定，“火车上。”
“哎哟，你以前都是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这次干脆说都不说了。本来还想叫你去MUSE，这次算你无故缺席，下次请客！”
“好。火车钻山洞，挂了。”
电话那端的是周一帆，戈远哥们，从穿开裆裤时就有交情了，二十年的哥们，铁打的。连周一帆女朋友都说，自己这个女友还不如戈远，要是戈远和她掉水里，就算戈远会游泳，周一帆都一定先救他。
耳边的轰隆声突然消失，火车已经出了隧道。夏日傍晚的阳光还是很毒辣的，戈远猝不及防被射了一脸，尽管已经下意识的用手挡住了眼睛还是被刺的眯成一条缝。要是此时他再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就跟非主流似的。戈远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动作有多么傻X，轻笑了一声当作自嘲，随即拉开包厢门走了进去，翻到自己床上。
火车刚出发两个站，这个四人包厢才住了两个人。除了戈远，就只有下铺那哥们。此时，他正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颇有节奏。戈远对他暗暗有些佩服，因为三分钟之前他们还讲过话，这么短时间内能睡着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戈远听到了房门缓缓移开的声音，他睁开眼朝门看去，然后一个穿着普通的女人走了进来，抱着个婴儿。她径直走向戈远斜对角空着的那个下铺，身后拖着个箱子，坐了下来。
戈远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以他多年外出的经验来看，大部分人进到车厢都是“找”座位，而不是“坐”座位。意思就是，通常大家都是拿着车票，看着座位号，找到自己的座位，而不是像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看就直接到座位上的。而且这个女人明显是一个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单独坐火车并不是常见的事。
突然，戈远觉得心里莫名一阵焦躁。这时女人正好抬起头看向他。那是有目的性的看，并不是为了确认什么，而是似乎确定他在这里。
女人长相普通，却很耐看，她对戈远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戈远心中的焦躁稍稍褪去了些，刚想回以一个微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瞪大。
他看到那个女人的双眼慢慢萎缩，萎缩至看不见，变成两个黑黝黝的窟窿。与此同时变化的还有她的嘴，上扬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几乎咧到了下颌骨，让人觉得她的下巴下一秒就要脱离脸部掉下来。而她脸上的皮肤也如墙皮般一点一点剥落，没有皮肤覆盖的地方露出的不是血肉，是一种类似腐败的灰白色。这时从那裂开的大嘴里传出了类似奸笑的声音，尖锐得仿佛有人拿尖尖的指甲在黑板上划。
戈远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去，“炸毛”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再贴切不过了，身上冒出的汗让他觉得再这么流下去就要脱水身亡了。
“您好，”突然他听到了一个正常的女人声音，眼前的可怖场面都不存在了，似乎是有人把他从一个平行世界拉到了另一个。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那个女人还是露着和善的笑容，并柔声说：“请问能帮我搬一下箱子吗？”
……
没有黑黝黝的窟窿，裂到颌骨的嘴，与令人抓心挠肺的笑声。这个女人以正常的语调跟自己讲了一句正常的句子。一切都很正常。
戈远摸了一把额头，别说是一层汗，就连一滴水珠都没有。戈远觉得一定是自己发神经了。毕竟最近自己状态很不好，所以才会在脑中描绘出刚才那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
他对那女人微微笑了一下，尽管因为刚才自己幻想出来的一幕而笑得有些扭曲。
戈远立马下床帮女人把箱子举起放到行李架上。但在箱子完全离开地面后，他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到下铺睡觉的男人身上。那不足20寸的箱子重得如同里面堆满了石头，没有心理准备的戈远差点被压得一口老血喷出来。之前女人拖箱子的时候感觉里面几乎没什么东西，谁知拿到手竟然重成这样。
一鼓作气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戈远想问问里面是什么，但又意识到很不礼貌便未开口。
“其实人的灵魂是有重量的。”女人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似乎是看透了戈远的心思，作为对他的回答。“我没有什么好答谢你的。这是猫咪的爪子，希望你能用得着。”说完，女人抓起戈远的手，戈远下意识的摊开手掌，然后一片黑色的小玩意儿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
女人离开了包厢。
戈远愣了会，重新躺回到床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起那片东西，细细端详着。
看了一会后，戈远开始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因为无论他怎么看，都找不到这玩意儿被叫做“猫咪的爪子”的原因。
这东西略微有些冰凉，表面很光滑，薄得让人觉得轻轻一折就能弄碎，戈远的拇指似乎都能感受到他隔着这片东西的食指的温度。它黑得仿佛要把你的思想都吸进去，却意外的透着点光，很像某种生物身上的鳞片。
什么东西的鳞片是这样的？生活在墨水里的鱼？
等等！
戈远闭上右眼，将“鳞片”凑到距离左眼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想更努力地看见里面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里面一团黑暗。
但他刚刚明明看见里面有什么人在对自己笑，而且笑得很滑稽，因为那个人瞪大了眼睛，嘴角的弧度上扬得夸张，要是画上油彩，必定是一张无论哪个马戏团老板见了都要称赞的小丑脸。
而那个人，似乎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猫咪的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