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不是湖》轻薄的假牙

4、第 4 章 灰姑娘

　　杜小龙觉得有些别扭，他看了看朗星，她穿了一条柔姿纱的裙子，颜色雪白，薄纱层层，举手投足裙摆翩翩。

　　朗星感觉到了杜小龙的眼神，耳朵有些发热，想来是杜小龙觉得自己好看了。她故作镇定地荡了一下自己的脚，裙子不长不短，刚好露出一节脚踝，照着阳光，透出淡淡的青筋，还真有几分晶莹剔透的意味。

　　于是杜小龙觉得更别扭了。在此之前，他以为朗星只有黑衣服和黑裤子。可他不知道，即便是黑衣黑裤，也会有细微的差别，比如朗星昨天穿的那件上衣用的是不对称剪裁，显得脖子特别修长，裤口有小小的黑色铆钉，她前天的衣服是有烟灰、藏蓝、碳黑的渐变色，裤子有提臀修腿设计……在杜小龙眼里，这些装点别致、剪裁新颖的时装和地摊上一块黑布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杜小龙一直以为朗星的衣柜里有几十套一模一样的黑衣黑裤。

　　这是他第一次看朗星穿裙子。不知为何，一种苏格兰老爷儿们穿花呢格子裙的喜感徒然而生，若是让高胖富知道定要骂他唐突佳人了。杜小龙挠挠后脑勺问了一句特别蠢的话：“你今天……怎么穿裙子了啊？”

　　如果是平时，朗星会美目一瞪，操着一口京片子，不冷不热地说：“哟嗬，爷怎么就不能穿裙子了？”但今天朗星给自己画了粉粉的腮红，橘色的唇彩，就像春天里缤纷烂漫的野花，她有些害羞地摸索着纱裙，微微低头道：“人家……人家，人家也喜欢裙子啊”。

　　满满都是港台腔，做作到不行，杜小龙简直怀疑朗星是不是吃错药了。他欲言又止，点点头，说了句“哦”。

　　过了三秒钟，杜小龙实在忍不住，他试探性地问道：“任嘉……任嘉是谁啊……？”

　　“……死南蛮子！”朗星想跺脚又怕伤着腿，咬牙切齿道：“磨蹭什么呢，还不麻利儿快骑，棒槌！”

　　这才符合剧情走向嘛。杜小龙立刻觉得通体舒畅，得了令，捋下袖子擦擦后座，请朗星上座。

　　朗星只觉得脑仁生疼，她唯一庆幸的，就是杜小龙没看到她现在这副双颊滚烫的蠢模样。

　　真他妈俏眼做给瞎子看。

　　她瞪着飞快骑车的杜小龙，蹬着蹬着，却微笑了起来，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杜小龙回到踏进寝室的时候，刚好熄灯。三台电脑的白光阴森森洒在高胖富、陆鑫和谢逸卿的脸上，让杜小龙有种跑错片场的错觉。

　　勤劳勇敢的大好青年杜小龙晚上没去派送水果，居然陪姑娘去西门外吃烤翅了。众人纷纷感叹，美色是如何腐蚀一颗金子般的心灵的。

　　高胖富腆着肚子，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道：“嚯，小杜同志，这么晚回来，小心被未名湖的美艳水妖给拖下水！”

　　杜小龙没听出高胖富话中有话，老实道：“我刚送朗星吃完宵夜回来。”

　　“哟，”高胖富摇摇蒲扇，继续问道，“那她，有没有请你吃啊？”

　　杜小龙点点头，掰开十指数了起来。“三串蜜汁，三串可乐，两串炭烤，一串变态辣……”

　　“腐败！糜烂！你吃得倒是好，你知道今儿晚三斤和老谢吃了啥吗？”高富帅顿了顿，瞥瞥杜小龙是否面露悔意，“他俩替你送水果去了，连一顿……哎哟喂！陆三斤你的臭袜子怎么飞我脸上了！”

　　陆鑫头也不抬：“屁话太多，赏你堵嘴上的。”

　　杜小龙突然明白了。他抬头看了看陆鑫和谢逸卿。陆鑫盘坐在床上，电脑架在腿上，脸色严肃，似乎是刷副本正和NPC缠斗，谢逸卿洗漱完从水房回来，放好毛巾牙膏。

　　“我，我……”他想说对不起，可话还没出口，谢逸卿就冲他笑了笑：“没事。”

　　杜小龙的愧疚更深了。以前为了各种考试论文托室友们帮忙送货的情况也是有的，可这次竟是自己出去吃吃喝喝，潇洒快活，留下兄弟擦屁股了。杜小龙一动不动站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谢逸卿决定做一次黄石老人，提点一窍不通的杜小龙。他在床上躺好，把眼镜放在枕头边，闭着眼睛说道：“朗星的脚，该好了吧。”

　　可惜杜小龙不是张子方。他愣住了,在他忙前忙后脚不沾地的一个月里，他似乎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陆鑫关了电脑后，寝室里唯一的光源也灭了，漆黑一片。杜小龙呆呆地坐在床上，只能听到或深或浅的呼吸深 。

　　是啊。他对自己说。朗星的脚快好了。

　　欧阳匀用周星驰的一句话概括了朗星这几天的状态“表情做作，略显浮夸”。朗星懒得理她，因为这几天她心情特别好，她愉快地给自己画上了最后一笔眼线，捋顺衣襟，照着镜子。

　　欧阳匀抱着炸鸡腿边啃边说：“你们今晚要去玩什么呀？”

　　“我们要去吃西门烤翅，”朗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比向往的神色，仿佛自己即将吃的不是6块钱一对的鸡翅，而是人均六百的浪漫法国大餐。

　　“那吃完了会做羞羞的事情吗？”欧阳匀好奇地朝她眨眨眼。

　　“嗯……”朗星陷入了沉思，一方面她知道答案是让人沮丧的，另一方面她真的不明白欧阳匀对“羞羞的事情”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欧阳匀不依不饶：“都这么久了，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做羞羞的事情呢？”

　　“卧槽嘚不嘚，嘚不嘚，有完没完！快瞜瞜爷这发型，这衣服，搭不搭，美不美？”

　　欧阳匀好奇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杜小龙和朗星这个组合的画风很诡异，就好救水冰月的不是夜礼服假面，而是顶着竹蜻蜓的野比大熊。朗星突然暴躁的原因，是因为她发现杜小龙竟然是她情感攻略史中进度最慢的一个。

　　于是朗星决定给杜小龙一个机会。

　　吃完烤翅，杜小龙把她送到楼下，转身正要离开，朗星大声叫住他。

　　朗星本来设想的是好莱坞式的慢镜头，任晚风托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跑到杜小龙跟前，给他一个北京大妞式的深吻。但她的腿还没好透，没跑几步，怕是先摔个狗吃屎。

　　所以朗星叫住了他。

　　“杜小龙，”她说，“后天我们院中秋舞会，在锡华商务，我等你过来！”说完必须即刻转身离开，给对方留下一个美丽飘逸的背影，和无限的韵味、遐想……简直找无虚发，屡试不爽！朗星喜滋滋地上了楼，走路已经利索了很多。

　　北大有一种特殊的说法叫“脱光”。其实这个词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猥琐，它说的是男生女生脱离关棍群体，谈恋爱了。对于每个圈子有限的北大学生来说，跨院联谊舞会成了“脱光”的捷径。模样稍周正的姑娘，打扮一番，只要露出寂寞空虚冷的表情，不出三秒就会被里三层外三层紧紧包围，无数不认识的男生开始跳出表忠心，愿意陪她看星星看月亮，看尽人世繁华……外国语学院肉多狼少，粥多僧少，且肉是安格拉斯雪花小牛肉，粥是状元及第粥，因此不少联谊晚会的搭配是“化院，信科，物院，外院”，或是“工学，数院，地空，外院”这般“农村包围城市”的格局。

　　这次的中秋舞会是外院，化院，信科，物院，工学，数院，地空合办的。外院的学生会似乎想借着中秋团圆的由头，一股脑把自己院里所有的“大龄剩女”都外销出去，当然也有脱光了的男女不要脸地携情侣过来秀幸福的。

　　朗星从来不参加这种舞会的。不知是否是受灰姑娘的故事荼毒太深，女生们无不期望在舞会上邂逅白马王子，但朗星知道白马王子都在陪白雪公主吃生蚝和香槟，参加舞会的都是猥琐男。

　　但这次，她求欧阳匀陪她一起去。

　　“不去。”欧阳匀在床上打了个滚。

　　“你就去吧去吧！”朗星爬上上铺，不停地摇晃着欧阳匀，“万一杜小龙不来怎么办！我多尴尬啊！”

　　“你那么漂亮，杜小龙不会不来的！我赌十块钱！”欧阳匀知道说出这句话，朗星就绝对不会再纠缠她了。

　　果然她心满意足地爬下欧阳匀的床，哼起了欢乐的小调。

　　是啊，杜小龙怎么会不来呢。朗星在自己的手腕处抹上香水，她觉得自己的魅力简直堪比奥特曼的梦比姆射线，biu~biu~biu~小怪兽根本招架不住，所以自信满满的朗星不会想到自己在舞会上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杜小龙还是没有来。

　　也许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衣服？也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也许是他生病了？朗星站在锡华商务酒店的门口，不断为杜小龙想理由。可越想，她便越心虚，越害怕。

　　朗星开始后悔了，她后悔自己在来之前没有跟杜小龙确认一下到底来不来，她后悔那天晚上没听完他的答复就走了。

　　也许……也许他根本就不想来呢？

　　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朗星穿着抹胸长裙，晚风一起，只觉得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凉水。她赶紧吸了吸鼻涕，搓了搓胳膊。

　　“朗星你怎么不进去？里面可好玩了！”院里女生看到她还站在外面。

　　朗星依旧专注地看着小西门通往锡华的十字路口，生怕错过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等人，”她冷冷地说。

　　这是她第十五次这么说了。女生们不怀好意地相互对视了一下，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朗星知道，她们一定是觉得自己被放鸽子了。

　　可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送她自习，陪她宵夜，听她骂人，受她挑剔……

　　欧阳匀说，她等人的时候喜欢给自己定个数字，比如，她会告诉自己，数到一千，等的人就来了。朗星问她，如果还没来呢？欧阳匀苦想了很久说，那就在数一千。

　　那就数一千吧。朗星对自己说。

　　杜小龙这个时候正在送第三十盒水果，中秋节的晚上柿子和苹果卖的特别好，车上还有几十袋。
　　杜小龙无法想象朗星要他去舞会的真正用意，因为他以为朗女神是怕自己行动不便，想让他搭把手，可他发现朗星的脚已经恢复到可以行走自如了，更重要的是为了向全寝室赔罪，他决定用这两天卖水果所有的收入，请兄弟们去三里屯的馆子暴搓一顿，高胖富乐得眉眼不见，饿了几顿就等这一顿。

　　一想到这个，杜小龙的心情便轻快了不少，脚下也踏得飞快。

　　朗星数完一千的时候，锡华酒店的敲响了晚上十二点的钟声。

　　她口有些干，胃有些抽痛，她还没有吃晚饭。

　　午夜十二点了，灰姑娘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朗星吸吸鼻涕，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拿出手机给欧阳匀发了条短信：

　　给我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