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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华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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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安陵容回宫的小太监在长春宫外又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慢走回眉庄的寝宫。
眉庄听小太监说夏冬春又肆意将安陵容嘲笑了一通,皱眉道:“夏氏竟像是真的不肯放过陵容的模样,陵容柔顺乖巧,不过是无意间冲撞了一下罢了,又不曾真的开罪于她,她却依旧不依不饶,也不知夏家怎么那般糊涂,将她这么个霸道骄纵的大小姐给送进宫来,不能为夏家添光加彩不说,还白白让人耻笑他们夏家浑无教养。”
采月在一旁道:“安小主瞧着也怪可怜见的,任夏常在骂得那么难听,还不敢回嘴,只能生生忍着。”
眉庄叹道:“她出身低微,我和嬛嬛又不在身旁,自然不敢还嘴。”想了想,又道,“再这样下去,只怕陵容心里积郁,会惹出什么病症来,明日我去向太后请安,请她老人家管管那夏氏吧。”
采星正在灯旁清点这几日别的宫送来的首饰礼物,听眉庄如此说,忍不住抱怨道:“安小主真是好福气,不过是掉了几颗眼泪,小姐和菀常就待她这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往她宫里送一些,可她也不过是个答应罢了,模样虽好,但品性未知,小姐可怜她,给她送些吃用之物也就罢了,又何苦为了她出头奔走呢?华妃娘娘那边正等着拿住小姐的错处,好来寻小姐的晦气呢!”
眉庄淡淡道:“嬛嬛既然有意扶持拉拢她,我为何不助她一臂之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日后想在后宫站稳脚跟,少不得也要结交几位妃嫔,大家彼此扶持,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眼下既有这么一个好人选,为何不用?”
采星见眉庄神色冷凝,忙跪下辩白道:“奴婢不知小姐的深谋远虑,也是为小姐担心,一时情急,才胡乱说话的。”
眉庄带进来的几个丫鬟都是自幼贴身服侍她的,情分不比旁人,当然不会因为采星这么几句话便生气动怒,见她主动认错,也不准备再追究,只是冷着脸道:“答应位分再低,也是主子,日后我宫里不许再有这样尊卑不分的混帐话。”
房里的宫女们都小心翼翼道:“奴婢记住了。”
翌日眉庄起了个大早,采月和采星服侍她梳了个端庄别致的发髻,簪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素菊,只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深石青底纹暗金织折枝月季花样锦袍,衬着她头上一枝摇摇欲坠的银镀金嵌翠玉珠宝菊花簪子,清雅庄重,极是好看。
只随意吃了两口宫女送进来的金丝红枣燕窝粥,眉庄便往慈宁宫匆匆赶去,一路上揣度着待会儿要如何在太后面前提起夏冬春欺负安陵容的事,恍惚间走过长长的青石板甬道,忽听得静寂之中一声尖利的惨叫突兀传来,吓得她一个激灵,出了一身冷汗。
采月也唬了一跳,吓得连声儿都发不出来,几个太监宫女个个都是一脸惊惧之色。
眉庄回过神来,听得那呻吟尖叫似乎近在耳旁,脸色愈发青黑,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几欲晕倒,幸得采月机灵,见她脸色不好,连忙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搀住。
眉庄踉跄了几步,死死攥住采月的手,才将将站稳,冷声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宫里就算是教训奴才,多半是拖到没人的角落胡乱打一顿了事,再要么就是送进慎刑司处置,绝没有当街执行的道理,这一大早的,各宫主位都还没起身呢,怎么就在长街打起奴才来了?
小太监哆嗦着去了。采月叫小宫女回宫拿了件挖云鹅黄里大红猩猩毡斗篷,披在微微发抖的眉庄身上,主仆几个在廊檐下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那女子的惨叫声愈发凄惨,到最后只剩下嘤嘤哭泣。
眉庄听得心惊胆颤,手心一阵一阵发凉。不多时,小太监就缩着肩膀回来了:“小主,是翊坤宫的华妃娘娘在处置一个不懂规矩的常在。”
太后发话处罚妃嫔,尚且需要宣一道口喻,这华妃既无旨意,也无缘由,竟如此嚣张跋扈,公然在人来人往的长街欺凌位分低微的妃嫔!
眉庄只觉一阵胆寒,“是哪个宫里的常在?”
小太监顿了一顿,道:“是延禧宫的夏常在。”
夏冬春?!
眉庄眉头一紧,那夏冬春竟然如此不知轻重,欺侮陵容也就罢了,还跑去惹恼华妃?
小太监又道:“安答应也在一旁跪着听训。”
陵容也在!眉庄暗道不好,华妃连对夏冬春都是说打就打要罚就罚,更何况她这么一个小小的答应了。也不知她们二人是怎么碰上华妃的,可她自己也只是个贵人而已,而且华妃这些时日早就对她心怀不满,已经多次在皇后跟前给她难堪,她若是此时贸然跑出去为陵容求情,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们两个快去碎玉轩请菀常在,就说我要请她逛御花园,采月,你和我回去。”
眉庄去请敬妃时,敬妃有些讶异,眉庄笑道:“园子里新开的几株杜鹃花甚是好看,听宫里姐妹说娘娘也是爱花的,我便厚着脸皮来请娘娘了。”
敬妃见眉庄打扮齐整,神色仓皇,显见着是早起很久的了,低头沉吟了片刻,微笑道:“本宫年轻时也是个好热闹的,后来好几个妹妹都去了,宫里冷清起来,才不大出门的,如今既然沈贵人亲自来请,本宫自然不能推辞。”
眉庄陪着敬妃出了宫门,甄嬛已经带着崔槿汐和浣碧候在外头了,分住在其他几个宫里的新晋妃嫔也来了一小半:她们都听说了华妃当街杖责夏冬春的事,不管夏冬春品性如何,这都等同于华妃在她们这些新入宫的妃嫔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她们自然不能装不知道。怕事的那些都躲在自己宫里没敢出来,到场的只有几个家世清贵或是已经投靠了皇后的答应常在。
敬妃虽然无意出头惹怒华妃,但因她无宠无子,家世又好,华妃从来不曾将她视为敌手,所以也不是十分惧怕华妃的权势。一行人前呼后拥,从御花园一角踏进长街的甬道上,远远的便看见华妃宫中威武庄严的仪仗队列。
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銮舆,华妃穿着一身镶满细碎珍珠的华丽袍服,腰间系了一条鹅黄滚金边的如意丝绦,长长的流苏下缀一直拖到刺绣着百花繁盛花样的绣鞋上,满头珠翠金光闪耀熠熠夺目,皓腕微弯,支着额头,倚在轿子上,左手闲闲的抚弄着手上纤长精致的堑金琉璃护甲,身后两个宫女打着碧青罗伞,为她遮荫。
大宫女颂芝一脸讽笑,手执一柄如意宫扇,在华妃身旁替她打扇。
两旁花圃里成株的杜鹃花迎风而立殷红如血。当中空地上,几个满脸横肉的太监正按着夏冬春,仍自一板一眼挥动棍棒。夏冬春被执行一丈红后,下身血肉早已是模糊一片,太监们跟没看见那横流一地早已发黑的鲜血似的,不言不语只是打个不停。
夏冬春先前还奋力挣扎,惨叫哭骂不绝于耳,这会子却早已没了力气,静静趴伏在石板上,只偶尔随着棍棒的动作微微颤抖一下身体,发出一两声闷哼。
太监们都是做惯这些事体的,自然知道怎么掌握力度,既能叫夏冬春生不如死,又不会真的一下子就把她活活打死。
安陵容跪在一旁,额头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地上一层薄薄的湿滑的苔藓,蹭得她满脸青紫之色,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指尖刺破皮肤,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面,提醒着她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多时,夏冬春的气息都已听不见了,太监们却仍未听手。颂芝站在庭前,尖声细语,说些近日里听来的笑话,哄华妃高兴。
华妃斜挑着嘴角,似笑非笑,长长的琉璃护甲在细如葱根的指尖轻轻滑动。
敬妃还未走到跟前,便觉一股子血腥之气迎面扑来,强咽住胃底翻腾的一阵恶心,上前笑道:“一大早的好不热闹,不知是哪个不懂礼数的奴才冲撞了华妃?”
华妃眸光流动,轻轻地瞟了敬妃一眼,斜飞入鬓的眉毛往上挑了一挑,阴冷的目光滑过眉庄和甄嬛,冷笑道:“妹妹们好雅兴,成群结伴的,莫不是来逛花园子的?那倒正好,本宫刚刚处置了一个满口污秽之言的常在,也算是给这满园的娇花增添一点颜色,你们看如何?”
眉庄和甄嬛偷偷打量了安陵容一眼,见她满身狼狈跪在地上,也不知情况如何,好在并未和夏冬春一起受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敬妃早就听说过夏冬春愚蠢跋扈的名声,所以对她并不十分同情,但她素来心善,眼见着一个十五六岁娇花一般鲜嫩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被打得鲜血直流,还是有几分不忍心,只得强笑着奉承道:“皇上亲口下的谕旨让华妃妹妹协理六宫,这新入宫的妃嫔自然也都得听华妃妹妹的教导,不该有什么怨言。只是她们年纪还小,又才刚入宫不久,规矩道理只怕还未记全,这才一时糊涂冲撞了华妃妹妹,不过来日方长,妹妹教导她们的机会还多着呢,何苦为了一两个不长眼的人,坏了妹妹的兴致呢。听说皇上这几日让内务府特地寻了许多珍品的芍药花,移植到华妃妹妹的翊坤宫中,供华妃妹妹赏玩,这些新晋的妹妹们可是羡慕的不得了呢!”
华妃挑了挑眉,一张芙蓉面上俱是自得,骄矜笑道:“敬妃若是喜欢,明日本宫让内务府也给你宫中送些便是了,不过是几盆花罢了,难为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本宫喜欢芍药,倒是让姐妹们见笑了。”
言罢看也不看跪在庭院当中的安陵容、奄奄一息的夏冬春等人一眼,懒洋洋起身道:“日头眼看就要晒过来了,本宫不耐烦再管这些劳什子答应常在的,叫人拖下去罢。”
太监忙在一旁躬身应了,小太监抬着轿銮施施然离了御花园。
敬妃拿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皱眉对躲在一旁瑟缩颤抖的小宫女们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夏常在抬下去!”
宫女们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有机灵的早飞跑去请太医了,剩下的七手八脚将奄奄一息的夏冬春抬了起来,猩红的鲜血在青砖地上拖了长长一道痕迹。
趁众人手忙脚乱中,眉庄和甄嬛早一把拉起呆跪在地上的安陵容。
甄嬛见安陵容脸色苍白,两眼无神,急切道:“陵容,我们来晚了,你没事吧?”
安陵容定了定神,张口欲谢两位姐姐来替她解围,然而她还未发出一个字音,只觉喉咙里一阵腥甜,腹中一痛,一阵急喘,竟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妹妹!”
甄嬛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眼见着安陵容惨然一笑,踉跄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