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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屈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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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的日子果然比安陵容之前想象的还要艰难,她身份低下任人欺侮也就罢了,甄嬛贵为大理寺少卿之女,还未曾入宫便得了皇帝亲自拟封的封号“菀”,却被指派到了人烟稀落偏僻冷清的碎玉轩,好在碎玉轩并无主位妃嫔,甄嬛一个人住在梨香满园的大殿内,倒也乐得自在。
眉庄在新晋秀女中位分最高,被分在气宇轩昂华丽大气的咸福宫。咸福宫的主位敬妃既无皇宠,也无子女,但她入宫多年,颇得皇帝敬重,是以也无人敢随意轻慢。敬妃性子和软,待新入宫的年轻妃嫔也颇和善,不仅不像别的妃位那样对年轻妃嫔加以为难,反而颇为照顾。眉庄是新晋妃嫔中位分最高身份最贵重的秀女,还未入宫前就引起了宫里几位主子的关注,如今她在新晋妃嫔中风头最盛,又得太后的夸赞,早有好几位妃嫔蠢蠢欲动,多次在言语上试探于她,连宠冠后宫多年、跋扈嚣张的华妃也主动伸出橄榄枝,意欲拉拢她收为己用。眉庄不骄不躁,面对各方试探示好,无一不微笑以对岿然不动,敬妃见众人刁难于眉庄,好几次都出言打岔,帮眉庄挡掉那些暗藏玄机的询问试探。
相比之下,还是安陵容最为不起眼。她镇日龟缩在自己房内,除了每天去碎玉轩拜望甄嬛,偶尔去眉庄宫里探望一二外,便大门紧闭足不出户。夏冬春日夜辱骂挑衅,安陵容也不与对方计较,她只是个答应,父族又无势力,夏冬春家中却是豪族,自然惹她不起。
夏冬春见安陵容面对自己的肆意辱骂依然安稳如泰山,既不动怒气苦,也不自惭形愧,心中愈发愤恨,骂她也愈加起劲。
久而久之,连眉庄都听说了夏冬春辱骂安陵容的事。
这日姐妹三人在碎玉轩甄嬛处围坐一团,品尝甄嬛宫里的小丫头用梨花、海棠、杏花等花卉做的糕点,黑漆漆的勾花陶碗上摆着一溜十几样晶莹剔透捏成花瓣形状的各色玲珑点心,煞是好看。
安陵容不由赞道:“甄姐姐好巧的心思,这点心看着这般漂亮,我都不忍心吃它了。”
甄嬛笑道:“点心做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么?不过是样子取巧罢了,要说到好吃,还是眉姐姐往日里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为佳,每年桂花吐香芙蕖绽放的时节,我就日夜翘首,盼着眉姐姐做一回给我吃。”说着便轻轻推了眉庄一把,打趣道,“如今眉姐姐俨然是宫里的大红人,不知还有没有功夫做给妹妹们尝尝鲜?”
眉庄恨道:“这么多年来,哪一年仲夏秋初我没给你做过?纵是那一年我父亲外放到江南为官,我还不是巴巴的做好了让人快马送到甄府上,偏生还堵不住你那张利嘴,不知道体谅我的辛苦,反而只会拿我来说笑。”说着便伸手在甄嬛雪白如脂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们俩说起闺阁间的旧事,安陵容插不进话,只好在一旁微笑。眉庄又道:“如今这时节,荷花早就残败了,御花园里也只有菊花开得正好,你若想藕粉桂花糖糕吃,只怕是做不得了,我倒是想攒些未被雨水沾湿的菊花蕊,来年好泡茶喝,只是如今住在宫里,凡事都不能自己做主,不比咱们往年在家,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都可以随心随意。”
甄嬛心有戚戚道:“眉姐姐说的是,我本来最喜欢海棠,虽然这碎玉轩里梨树奇佳,颇有风骨,但我想起家中那一树垂丝海棠,花开时何等繁盛富丽,还真是想念得紧。御花园的海棠花也好,但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
安陵容从前在家中并不受宠,母亲虽为正室,却被妾室欺压凌辱,后来眼睛又盲了,更是连家事都管不得。家里的下人都奉承着几位姨娘,从来不拿她母亲当正经当家夫人看待。她虽为嫡出,却连件像样的体面衣裳都摸不着,只能整日待在母亲院内,和丫头们一起调弄香粉、做针线活儿,用以换取些许银钱,贴补家用。千里之外那个寒素破旧的安府,于安陵容来说,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牢笼罢了。
所以提起乡愁思家,安陵容并没有什么触动,在家时她整日待在内院,入宫后镇日守在房内,都是一样的不得自由。反而是进宫前在甄府借住的短短几个月,甄嬛和甄家上上下下待她极为优待,出入行走都是仆从如云,下人们也都恭恭敬敬本本分分的,并无一丝怠慢。
那是安陵容十几年来过得最为舒心快活的一段时光。于是便凑趣道:“甄姐姐家里那一树海棠,妹妹也有幸见过,果真如姐姐所说,花开时千条万缕姹紫嫣红的,如瀑布一般,白日里瞧着极是壮丽,夜里趁着几点清泠泠的月光看去,又是一番不一样的光景。”
这话一说出来,安陵容便看到坐在对面的甄嬛清澈明亮的眼底里倏忽有一道精光闪过,随之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心里不由得惴惴,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然而再细眼看去,却不见甄嬛有何异处,反而是站在她身旁的大丫头浣碧偷偷翻了个白眼,神色间似有几分不屑。
安陵容连忙闭了口,再不敢多话。
这头甄嬛已经岔开话题,转而和眉庄说起华妃这几日愈加明显的拉拢之意。华妃甫一入宫便获盛宠,且多年来一直荣宠不衰屹立不倒,虽则妃位里她的年纪是最小的,但权势却是最为显赫的,皇上宠爱她不说,还许了她协理六宫的特权,加之她的哥哥年羹尧在朝堂的地位举足轻重,华妃在后宫愈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宫中无人敢不从,连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都不敢与之正面交锋,为避其锋芒,多次托病不出。
如今宫里几位后妃,端妃身子不好,常年抱恙,一直深居简出;敬妃与世无争无帮无派,只知附和,从不出头;齐妃因育有唯一的皇子三阿哥,又投靠皇后,自觉有了依仗,行动言语颇为骄矜自傲,但她年长皇帝三岁,早已是年老色衰,多年无宠了。其下还有近年颇为得宠的丽嫔、曹贵人、富察贵人等,曹贵人更育有温宜公主,但丽嫔、曹贵人母家皆为平常之辈,二人早已投靠华妃,成了华妃手下的能臣干将。富察贵人出身虽较高,却并无出色相貌才华,不过是仗着年轻颜色好,人也娇媚爱使小性子,皇上才对她新鲜罢了。
冷眼看来,该如何回应华妃的招揽之意,委实难办,以眉庄和甄嬛的出身,当然不甘心低头俯首任人驱使,但华妃权势滔天,又不能贸然拒绝吃罪于她,否则她二人以后在宫里的日子只怕会十分艰难。
安陵容身份低贱,不说华妃,就连丽嫔、曹贵人等,也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反而自在轻松些。见眉庄和甄嬛两相为难,忍不住道:“两位姐姐只管照着自己的本心,安分守时,不与人相争,那位华妃娘娘会不会就此罢手呢?”
眉庄见安陵容想的天真,知道她未经过大家士族的后宅倾轧,摇头苦笑道:“你哪里知道华妃的为人,她岂是轻易就肯放手的性子?听闻从前齐妃曾得罪于她,她也不管当着下人们的面,起身便给了齐妃一个巴掌——那位可是三阿哥的生母!齐妃贵为妃位,都只能忍气吞声,更何况我和嬛嬛不过都是小小的贵人常在而已。”
甄嬛早在家中就听过华妃跋扈骄纵的名声,心中不大喜欢,进宫以来又常常听到一些华妃仗势欺人的旧事,对此人愈发警惕,“我看太后娘娘威严,皇后娘娘慈和,华妃虽然势大,但总不过是个得宠的妃嫔罢了,到底不能越过皇后和太后去,太后也不会任由她肆意妄为的,姐姐既得太后喜欢,又得皇后看重,想必华妃也不敢十分为难姐姐。”
眉庄笑道:“就是她要为难,我也是不怕的。”她是大臣嫡女,家世显贵,清名远扬,虽然比不得年羹尧的如日中天,但家族体系庞大关系盘根错杂,而且经营多年,和朝中许多显贵世家都是姻亲世交,又在朝野之外颇负盛名。平时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若一旦真和年家对立,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华妃再任性,也不会轻易拿家族来开玩笑。眉庄出身清贵,底气十足,自然不必像丽嫔、曹贵人那样,对华妃唯唯诺诺的。
安陵容看着眉庄淡定从容的神态,不由得心生羡慕,眉庄和甄嬛都是抱负不小的世家小姐,只有她出身微贱,连身边的心腹丫头都是甄嬛送的。
眉庄觑眼瞧见安陵容脸上的落寞神色,皱眉道:“陵容,我听说那夏冬春日夜在你门前叫骂,言语甚是粗俗,可是真的?”
安陵容脸上一红,任谁日夜被别人欺侮却不能反抗,总是会有几分不自在的,“眉姐姐不必为妹妹烦忧,妹妹只当没听到她那些话便是了,随她骂去吧。”
甄嬛愤愤道:“大家同是宫中妃嫔,她怎可如此无理?哪日待我去寻她讨教一番!”又向安陵容道,“妹妹怎么不早说有人欺负你?每每问起你宫中状况,还哄我说一切都好,原来却是和那个霸王住在了一起。”
连眉庄都知道了的事情,消息灵通的甄嬛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不过或许她是怕自己多心,所以没有主动提及,又或者她想压一压自己的性子,才故意装作不知道,安陵容也不戳破,只淡淡道:“她从前就看我不顺眼,如今既成了邻居,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我的,姐姐就算去和她理论,她嘴里或许顺服,回过头来还不是照样言语挑衅?还不如索性任由她去吧,我从来都不搭理她的。”
甄嬛恨道:“她就是欺负妹妹性子软,才这般肆无忌惮。”
眉庄却笑道:“陵容若是看得开,倒不如放任那个夏冬春骂去,如今宫里都知道新晋妃嫔中有个言语粗俗不堪丝毫不懂礼数的,她平日里骂人的话,也都被宫女们背地里学了去,谁不在背后笑话她夏家的教养家风?那位还不自知,镇日洋洋自得,逢人便说自己是佐领千金呢!只是白白委屈了陵容你,要受此等委屈。”
安陵容苦笑道:“她骂她的,我自过我的,又不会平白被她骂掉几斤肉去,不妨事的。”
眉庄摇头道:“你不能同她相争,否则也会落个扰乱后宫的坏名声,但一味隐忍,难免会被旁人看轻,合起伙来欺负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甄嬛提议道:“若是向皇后求助呢?”
安陵容无奈道:“夏冬春最近时常到皇后娘娘宫中献殷勤,皇后娘娘虽不大招揽她,但赐了不少绫罗绸缎到她宫中,她每日都要穿着皇后娘娘所赐之物四处显摆招摇,此时我若去向皇后娘娘诉委屈,只怕也是不妥。”
更何况,皇后娘娘贵为国母,又岂会将安陵容一个小小的答应放在眼里?只怕她连皇后的寝宫都不得而入。
“皇后端庄亲和,怎么会喜欢夏冬春此等狂妄之人?”甄嬛讶异道。
安陵容想了想,“许是因为那夏冬春嘴甜讨巧吧。”
眉庄沉吟片刻,道:“皇后贵为后宫之主,胸中自有丘壑,断然不会纵容夏氏继续欺辱陵容的,等再过几日,若是那夏氏依旧不知消停,我会在太后面前稍微提一提这事,若是太后发话,那夏氏自然不敢不闭嘴。”
安陵容先前得到甄嬛的大力扶助,但和眉庄却并无交情,入宫以来因她时常到碎玉轩看望甄嬛,眉庄也常常抽空来和甄嬛小聚,才有机会和眉庄渐渐熟悉起来。她对眉庄并无助益,眉庄却对自己这般热忱,心下不由热流涌动,忍不住泣道:“陵容何德何能,能得两位姐姐这般看重相帮,自己却不能为姐姐们做点什么,真是惭愧。”
眉庄和甄嬛见她哭了,纷纷笑劝道:“咱们姐妹既入了宫,做了皇上的妃嫔,从此便是一样的人,正应该守望相助彼此扶持才是,何必还要分这些你你我我呢?今日我们帮你,明日我们若逢到难事,你难道就会袖手旁观么?又何必介怀这样的小事。”
安陵容怕眉庄和甄嬛嫌弃自己小家子气,见她们劝慰,也忙收了眼泪,一时宫女们送上妆镜之物,伺候她洗了脸,重新装扮了一番。众人这才又一起吃起点心,说些闺中趣事取乐。
晚间月色清亮,安陵容和眉庄在御花园的荷花池畔道别,让砌玉在前头掌着宫灯,自己撇了一枝枯萎了一半的荷叶,走在后头,眉庄见她只有一个丫头跟着,坚持要派自己宫里的一个小太监送她回宫,安陵容推辞不得,只得受了。回到她自己的小院时,夏冬春也才刚从皇后宫中回来,身后四五个小宫女,个个都捧着布匹锦盒等物,显见着今儿个又得了不少赏赐。
“哟,安答应今儿个又去跟菀常在请安啦?难为你一片孝心,日后菀常在发达了,必定也不会忘记你这只忠心耿耿的哈巴狗儿,随手那么一挥,也能赏你几件好衣裳穿穿。”
夏冬春说着,眼光在安陵容今天穿着的一件秋香色如意锦字藕荷镶边的圆领宫装上来回打转,“安答应这件衣裳,又是菀常在赏你的吧?倒是和她身边丫头的那件一模一样。”
安陵容不搭夏冬春的话茬,赏了眉庄派来送她的小太监一个银锞子,便面无表情地走过甬道,回了自己房间。
夏冬春最恨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直跺脚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德性,巴巴的进宫来想攀权附贵,还是改不了那身奴才气。”
浣纱听见夏冬春在外叫骂,早已迎了出来,见安陵容掐着一枚荷叶,脸上一派凄苦之色,忍不住道:“小主何必让着她?让我来和她理论几句。”
说着便揎拳撸袖,预备上前和夏冬春对骂,砌玉瞥了她一眼,冷声道:“胡闹,小主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安陵容摇头道:“我是答应,她尚且想骂就骂,你若到她跟前回嘴,还没张口,她就能叫人把你拖下去打个半死。”
浣纱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已和往日在甄府大不相同了,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值什么,打死一两个也是常事,连忙噤声道:“是奴婢唐突了。”
主仆三个沉默着回了房,砌玉自去为安陵容安排洗漱事宜,浣纱则铺床抖被,放下雨过天青色彩蝶纹样床帐,预备安陵容就寝。
安陵容坐在八角琉璃宫灯前,落寞道:“我这个做主子的身份低微,连累你们这些跟进来的丫头,也只能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了。”
黯黄的灯光映着她柔和纤细的侧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浣纱和砌玉对望一眼,上前道:“小主何苦说这样的丧气话?别说是宫里,就是一般富贵人家,也惯会捧高踩低的,我们做奴才的,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哪里有挑三拣四的份儿?再说了,小主眼下虽只是个答应,难保日后不会飞黄腾达,何苦为了那么几句闲话,就自怜自伤呢?”
浣纱倒了盏热气腾腾的花茶,放在安陵容手侧,笑嘻嘻道:“从前在府里,我们看着浣碧姐姐和流朱姐姐能跟着菀常在进宫,都羡慕的不得了,只可惜我们不是那牌面上的人,再怎么挑也轮不到我们跟着进宫。不想后来竟撞了大运,成了小主身边近身伺候的丫头,能进皇宫来走这么一遭,我们啊,早就很知足了,如今我们只盼着能好好伺候小主,帮着小主早日得偿所愿,其他的都一概不放在心上。”
安陵容听浣纱口口声声称甄嬛为菀常在,知道浣纱和砌玉是怕自己心里有疙瘩,因为她们是甄家的丫头而不信任她们,才特意和甄嬛撇清关系,心里腾起一股酸意:若是她有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心腹丫鬟陪伴,又岂会连个可托付心事的自己人都难寻?又怎会和自己房中的宫女互相猜疑揣测?
然而,浣纱和砌玉虽然未必真的能立刻就忘了甄府,改而忠心伺候她一个小小的答应,但是和那些内务府指派来的宫女太监比起来,至少她们俩绝不至于加害于她,而且也不会轻易背叛她——在她和甄嬛结成的同盟破裂之前,砌玉和浣纱都会是她最可靠的心腹。
安陵容想到此处,心里一松,收了几分倾颓之色,一把握住砌玉和浣纱的手,眼里噙着满眶热泪,款款道:“我没什么能给你们的,只盼着将来我不会辜负你们俩的忠心,能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扬眉吐气,不再受人欺负。”
砌玉和浣纱也不由得红了眼圈,正色道:“小主放心,那一日定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