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昇传》九分哥

2、楔子（二）

　　只见此刻正堂之中一张沉香木长案后正坐着一名正红色曳地长裙女子，通体无一丝花案纹样。可就是这一簇纯粹之极的艳丽正红在灯火通明几近白昼的正堂之中浓郁显眼得如同爆裂开来，乍眼望去恍惚之间险些便以为那是一束熊熊燃起的明火热烈。
　　案板上并无杂物，只一套白瓷茶具，初看去并无甚特殊之处，只不过质地细腻油滑，看样子应该是官窑烧出来的上品。可堂中富丽堂皇，只门口两座赤金云鹤烛台便不下千金之数，其上两只婴儿手臂粗细的红油通宵明烛烈烈燃烧更显气势惊人。一套官窑瓷具，毫不扎眼。
　　那红衣女子只兀自低着头，一双纤手十指细长，白若青葱，只指甲上染得和裙裾毫无色差的红色映在手中正在摆弄的那一只通白茶盏上有触目惊心之感。
　　女子似乎不知我此刻正在观望着她，自顾自地调弄茶道。一道冒着热气的水柱从茶壶之中倾泻而进面前四只精巧的茶盏，顷刻之间有淡淡茶香随清风游曳，沁人心脾。
　　可是比起这一股清新淡雅润人心扉的茶香，更引人惊叹的却是那四只本不起眼的小小茶盏。随着茶叶在沸水之中舒展开来，茶味蔓延，原本净白无瑕的盏壁竟如同被水渐渐浸润了一样缓缓地变成透明之色，仿佛天然水晶毫无杂质，玲珑剔透浑然天成。
　　再看那一盏茶水——片片茶叶此刻尽数舒展，茶水浓郁碧澈好似一汪莹透翡翠。茶香袅袅只泛起缕缕青烟从茶盏中氤氲荡漾而起缓缓升空，只是那如雾的茶香，在此刻都是含着淡淡的碧色的。
　　想必这就是今年叶香国进贡而来的御品茶叶“龙吟翠”了。叶香国，顾名思义便可知此国盛产茶叶，因着地址气候以及相传千年的栽育培植之法，年年都有令圣上称赞不已的茶叶进贡而来。当今皇上素爱饮茶，只那年年进贡的二十斤茶叶，便已让叶香国每年上缴的黄金马匹，比其他属国少了近半之多。
　　而叶香国使者今年进贡的“龙吟翠”就更是前所未闻的千年佳品，据使者所说，这龙吟翠的种植田园面积尚不足一亩，只因为这茶叶只种植在叶香国中最上乘的玉石矿脉百尺之上的土地上。这些茶叶是百年之前就以种下的，无奈玉石之上本无草本能活，茶苗种下之后若不是日日以叶香国秘法培育，早已枯萎腐烂，就这样过了百年之后那些茶苗才适应了玉石之地，方能渐渐生长，同时吸取玉髓精华，一年才长一寸，又是数十年过去，那不足一亩的茶圃才能开采。
　　百年心血才得来两斤茶叶，便是这两斤茶叶就已让圣上龙心大悦，免了叶香国接下来足足三年的岁贡。只是不知这样贵重的御品，怎么会出现在皇宫之外的地方。

　　茶已泡好，女子手指轻轻滑过横列开来的四只晶莹茶盏，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刻，几乎夜色震动。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道墨裁斜剑眉，瞳仁黑若凝墨精光莹闪，眼波泠泠如有细碎冰山，衬得那两瓣如鸦翅睫毛似有星光微颤。鼻梁挺直若傲梅，鼻头润洁如玉兰，其下夭桃红唇不沾水粉却红似鸽血饱满。烈烈艳彩几乎要透印而出，和着眼角铺得极薄且尾梢尖细的淡紫色胭脂更添入鬓长眉三分英气凛然。肤若凝脂，其色赛雪，再美不过这一张浑然天成净素颜。
　　千万青丝只作寻常堆峰髻，满头珠翠零星只鬓边一支赤金云凤金步摇灿灿生辉，凤嘴中一股珊瑚细珠明红流苏垂挂眼角，晃荡之间轻响簌簌，映红眼波如有寒光溢出。
　　美则美矣，然而比这盛极容颜更引人注目的是却是她脸上那一层即便是天下绝色也掩盖不住的寒冷煞气。眼角眉梢线条皆是锐利如针，唇瓣饱满却天然赤极，加之嘴角线条陡转同样纤薄似刀，只眼望去只觉这女子如同身居高位，垂帘听政，杀伐果敢毫不犹豫一般。直让人不敢多看。
　　然而我却是已经见惯了。
　　红衣女子眼神微转，往正堂门外的花坛中望去，只这一眼便已有隐隐杀气，如水银般晃动的眼波似能看透虚空，然而只片刻，她就将眼神转到了我这边。
　　缓缓勾起唇角，原本冰冷的眼神也如遇春水，却仍旧带着三分料峭。她拿起一只杯盏，浅啜了一口，道：“贵客既已来临，又何不现身一叙？躲躲藏藏，似乎不合规矩。”
　　我只微微一笑，睁开双眼，面前排列紫竹丛丛掩映，光凭肉眼已是看不见她的身影。她早知我趺坐在这边，然而此刻却还不到我出去的时候。
　　“既不肯现身，只怕是在下礼数不周。”红衣女子见得庭中毫无反应，只余夜色沉然不动，嘴角浅笑便渐渐收去，微微眯了眯眼，“既然如此，那我便敬茶三盏了！”
　　女子的声调陡转！一瞬间如同冷箭迸射，话刚掷地便见她右手狠狠往一拂，宽大的长袖带着明烈的艳红色彩像是在空中带起一阵幻影一般击在了那三只莹澈碧透，尚自散发着淡淡茶香的杯盏上。
　　袖口挥展，顷刻间我便察觉到一股劲气满溢而出，先不觉如何，然而只在击中了三只茶盏的时候瞬间爆发开来，宛如利箭破空。那三只茶盏本只有牛眼大小，加之薄如蝉翼，稍一用力就要碎屑一地。但是在此刻正宗内家功法的真力包裹下化作三道碧光划破堂中空气，其势之迅捷好似陨落星辰眨眼不见。
　　只将目光微转，刹那间那三道寒光便袭至了堂外中庭的几棵相簇而立，皆有数人合抱之径的金玉桂花树的遮天冠盖上。尚未进入那葳蕤繁叶中，万千劲气就已经尽展杀伐之势，只见如刀厉风刮过，迎面一片枝丫齐齐断裂，毫无声息只如同轻鸿落地。杀机毕现之后那三颗闪亮的碧色星子寒光更胜，又是三道剑气在夜色中轻轻拂过，荡起一阵无形无色的虚幻之波，然而只这一阵肉眼凡胎无法所见的剑气，令得庭中异变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