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昇传》九分哥

1、楔子（一） 夜已黑得深

　　夜已黑得深沉，漫天的星斗浮于九天之上兀自倾洒银辉，频闪之间带动黑夜中的一丝一缕游风缠绕，直叫人觉得这仲夏之夜如同一袭上好的缀满碎钻的黑色天鹅绒环绕于脖颈之间。
　　我此刻正站在窗前，只静静看着窗外那一丛丛开得极盛的芍药，朵朵大如盘面，明艳炽烈。子时已过，府中按例早已熄了一半的廊灯烛火，加之我在晚饭前又已特意吩咐了下去，此时眺目望去，偌大的庭院中也只不过四面墙角处有几点如豆灯火在如墨夜色中毫不起眼，目之所及，皆如坠黑雾。饶是如此，那一片烧得极旺的红芍也未曾被遮掩分毫，反倒是在这映衬之下直入人眼。
　　只是这样张扬火烈的花卉，终究不是我的心之所属，若不是碍着御赐的身份，这一片花海，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院子里。而说起张扬热烈，又有谁能比“她”更担得起这四个字呢？
　　念及此处，我不禁觉得好笑——皇上的好意，自是荣耀无比，只是圣上又如何能知，以我的身份和特质，在这府中又如何担得起这一丛似火芍药。
　　只一声“啪”的轻响将我从沉思中唤过神来，我低头一看，原是手中早已吃饱了墨的狼毫笔尖被我悬在上好的净白宣纸上太久，终究是撑不住重量落了一滴墨点。心思涣散，终究是写不好这一帖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将笔搁在青花白瓷笔架上，撤去这一帖只差最后一句便能临摹完的《兰亭集序》。纵观百年，才所能及澹斋者终究屈指可数，更罔论修习书法不过二十余载的我了。饶是如何汇聚精神，也不过是东施效颦，唯自得其乐罢了。
　　在织花团锦金线绣云纹的靠垫上坐下，松软舒适且毫无声息。初夏之时无甚知了，此刻所闻声响也只不过是房中滴漏淅淅轻响。我仰头观望星象，侧耳只听一声清脆水滴声，再无后续，便知时机已到。

　　从房中出来，但见廊前月华如水，空庭澄澈，仰头看见一轮上弦月如月轮残缺，边角似钩。我微微闭目，气息四散，果如所料感受到无穷无尽的阴息灵气笼罩在府邸之上，心下安了一安，只道：“葛叔办事，果然妥当。”
　　九天银河，星子万千，紧促繁密几乎毫无间隙，如此之盛的星辰之力下尚未圆满的月华之精本无力显露。然而为着这已经筹谋了足月有余的一晚，我早在三日之前就已经开始沐浴焚香，借助着道法之力，生生地暂破桎梏，唤出月兔。
　　我双手默掐法诀，只调节体内法力与阴息灵气交织一体，脚步迅捷却并不沾地，只一步一步借虚空之力凌空而行。
　　走出后院，再往前转过横排八座紫檀木底托水晶琉璃绘敦煌飞仙屏风便是正堂。我却径直左转，绕了半圈远路行至东苑口，趺坐在一片繁密紫竹之后便闭目沉息，在这仲夏之夜的子时时分，掩去自身最后一分气息，力求与这府中一草一木融为一体，令人无法察觉。
　　不过即便闭上了双眼，也丝毫不影响我泥丸宫中那一股通达内外的神息。道法之玄妙，便是修炼精魂，旁置肉身，不为五感所困，也不惧七情六欲之劫，只以精、气、神应九天冥冥号召，上通天道；响地府六道轮回，以升修为。如此一来，便可通无上大道，修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方成不灭不死之身，最终位列仙班，太上忘情。
　　但是我修习道法也不过五载有余，离无上大道几乎有十万八千里之遥，莫说是那太上忘情之境，饶是“她”说我有旁人所不能及之才，我也不过才堪堪修成了三花聚顶中的“命魂”。
　　人有三魂七魄，要尽数修炼至沟通天地道法之境，才能渡那飞升之劫，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会修习道法。成仙，于我来说几乎无异于传说，况且我也无心超脱三道。
　　只不过既然“命魂”已成，自然是有旁人所不能及之处，到达此境，我便能摆脱五感桎梏，虽已闭目，然而神息外出，一切皆入泥丸宫，比睁眼视物有过之而无不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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