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璃阁》锁棠雨

78、前世怨（七）真相

　　纵使风镜涟已经猜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非比寻常，却没想到竟有这般纠葛。

　　无论云朔鸢的前世是否真的背叛欺骗了顾若衣，这是他前世种下的因，即便转世，顾若衣怨气一日不消，他就无法逃过这一劫。

　　“……温漓兮欺骗了我，温家屠尽顾家满门，大家都死得那么惨……而温家却好好的存在着，享受他们的荣华富贵！”顾若衣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怨毒和愤恨，“尤其是温漓兮！他将我害死，不仅没有一丝悔意，甚至在那之后就娶妻生子，一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活得这般幸福！”

　　听着怨恨一句比一句深的话语，风镜涟轻叹了口气，顾若衣不但死不瞑目，而且她的怨气太重，再加上她说自己是穿着嫁衣自杀的，红衣厉鬼，百年怨气，普通的除妖师根本对付不了她。

　　风镜涟虽然很同情她的遭遇，也明白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是不可能毫无怨恨的，可她即便杀了云朔鸢，也永远无法进入轮回，反而会因杀孽永世不得超生，甚至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

　　“既然你这般恨他，为何化为厉鬼后没有去找他报仇？”虽然这一世的云朔鸢拥有化虚体质，但他的前世只是个普通人，顾若衣这般程度的厉鬼想要杀他易如反掌。

　　“……我是想杀了他，但做不到，或许他也是害怕我死后真的会化成厉鬼向他索命吧，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名神术师，那个神术师给温家下了防护咒，还用一个护身符让我无法靠近温漓兮，否则我早将他碎尸万段了！”

　　是神术师让温漓兮逃过了顾若衣的追杀？不太对劲啊……厉鬼通常都是带着极大的怨念含恨而死才会出现的，化解厉鬼的怨念将其送入轮回转世是神术师必须做到的职责之一，就算温漓兮有意隐瞒，以神术师的能力应该也能察觉到问题。

　　可那名神术师居然只是给温家下了防护咒术，完全没有帮顾若衣化解怨气就离开了，这可有违神术师的原则……

　　顾若衣道：“我知道，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无法伤他分毫，我只能等他自己死去，等他投胎转世，我再去找他，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你找了他一百多年，就在前不久，你终于找到了他的转世，却发现这一世的他有着你根本伤害不到的体质。”朱雀的声音倏然响起。

　　在风镜涟的身边，忽然腾起赤色的火焰，三道身影在重重火焰中逐渐清晰。

　　“阿鸢，小染，还有……朱雀大人？”先不说顾若衣，就连风镜涟都被他们这突如其来地现身惊到了，尤其是在看到朱雀之后，更是感到惊愕。

　　“小涟，你没事吧？”云朔鸢的语气满是担忧。

　　风镜涟轻叹一口气道：“我能有什么事，比起我……”

　　“还是阿鸢你有事的可能性更大吧。”指了指顾若衣，端木千染接着风镜涟的话调侃道。

　　“……”看着顾若衣，云朔鸢一时间想不出到底该说些什么。

　　因为就在不久前，朱雀已经将他前世和顾若衣之间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他了。

　　——————————————————

　　时间回溯到不久之前。

　　将事情的始末以显现于眼前的形式了让云朔鸢和端木千染看完后，朱雀道：“现在的顾若衣借助某种力量，不但可以伤到你的化虚体质，甚至连神术师的力量都很难伤到她。”

　　端木千染面色一变：“啊？那老哥去找她岂不是很危险吗？！”

　　“放心吧，以他的实力即使除不掉顾若衣，全身而退还是绰绰有余的。”朱雀望向还没从她说的那些事中缓过来的云朔鸢，“不过，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她的怨念太重，就算她将云朔鸢杀死，她也无法进入轮回，最后沦为只知道杀戮的恶鬼。”

　　端木千染道：“据说，因背负杀孽而永世不得轮回的魂魄，地府就会将其抓获，用极为残酷可怕的刑罚折磨他们，最终魂魄会因承受不住而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

　　云朔鸢的脸色很不好：“那……有什么能让她去转世的办法吗？”

　　他是知道的，人转世后是没有前世的记忆的，只要轮回，前世的一切都已经跟他毫无关系了。

　　可是，顾若衣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他——准确来说是他的前世温漓兮，要负很大一部分的责任。

　　“只有让她放下执念和怨恨，才能将她送入轮回。”

　　云朔鸢看向朱雀，眼中带着请求：“朱雀大人，你是神，难道也没办法帮帮她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虽然也很想帮她，但她如果无法放下仇怨，我也无能为力。”朱雀轻轻叹了一口气，“强行为她消除怨气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只会让事态变得更麻烦。”

　　端木千染拍了拍云朔鸢的肩膀，道：“她的怨恨皆是因你而起，只有你才能化解她的怨恨，她真的很可怜，不但被逼自尽，死后还要带着这些惨痛的记忆在世间徘徊一百多年，如果你不帮她，她永远得不到解脱。”

　　“……”云朔鸢点点头，“我明白了，如果我与她当面将事情说清楚，她也许就能放下仇恨了？”

　　“好好向她解释清楚，她会接受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祁家，小涟应该已经在祁家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见到顾若衣……”

　　朱雀安抚似得对他笑笑：“放心，一瞬间就到。”

　　朱雀抬了抬手，以她为中心，三人周身凭空燃起火焰，瞬间包裹住了他们。

　　待火焰散去，他们已然身处祁家后院。

　　——————————————————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了前世的那些事后再次见到顾若衣，云朔鸢心里还是惴惴不安的，虽然现在的云朔鸢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会家破人亡，最后自杀成为孤魂野鬼，他的前世温漓兮有着无法推脱的责任。

　　另一边，顾若衣在见到云朔鸢时，原本秀丽的面容顿时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

　　“温漓兮！”顾若衣怒喊着，“你这个骗子！凶手！一百三十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云朔鸢慌忙地摆手说道：“不是这样的！顾若衣，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顾若衣歇斯底里地大喊着，强大的怨气从她身上迸发而出，长发无风自动，原本雪白的衣裙渐渐染上鲜红，渐渐改变，变成了一件……血红的嫁衣。

　　风镜涟眸光一暗，这件嫁衣，不就是他预见的会杀掉云朔鸢的人所穿的嫁衣吗……

　　也就是说，接下来如果大意，云朔鸢可能就会被……

　　“朱雀大人，我说的话她完全听不进去，这可怎么办！”无法直视顾若衣凶狠的目光，云朔鸢只得向朱雀求助。

　　朱雀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她并不是完全听不进你的话，直接跟她解释清楚，不要说那么多没意义的话。”

　　“阿鸢，你废话太多了。”端木千染也感到无语。

　　“我再跟她讲话她不是更生气吗？！”

　　“阿鸢，别担心。”风镜涟将手搭上云朔鸢的肩膀，“我和小染都在这儿，还有朱雀大人，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句话，让云朔鸢慌乱不堪的心瞬间平静了不少，他点了点头，道：“嗯！”

　　目光转向已然发狂的顾若衣，云朔鸢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顾若衣，虽然我是温漓兮的转世，但我并不是他，可即便我没有他的记忆，但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他是真的从心里爱着你啊！”

　　“你以为同样的谎言可以再次骗过我吗！”

　　“这不是谎话！”云朔鸢的声音中透着一抹坚定，“一百多年前的事，朱雀大人都让我亲眼看见了，包括你不了解的事！”

　　闻言，顾若衣身形微微一顿：“……我不了解的事？”

　　见她的戾气稍稍平静了一点，云朔鸢继续说道：“顾家被灭门那天你是听了那个黑衣人说的话，才认为这一切都是温漓兮的阴谋，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那个人说的话才是真正的谎话？”

　　“……你拿什么证明这点？”内心虽然闪过一丝动摇，但顾若衣对云朔鸢的话仍然秉持怀疑。

　　“朱雀大人，能麻烦你吗？”难得顾若衣肯听他解释，云朔鸢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澄清误会的机会。

　　“当然可以”朱雀抬起右手，掌心中腾起的火焰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形成巨大的圆环，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在圆环中一幕幕的呈现。

　　——————————————————

　　偌大的书房，一名穿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正在同一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说着话。

　　“温老爷，这次的目标是顾家吗？”

　　中年男人，也就是温漓兮的父亲温老爷脸色阴沉的说道：“没错，顾家不仅处处找我们温家的麻烦，最可恶的是，顾家的女儿竟然接近我唯一的儿子，定是别有居心！若不是我察觉异样派人盯着漓兮，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不能让漓兮受到那个女人的蛊惑，让顾家的诡计得逞！”

　　“可是，温少爷似乎真的很喜欢顾小姐，温老爷若是想要除掉顾家，温少爷应该也会发觉到。”

　　“这点我早已想好了，过几天刚好是我夫人的忌辰，每年的那一天漓兮都会离城去扫墓，届时动手，他就无法阻碍了。”温老爷森然冷笑，“至于顾小姐，她迷惑我儿子，我自然不能让她舒坦的死了，到时你就跟她说，漓兮根本就不喜欢她，这一切都是漓兮安排的，为的就是灭掉顾家，让她也尝尝被欺骗的滋味！”

　　后面发生的事，都如同温老爷计划中的那样，顾若衣误以为是温漓兮背叛了她，含恨自尽，等到温漓兮祭拜完母亲回来，已经是三天后了，那时，他才得知顾家发生的一切。

　　顾家人的遗体，被草草地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里，顾若衣也是，曾经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如今却只能躺在乱葬岗里，没有墓碑，连被埋葬在了哪处都不知道。

　　温漓兮去找温老爷，他的情绪悲痛而又愤怒：“父亲，为什么！为什么要灭顾家满门！为什么要害死若衣！”

　　当他听闻顾家被不知名的一群人屠尽满门，顾若衣惨死时，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心脏仿佛被撕成碎片般的疼痛，什么叫做失去挚爱的滋味。

　　温老爷自然不会承认：“漓兮，你误会了，顾家的灭门跟我毫无干系，我听到这个消息也很是震惊，顾家人品行卑劣，说不定是得罪了其他势力才会招致灭门之灾。”

　　温漓兮当然不可能相信这套说辞，目光冰冷的直视着自己的父亲，道：“父亲，收起你这些谎言吧，我已经查到了，顾家的灭门案就是你派人下的毒手！”

　　“……你果然很有能力啊，漓兮。”见温漓兮已经发现了一切，温老爷也不打算继续编下去了，“以你的才能，将来一定能把温家成为泷瑀国最强盛的家族，我不能让顾若衣毁了你的未来！”

　　“为了这种理由，你就杀害了顾家上百条人命，甚至连我爱的人也不放过！”温漓兮很清楚，他的父亲眼中只有权势利益，谁要阻挡在他面前，不管会牵扯到多少无辜，他都会毫不留情的抹杀，“父亲，你对任何人都是冷血无情的，哪怕是对我和母亲也不例外，母亲去世后，若不是因为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温家又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我也不会一直忍耐到现在。”

　　温老爷的脸色已经变了。

　　“若衣，她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生命的全部，可她却被你……我的父亲给害死了。”温漓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父亲，你夺走了我的全部啊……”

　　“漓兮，你……”温老爷从来没见过温漓兮会这般冷笑，温漓兮一向都是温和有礼的，突然露出这样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若衣的死，顾家的灭门，我也有责任，是我间接的害了他们。”温漓兮转过身朝屋外走去，“我会亲手毁掉温家，然后……去陪若衣，她一个人会孤单的，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离去……”

　　“漓兮，你说什——！”温老爷瞬间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道白晃晃的寒光闪过，鲜血顿时从他的脖颈处喷出。

　　不过一瞬间，温老爷就倒在了地上气绝而亡，脸上还挂着惊恐愕然的表情。

　　温漓兮连头都不回，径自走出了房间，仿佛刚才被杀掉的人根本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个陌生人。

　　在得知顾家发生的一切时，温漓兮就下定决心，他要毁了温家，要杀了那个冷酷残忍的父亲。

　　他雇佣了一名杀手去刺杀温老爷，当然，目标只有温老爷，他不会牵连无辜，想要瓦解温家很容易，只要现在的一家之主死了，唯一的继承人失踪，温家树敌不少，定会趁此机会搞垮温家，用不了多久，温家就会彻底垮台。

　　即使背上杀父的骂名，即使亲手将家族毁灭，他也在所不惜！

　　几天后，温家突发变故，温老爷被杀身亡，温少爷不知所踪，温家被各大家族打压，短短几天，百年的世家就这样没落了。

　　而那位在人们茶余饭后才会提起的失踪的温少爷，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外的荒山深处。

　　在那里，立着一座无名的墓碑。

　　毁掉温家之前，他在那片乱葬岗找到了顾若衣被随意下葬的遗体，将她安葬在了这儿。

　　他没有把她的名字刻在墓碑上，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她葬在这里，来打扰她。

　　单膝跪地 ，轻抚着墓碑，温漓兮喃喃自语：“若衣，对不起，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父亲的计划，就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被害，你也不会……对不起……”

　　“我把温家毁掉了，甚至……让人杀掉了我的父亲……尽管他是个残忍冷血，眼中只有家族的利益，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弑父，亲手毁了家族……这些都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

　　“但是……我并不后悔，是他害了你，他抹杀了我唯一的温暖，我不能原谅他……”

　　“我早已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若衣，我马上就来陪你……”

　　一缕鲜血从温漓兮的嘴角溢出，滴落在衣服上，绽放出朵朵刺目的血花。

　　毒……已经开始发作了呢……

　　视线越来越模糊，温漓兮终于支撑不住了，最后看了一眼无名的墓碑，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终于……可以去见你了……若衣……

　　——————————————————

　　“温漓兮……竟然服毒自尽了？”风镜涟感到十分愕然，按照顾若衣的说法，温漓兮应该是娶妻生子，安稳的过完了下半生啊，可现实居然是他在顾若衣的坟前自尽了？

　　“老哥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端木千染凑向风镜涟，“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呢，没想到阿鸢这家伙的前世是个痴情人呢，甚至连父亲死在自己眼前表情都毫不动摇，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经历轮回，早就成为另一个人了，当然不能相提并论。”风镜涟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句，继而看向顾若衣，“跟她说的不一样啊……”

　　可是顾若衣看上去也是一脸的惊愕，尤其是看到最后温漓兮在她墓前自尽，让她无法接受：“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好好地活了一辈子，怎么可能因为我就杀了自己的父亲，毁了自己的家族？这不可能！你们休想用这些虚假的东西欺骗我！”

　　似乎早就料到顾若衣会是这样的反应，朱雀轻笑道：“我堂堂上古四神之一，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厉鬼，我骗你作甚。”

　　“那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顾若衣嘶喊着，“他怕我向他索命，就请来神术师保护自己！他对我毫无感情，甚至在我刚死去没多久就和别的世家千金成亲！他一生都没有再提起过我，他早就把背叛我，欺骗我的事全都忘掉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她会变成这幅模样，都是因为温漓兮啊！

　　可现在居然告诉她，温漓兮根本没有骗她，他也根本没有让人屠尽顾家满门，甚至因为她，不惜弑父，最后在她的坟前自尽而亡。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叫她如何能够接受！

　　“朱雀大人，你让我们看到的是真实的吧？”云朔鸢有些不安的问道，他根本就没有前世的记忆，无法分清到底哪一边的说法是真的。

　　朱雀瞥了云朔鸢一眼：“你想说是我在骗你们吗？”

　　云朔鸢连忙摆手：“不不——我们当然是相信朱雀大人的，可是……”

　　“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朱雀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有些严肃，“她的记忆应该被什么人动过手脚了。”

　　云朔鸢：“诶？！”

　　“篡改无法转世的孤魂野鬼的记忆，让原本并没有怨恨的鬼魂成为只知复仇的厉鬼，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其实极为困难，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万劫不复。”朱雀轻叹了口气，“再加上这种做法实在有违天理，所以地府绝不容许这种事再度发生，对孤魂野鬼也重视了起来，一旦发现有人用此法制造厉鬼，马上就会将其抓获，打入地狱，永世煎熬不得超生。”

　　“那……现在怎么又出现干这种事情的人呢？”

　　朱雀道：“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也是刚发现的，具体的情况，问问顾若衣说不定能有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