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十二卷》海上重楼

4、第四章

　　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大厅，宴会上的嘈杂人声似乎一瞬间去远了，在夜风之中逐渐飘渺起来，仍旧是之前的侍女提花灯将青梧凤七引出去，凤七心中憋着的抑郁凶火慢慢迸发：“方才你为什么暗暗阻我，如果不是你，我早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什么皇族宗亲，什么宫苑王府，净是些肮脏下贱的东西。”
　　“人类就是这样，不过这也是人类真实有趣的地方，千百年来不曾变过。”青梧转动着手中描金的折扇，“其实我还真的有点羡慕人类，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凤七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下笑起来，“这竟然是‘昆仑墟’的帝君说的话么！人类生命多短暂，对他们来说这漫长的一生于我们来讲却只是弹指一挥间，人类也不过是沧海桑田中的蜉蝣蝼蚁，帝君你身在昆仑仙境，一向不沾尘缘，为何会有羡慕人类如此可笑的想法。”
　　“你啊……”青梧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认同凤七的观点，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是不是快到大劫了？”
　　“嗯？”凤七瞬间愣住，转而反应过来，“估计快了吧！时间太久，我都要记不清了，不过无所谓啊，劫后再重新活一次而已，早晚的事没什么好担心，除了会忘却前尘旧事，能变得年轻有活力倒也是很不错的。”
　　“没关系，你历劫的话我陪你。”
　　凤七一瞬间十分惊愕：“怎么，你的劫期也要到了？”不等青梧说什么，他又摇摇头，“不对，传言你千百年前除了因为一个人间女子自己去人世历劫，再没历过劫数，你是昆仑墟帝君，万年才换一形，哪能这么容易历劫。”
　　“你……”青梧刚想开口说什么，遥遥看见长街尽头的拐角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锦绣车帘，四角银铃摇曳，在隔壁街上喧嚣嘈杂的背景音中也格外清晰悦耳，驾车的是一个相貌英气的男子，直直将车停在青梧和凤七面前，从马车上跳下来俯身施礼，“君上，殿下，夜深了，我来接你们。”“好不容易能看一场人间花灯，英招你太不解风情啦！”青梧弯腰上车，转而折扇撩开锦帘看向凤七，“怎么，你还不走么？”
　　凤七正回头望着安郡王府重重院落，明明看起来灯火辉煌，偏偏就死气沉沉，他的权势，他的富贵，也快要到头了吧？凤七似乎一眼就望穿了那个转瞬被送人的傀儡命运，只是这些妖魅人类的生死缘劫，是他们自己的罪孽。他听见青梧唤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洞若观火的微笑。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人世红尘千百年，繁华一如，唯有爱恨离合更迭变换，宛如潮水将人层层淹没，不堪看，谁堪看，假如像此夜这般，银铃轻车而去，是否也能直到白首？

　　十六日，长安城发生了两件令人议论纷纷的大事，一个是傀儡世家季家的家主突然暴毙而亡，朝堂之中听闻季家小公子季心的傀儡一事遂插手下令将季心立为季家的家主，并且为皇族制造傀儡机关人。
　　另一件事却是本来晴空万里的午后长安突然之间电闪雷鸣下了一场暴雨，这场暴雨下了还没有半盏茶的时间就骤然而止，雨后一道彩虹从天空之中拖曳而下，远远看去像是垂落在了那个挂着“十二楼”牌匾的重重楼宇院落之中，在阳光映照之下璀璨的不似人间。
　　青梧一大早就去了宫里为琼华公主驱除邪肆，听闻琼华公主接连大半个月每到晚上就噩梦不断，以至于夜深了也不敢睡觉，即使白天小寐也会突然惊醒，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片不知名的深沉气氛之中，这一去直去了大半天。
　　等青梧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后，明艳照人危髻广袖的侍女托两盏茶走在前面，十二楼管家英招随在后面，“君上，那个公主的事情可顺利解决了？”“哼，不过是杂碎小妖，弹弹手指头就捏死。”青梧拈着折扇打了个呵欠，“不过那个公主很缠人啊，白白浪费我那么长时间，对了，凤七呢？”
　　“殿下在他屋里下棋。”“哦，跟谁下棋？”青梧摇摇折扇，却听到一个低声地回答，“回君上，是跟朱雀帝君。”
　　“谁？！”青梧突然顿了下步子，然后飞速向后面凤七的房间奔去，身影快如光电，把英招吓了一跳，只听到青梧的声音远远传来，“朱雀这个混蛋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是说过不许让他进我昆仑墟么！！”
　　“啊，君上生气了。”侍女端托盘的手抖了一抖，“英招，你为什么向君上提起朱雀帝君，好吓人。”“那有什么办法，君上和朱雀帝君看不对头又不是一年两年了，朱雀帝君不也照常来这里惹他？”英招叹口气，“不过君上的脾气也未免太暴躁了。”
　　青梧推开凤七房门的时候屋里已经不见了朱雀的身影，定是朱雀听到了青梧的怒吼提前溜掉了，屋里还燃着他经常带来给凤七的镇魂香，凤七侧身半卧在榻上，手里拈着一枚白色的棋子，半眯着眼看青梧，似乎是快要睡着的样子。
　　“你回来了？去了那么久，不顺利么？”棋子从凤七的细长指间滑落在他衣袂上，凤七的眼睛也快要合上了，“困成这样还和那个混蛋下棋？”青梧伸手凭空一抓，一张泛着柔光的虚幻薄被轻轻拢住了凤七的身体，青梧的声音低缓迷人，凤七笑了一下，舒服的卧倒在榻上。
　　青梧坐到他床边，看凤七将睡未睡的样子，刚刚的一腔怒火也消散在氤氲香气之中，声音莫名又温柔了许多，“你猜我在宫里看到谁了？我看到安郡王带着那个傀儡去觐见皇帝了，啧啧，你没看到，虽然那个傀儡穿着锦绣华服，其实已经是伤痕累累了。我猜那个傀儡也快到极限了吧！”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青梧低头看凤七，才发现他已经浅浅睡过去了，他捡起凤七衣袂上的那枚棋子，转头落在棋盘上，顿时将这盘下的难解难分的战局扭转，眼看黑子已是必败之势，这才满意的露出一个微笑。
　　该死的朱雀，每次都是趁他不在才来昆仑墟找凤七下棋。若不是年少之时和朱雀打架顾忌着凤七一不留神被朱雀踩在了脚下，还被人临摹了去做成铜器，怎可能万千年了还敢那么明目张胆的在众仙人面前那么嘲讽自己。
　　“这个混蛋……下次再来我一定踩扁了他。”青梧嘟囔两声，突然觉察到什么，伸手触到凤七的额头，就在他接触凤七额头的刹那，凤七的眉心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赤色的火苗突然蹿起灼伤了青梧的手，被灼伤的地方一下就腾起了一道烧焦的青烟。
　　凤七的火能焚三界鬼神，就算是青梧也是十分忌惮的。
　　“君上！”刚进门的英招吓了一跳，眼看青梧不顾自己冒烟的手还要去碰凤七，立即扑上去拖住青梧，“君上，殿下是要历劫了，你别靠近！”
　　历劫？青梧猛地睁大眼，似乎没有料到这个词终有一日又会出现在凤七的身上，他看到凤七身上柔柔的光絮瞬间化作飞灰，额头上的裂痕也开始蔓延，周身都腾起了火焰一般的颜色，眼看就要瞬间烧起来。
　　突然凤七醒了，痛苦地看向青梧，抬手将额头的裂痕死死按住，朝着青梧伸出手来，“青梧！”
　　青梧的脸就在一瞬间突然扭曲变形，衣衫尽碎，转瞬没了踪迹，英招骇然退步，一道青色的巨影出现，房屋在刹那间被涨碎倒塌，那道青色巨影裹挟住榻上的凤七，立即有灼伤的青烟冒起，就在此时令人恐惧的吼声彻天，瞬间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而来，只半盏茶的功夫就淋透了巨影之中的凤七。
　　凤七痛苦的在青影之中变身翻腾，锐利的嘶鸣令所有在昆仑墟渡劫的鬼神妖魅肝胆欲裂，假如这声音世人能听到的话，不知会引发何样的恐慌。
　　暴雨渐止，凤七在青影之中的翎羽拖曳出来，璀璨华丽的夺人双目，这还是英招第一次看见凤七的真身，虽然知道凤七身为凤凰一族的仙尊必然不凡，却没想到美的那样夺人双目！
　　青影翻腾，看不清青梧的真身，英招心里也知道自家君上，只是他在昆仑墟千百年了，也从未看到过。能救下幼年麒麟，压制濒临浴火涅槃的凤凰，恐怕整个天地间也唯有君上一人了吧！
　　一滴血滴落在凤七的额头上，那道裂痕瞬间愈合，光洁如新，凤七早已在青影之中变换回人形飘浮在青影拥抱之中，听到青影中飘来的青梧还略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吾血为三界良药，神仙难求，乖乖待着别动！”凤七没有应声，身为凤凰五百年一劫，历劫之时会被自身的火焰燃烧成飞灰，然后忘却世事浴火重生，就是传说中的“凤凰涅槃”，只是他没有想到，这场劫来的这么快，凤凰涅槃不可逆，不可阻，是早晚的事情，只是，他如何能放下五百年来的浮生。
　　昆仑墟……还有青梧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