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承诺 所以，拜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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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爬了两天的山，我们终于到达小午的家。
那是间稀松平常的小木屋，郁郁葱葱的草木竹林将它环抱。
“妈，我回来了。”小午人未至声先到。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粗布短袄的女子从屋里走出，欣喜道：“你这几天上哪玩去了，妈好担心。”
上哪玩去？想必这小鬼对他母亲撒了谎。
将小午数落一番后，女子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这位是？”
正准备回答，却被小午抢先：“她叫珍，是我在路上碰到的医生。”
我干笑两声：这小鬼撒谎的功力真不一般。
“你好。”女子友好地对我一笑，鞠躬道，“我是兰。”
寒暄几声后，我们便进屋。
“妈，你快躺下。”小午一进屋就急着把兰往床上推，随即转身，用手势示意我快过来。
我几步上前，小心地扶着兰，助她躺下，柔声道，“兰，能先把眼睛闭上吗？”
兰点头，合上双眼。
确定兰闭眼后，花由我手生，放出淡淡光芒。
花，告诉我，她的生命是如何？
光芒消逝，花瓣落下，只剩一片还顽强地驻守阵地。
“唔。”我想我的脸色恐怕不怎么好。
抬头，正对上小午询问的眼神，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出去说。
轻声走出小屋，带上门，我把小午拉到离屋子几米远的地方，方才停下。
“我妈怎么样了？”我刚把手松开，小午就急不可耐地询问。
我沉声道：“她只剩三天的寿命。”
小午瞪大琥珀色的双眼，半晌无语。
“不过。”我努力寻找恰当的字眼，“我能将她的生命再延长半个月。”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不是能救人吗？”小午垂下头，棕色的柔软头发将他的表情掩盖，“你不是救过我吗？那为什么你救不了妈妈呢？！”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大力摇晃，“为什么！”
望着他噙泪的双眼，我又能说什么呢？兰已病入膏肓，终究会归于尘土，我能做的，不过是将这一时刻延后罢了。然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拯救呢？
只是，小午能明白吗？
“我讨厌你！”小午对我扮了个大鬼脸，转身往家里跑去。
“等等。”我喊住小午，将一朵花置于他的手心，“把花插在你母亲的头上，她的生命就能延长。”顿了顿，我又道，“你母亲的病情，我会保密的。”
小午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握紧手中的花，重又跑向小屋。
照理说，我这回的任务就到此结束。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跟上小午。
再次进屋时，兰已经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小午，我的病能治好吗？”
“珍姐姐说行的。”小午的泪水不知何时被擦干，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力。他走到床边，将花插进兰的发髻，“她说，这花对病人有安神的作用，要一直插着噢。”
兰询问的眼神飘向我，得到我的点头肯定后，便小心将花插好。
“辛苦你了，珍。”兰感激道，“不介意的话，就先在我们这住一阵子吧。”
“那就打扰了。”
第二天，我很早就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
我充满困意地舒展手臂，看看四周。小午还在熟睡，身体很不雅观地摆出个“大”字形。再向上看去，兰的床位上却空无一人。
咦，兰去哪了？
以不吵醒小午为前提，我小心地关上门，走出小屋，寻找兰的下落。
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兰此时正背着一个木篮，准备下山。
我迅速向兰跑去，挡在她面前，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兰看到我，先是惊愕，随即笑笑，指着身后的木篮解释：“我要把这些削好的竹子拿到城里卖，赚些钱买食物和衣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我不放心，心疼道：“你是病人，这样劳累对身体不好，干脆让小午去吧。”
兰摇头，皱眉担忧：“小午还小，我怕他被骗。”
呃，这小子人小鬼大，撒谎功力一流，还会被骗？别人没被他骗已是万幸。
见兰执意要走，我也不好阻拦，可又担心她出事，便提议跟她同去。
兰思索了会，点头同意。
走过一段崎岖的下山路，一座繁华的小城镇出现在我眼前。
哇，原来还有这么棒的地方。我左看右瞧，贪婪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我的衣袖被拉了拉，是兰在提醒我快走。
跟着兰绕了九九八十一个弯后，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此时我只觉得大脑被转得头晕目眩，无数星星在眼前跳起华尔兹。
“头很晕吧？”兰轻笑着递给我一粒药丸，“吃下它就会好多了。”
我向兰投去感激的眼神，二话不说就将药丸吞下，果然觉得神清气爽。
哗——
一阵嘈杂的人声从不远处传来，兰稍稍敛神，放下木篮，道：“买主们来了，我们要快点准备。”
我赶紧上前，帮她取出篮里的竹子，一根根堆在地摊上。再看周围的小贩，也都在手忙脚乱地张罗物品。
啪嗒，啪嗒。脚步声接近了。一位穿着讲究的男子在我们的地摊前停下。
男子艰难弯下他那圆滚滚的腰身，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正挑剔地筛选竹子。
“不错。”男子显然对这些竹子很满意，我正以为他会掏钱，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想立即扁他一顿，“不过这几根上面有瑕疵，要不价格低些，5元，行吧？”
我怎么没看到瑕疵？这家伙，明摆着是在压价。
“不行。”兰回答得很坚决。
“不想卖就算了。”男子很不屑地离开，抛下一句话：“我看也不会有人出比这更高的价，你们就等着后悔吧。”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胖子的话，之后虽然陆陆续续有人要收购这些竹子，但出的价都未超过5元。
面对买家出的苛刻价格，兰总是倔强地摇头拒绝，她不能容忍别人贬低竹子的价值。
夕阳正缓缓没入山中，宣告黄昏的到来。市场上的人也渐渐稀疏，周围的小贩接二连三地离开，只有我和兰还在原地。
地摊上的竹子，一根也没卖出。
兰失落地蹲在地上，眼神中透出始终未变的倔强。
都这种时候了，应该不会再有买家来了吧。
“珍，我们回去吧。”
“嗯。”
回去的路上，我执意要帮兰背木篮。
离小屋还有几里路，就看到小午气喘吁吁地跑向这里。
“妈，你又背着我出去卖竹了？”小午不满地抱怨，“我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别出门的吗？”
“总要先赚些钱才能买东西吧，除卖竹之外没其他办法了。”兰为自己辩解。
“我才不管这些！”小午被兰的态度激怒，“反正以后别出门就是了！”他看到我，更加愤怒，一副“你干吗帮我妈”的表情，顺手又夺下我背的木篮。
喂，你这小鬼干吗呢？没看到你妈是好心帮你啊？
小午随手将木篮背上，向我们俩宣告：“以后我来卖竹！”
晚餐时刻，小午还生着闷气，只随便扒了几口便不吃了；而兰则保持着一贯的优雅微笑，为 我和小午加菜；我夹在两人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晚餐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下结束。
是夜，沉浸在美梦中的我感到被人拉了一下。
睁眼，是兰。她用手势比划了老半天，我才搞明白，是要和我出去走走。
我们俩人像贼一样地踮脚走出小屋，唯恐惊动小午。
在兰的带领下，我们在一片竹林前停下步伐。
想起小午之前的举动，我赶紧替他道歉：“兰，小午刚才的态度，你别介意，他不是故意的。”
“我不会介意。”兰仰头，凝望明月，笑道，“我知道小午是关心我，这样就足够了。”
我舒了口气：看来是我瞎操心了。
“珍。”兰依旧望着明月，道，“现在小午不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啊，难道她发现我们在撒谎？
“呵，你瞎说什么啊，兰？”我努力镇定慌乱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你的病就如我所说，是能治好的。”
“别再撒谎了。”兰眺望明月的明眸慢慢转向我：“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告诉我，珍，我还剩多少时间？”
她清亮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我低下头，轻声道：“半个月。”
对不起，小午，恕我未能遵守承诺。
但是，对兰来说，比起真相，谎言或许更残酷。
“这样啊……”兰抬起手，爱怜地抚摸眼前的竹子，“你知道这种竹子的名称吗？”
“噢？”我没料到兰会问这种问题，没多少把握地回答，“紫竹？”
兰点头，赞许地微笑，道：“我希望能活到，它开花的那一天。”
竹子开花？很困难吧。
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兰保持一贯的优雅微笑，解释：“我知道紫竹开花很少见，所以才想看到。唯有不断奋斗，紫竹才能开花，我希望自己能像它，努力地活下去。”
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就算花开过后竹会亡。”
所以兰在市场上才会拒不妥协吧？对她来说，紫竹别有一番重要的意义。
在兰的眼里，竹是无价的。
我正沉思着，却发现双手被兰握住。她一贯的优雅微笑消失了，淡淡忧愁挂上她的脸庞：“珍，你是个好女孩。”
我觉得兰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果不其然。兰像下定决心似的，直视着我：“我对小午还是不放心。所以，拜托你，在我死后，请守护他，代我注视他坚强活下去的身影。”
我的手微微颤抖。这，这难道是临终托孤？
“珍？”兰的询问里透着不安。
“我答应你。”
握着我的手松开了，兰一副放下心事的模样：“谢谢你，珍。”
哎，似乎头脑一热接了个烫手山芋。虽然有点头痛，我还是替兰欣慰。
“对了，珍。”
“嗯？”
“今晚的事，我会替你保密的。”兰调皮地眨眨眼。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