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抱得残情不忍眠 离开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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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一个人，原来是那样的痛苦。
总以为时间是个良药，可以愈合一切伤口，可是不管是脸上的伤口还是心里的疼痛，都是那样不容易愈合，我安慰自己，因为现在是冬天。
我住在三等奴婢住的排房里，十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四下透风。粗使下人是不准生火炭的，怕引起火烛之患，这样的冬日便更加难熬了。
天愈加的寒冷，掌管下三等奴婢的陈嬷嬷把清扫园子的活都给了我。沿着牡丹台的长长的水榭，还有那条通往后山珍禽园的抄手回廊，每天都要清理一遍。冬日里装水的木桶很快就结了一层细密的冰碴，为了晚饭前能做完所有的活计，我的手经常肿的很痛。即便这样，还是经常赶不上晚饭的时间。
夜里，我总是咬着被子默默的流着眼泪。亦是挂念家人，亦是思念哥哥。儿时的那些回忆经常会揪心的痛。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便想着坚持几年，满了二十四岁便能够离开这里。短短几年时光，竟让我看透了一切，不在奢求寻个良人共度一生这样的梦了。
那日在牡丹台的小山后面，与清秋匆匆见了一面。他说宫里出了大事，皇上也病倒了，四阿哥进了宫已经快十日了，之前四阿哥下了旨不允任何人再与我有瓜葛，只怕是我的日子会愈加的艰苦。
我竟是一切都淡然了，便瞒着她说我一切都很好，也无需再记挂我了。
她亦是苦苦的笑着：“再坚持些日子，等四爷回了府，淡忘了先前的事情，我再去求求他。”
我与她亦是不敢多说的，总归是不想清秋因为我而受牵累。就这样匆匆别过，一晃便又是数日。
镇日的劳作，让身子染了风寒，头疼的利害，清晨起来的晚了，去到伙房时已经没有剩饭了，管事的陈嬷嬷啐了我一顿道：“你还当你在前面是个大丫头，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你是亡了爹娘怎的，成天哭丧的脸，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里的管事呢！”
“嬷嬷说的纽钴禄都紧记在心，若没事，我就去做活了。”我本是想跟她告一天假的，但她那般羞辱我，我不愿与她多说话，转身就出去了。
就听见陈嬷嬷在背后啐了我一口，自言自语道：“想当主子也得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行！”
风透过薄薄的棉衣，手脚冻的麻木了，就连心都是冷的。想当主子么？我从来都没有过这个想法，只是想找个相知的良人携手一生而已。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幻想。
或许一开始我就选错了路。
若是四阿哥带我去游船那日，我应了八阿哥，去了他的府上，或许今日我就可以与哥哥一起了。
若是当日德妃娘娘未将我许进四阿哥府里，或者我今日依然在她的宫里，或者我在默默期盼着我满了二十四岁离开皇宫。
如今一切都不能重头，一切都起源于我错误的自尊心。
是的，我后悔了！
从来没有过的痛楚，竟纠缠着我的全身。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当晚上去吃饭的时候，陈嬷嬷叫人收拾了我的餐食，因为已经过了用餐的时辰。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排房走，清冷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回程的土路上，心力交瘁。
排房里阴冷的很，几个关系好的姑娘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他们看见我进来了窃窃私语。我知道她们在议论我，自从我来到这里，他们从来不与我说话，有的甚至躲着我。
刚坐到榻上，发现我随身带的包裹被人打开过，虽说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包里却有九福晋在宫中时转赠我的九转宝珠簪。而让我心惊的是，恰恰是这枚簪子连那紫檀的木盒子一起不见了。
我并不心疼那簪，却是担心盒子里那封绢帕上书写的那阙柳永的词。若是有心人见了，只怕我真的是哑巴吃黄连了。
背后串起一股冷汗，愈加的后悔当初为何不把那绢丝帕子给扔掉。如今哪有什么少女情怀可以怀念，能平安的活着已经不容易了。
其中一个李姓的姑娘轻声咳了一下道：“陈嬷嬷和掌刑的徐公公来过了。”
“哪个徐公公？可是徐三喜？”
那姑娘点点头。她身旁的两个姑娘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让她少说两句。
我只知道那徐三喜曾因私自搜我房间，被四爷治了罪，罢了府内前厅总管的职，没想到他去了庇室，掌管了下人的刑罚。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如此的记仇。
那一夜我都没睡踏实，反复的梦见我被他们关进了阴冷潮湿的地牢，梦见哥哥满是是血的叫着我的名字，我与他总是隔着一层冰凉的栏杆。
这次，我是真的怕了，因为如今的我再也不会奢望有人能够救我了。
我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就像是一大早，徐三喜带着几个嬷嬷就把我带去了庇室。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第一次是来救佩儿的，然而事过人非，如今我也被治了罪。
那些个锈迹斑斑的刑具，狰狞的挂在潮湿的墙壁上，上面还残留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徐三喜悠然的坐在太师椅中品着香片。
“纽钴禄氏，你如实说来与谁私通？这情诗又是谁为你而写？”
“这并非是情诗，请公公明查！”
“放肆！看来不对你用刑，你是不会招认的！你罪前是四爷内寝的女侍，竟然敢私通其他人等，不守女则妇道，该当何罪！”
面对着徐三喜手中所谓的物证，我真是有口难辨，心想着恐怕命便在此休矣。这帕子必是不能让四爷看见的，若是他认出是九阿哥的笔迹，只会引起他们兄弟间的隔阂。咬着牙，横着心道：“要打要罚由你处置！难道故友之间转送个丝帕也是私通？”
“哼，你到是很伶牙俐齿呢，我倒是要看看上了夹刑，你还招不招！”
“没有的事，我又如何去招？！”
我闭上眼睛，那用刑的夹具冰凉的夹在手指上，十指钻心的痛。紧紧咬住下唇，仿若有一股血腥渗入口中。
徐三喜的笑愈加的狰狞，仿若地狱中的鬼吏。身上的疼痛折磨的我昏昏沉沉，意识里只希望自己快快的死去，或者死了便没有了疼痛。
越是虚弱的时候，便越是怀念曾经的人和事。仿若是秋日时，四阿哥答应我来年为我的院子里种上一院的桃树。只待到春天便可满院落英缤纷了。
那些个承诺，都是没有兑现过的。于是在疼痛难忍的时候，我竟是不自觉地叫了四爷的名字。
“大胆婢女，竟敢诬蔑是四爷的笔迹，难道要我把这丝帕拿到四爷那，请爷定夺？”
“不…不是…”
“是谁？”徐三喜放下手中茶盏，蹲在我跟前，用肥胖的手托起我的下巴，阴沉的问道。
“不说是么，那就继续用刑!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里的刑具就变着方的用，直到她招认为止！”
徐三喜甩袖离开。我仿若堕到了无间地狱。
原来人的生命是那样的脆弱。我一生都无法忘记在这湿恶的牢狱里所受过的罪。徐三喜封闭了所有的消息，对上面只报是有三等婢女与府外人通奸，并得到了允刑的批示。而清秋他们却从未得到过我的任何消息。
徐三喜见我迟迟不肯招认，只能反复用刑折磨我。没有我招认的口供，他也没胆量定我的刑。
夜里，起风了。在这阴冷的地牢里，我感觉伤口被风吹过不再那样的灼痛，或者是我早就应经不在乎身体的疼痛了。
守夜的小太监把露了棉絮的袄子在身上使劲的裹了裹，又把碳盆子挪到了我的脚边。
“今儿个夜里风可不小，这个就给你烤吧，这么晚了，估计徐公公也不会再来了。”
“谢谢…小公公了”
“哎，都是苦命的人，我打进了这贝勒府，就在这庇室了。迎来送往了不知道多少冤魂。你呀要不就招了吧，好歹能少遭点罪。他们那些个大公公，嬷嬷们上面都是有人的，指不定是你得罪了哪个主子了，他们是故意让你死的。”
“谢公公提点了，我本无罪，让我招什么呢，我倒是希望能痛快的死了…
“哎，这都是造了哪门子孽了，当年有个侧福晋叫什么乌苏氏的，她也是被贬到下三房，被那陈嬷嬷给治了个通奸的罪。她可比你惨多了，用刑时候，腹中还有个婴孩，被活活打的血崩了。然后死的时候连眼睛都不肯闭呢。明知道他们就是让她死，她又何苦遭那份罪。那身清白到最后也没给的了她，四爷都不允她娘家拣走尸体，最后落个抛尸荒野的下场。就算是冤枉的，可是没人敢站出来替她说话啊！”
那小公公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怜悯的看着我，把红薯放在火盆上烤着:“你先吃两口东西吧，明个说不定还得遭罪呢。这个也是晚饭时偷偷带出来的，回头你别说出我给你吃的就好了。“
“谢谢公公的大恩了，纽钴禄氏今生是无以为报了…”话未说完，便猛烈的咳嗽了一阵。
“什么报不报的，也没啥大恩，这个地牢怨气重着呢，只求着你将来走了那一步，别索我报怨就好。”
那夜的风很大，在地牢里都能听到刺耳的呼啸声，仿若千军万马从头上驶过一般。头疼的利害，恍恍惚惚的，仿若梦见了年少时的光阴，那样熟悉而温暖的闺阁，哥哥喃喃的诵着书…还有皇宫里那个种满柳树的绿漾宫，好多个年龄相仿的小宫女在笑闹着。
我流了温热的泪，不是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是心里，心里仿若被刀子剜到了一般。如今，我已经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了。
我害怕极了天明，天明时我依然要忍受无尽的刑罚，有时候就像那小公公说的，我甚至想随便编个人名，招认了那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就让我痛快的死掉算了。可又怕如此的死，会让爹爹蒙羞，会让纽钴禄氏蒙羞。
于是，我孑然的挺直着身子，扬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无论怎样的疼痛，我都忍着，忍到我死为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抱得残情不忍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