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渺清梦一斛春———之孝圣宪皇后传》丁小九

2、游船（上） “我要跟四

　　“我要跟四哥把你讨去！”这话在我耳边萦绕许久。只怕我平静如水的日子快到了尽头。
　　我一向浅眠，清晨，春露清澈。独自一人去精膳房取了饭食果腹。回程中顺手掐了枝牡丹台里的春桃，只想将它育成苗，栽于院中。
　　踏入紫芜院，小小的院落里挤了几位前厅的侍从。
　　一个瘦小的丫环见我走来，腼腆的行了个礼道：“姑娘回来了，徐公公在屋内候着您呢。”
　　徐公公是四爷身前的近侍，据说跟了王爷近十年。
　　我轻挑竹帘，踏入内室。堂屋的香檀凌霜椅上，一位身着祥云素织缎袍的公公坐于其中。单凭服饰，便能看出近侍主子的荣耀。满面细白的皮肤，竟显出几分女子气，细长的手指环作兰花捏拿杯子，吹开茶叶沫子，轻哚一口茶。
　　我连忙福了个身，客气道：“不知公公前来，妾身怠慢了。”
　　徐公公挑目看了我一眼，并未正色，想必平日里众多妾室为了得到王爷的眷顾，都对他阿谀逢迎惯了。
　　将茶杯放回桌上，徐公公尖细的嗓子不屑的道：“钮钴禄氏，明日王爷特赐你与众亲王一同游湖。你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启程。”
　　我连忙福身道谢。徐公公从上到下将我打量一番，眼里透着极尽贪婪的目光。
　　我的家境虽不是大富大贵，确也是武门之家，对于这种唯利是图的眼神并不陌生。在宫中那一年光阴，我也攒了些积蓄，但此时我竟不想给他分文。
　　本来我也未期望能够得到王爷的眷顾，若无法得到与一人携手红尘，那我宁愿在此孤灯绰影，如此终老罢。
　　徐公公见我未有所动，起身便往屋外走。边走边道：“姑娘好自为之，在这个王府里，老奴还算是能讲上些话的。虽说你是宫里的大主赐进王府的，但在这个府里，没有爷的宠幸毕不是长远之计。若要锦上添花，有时做人也得开窍些。”说着顺手将一砣香料掷到桌上道：“这杜桂香是王爷素来喜爱的香氛，你留着自用吧！”
　　我不是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对于这种人，我一向不屑与之多言。
　　徐公公见我无动于衷，便对身边颌首伫立的丫环们道：“佩儿，你就留在这里侍奉钮钴禄氏！其余人都跟我回罢”，三个十六七岁的丫环随着徐公公鱼贯而出。
　　那个唤作佩儿的女孩，怯怯的立于院中，腼腆的半垂眼眸，一如我刚踏进院中时那般含羞脉脉。
　　我淡笑道：“佩儿是吗？多大了？”
　　“回姑娘话，佩儿年方十五。”声音小若蚊蝇，只是回句话，便以羞红了脸。
　　“在府里多久了？”
　　“刚到府里第三天...”
　　我终于明白徐公公的用心，他又怎肯把俏灵的姑娘留在我这个院子里呢。
　　暖风吹动竹帘，淡淡的芳草馨香扑面而来，我亦含笑，这般没有心机的姑娘与我身边，亦是我想要的结果。
　　“这里就你我二人，没外人在时，你必不用拘束的。”我含笑与她对望，只是不想让她太过紧张。
　　佩儿只是点点头，从脸至脖子红若丹桃。
　　这小丫头总归是没见过太大世面的，心里倒是暗暗期望，她永远这般没有心机，永远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在这个深宅大院里，若旋了进来，恐怕一生便葬送于此了。
　　佩儿手脚倒是麻利的很，一整天都在忙里忙外的，只是与我说话仍然怯怯而语，有时连抬头与我对视都会面红耳赤。

　　晚膳过后，佩儿为我备了热水，侍奉我净身。
　　氤氲的水气萦绕缥缈，若隐若现的烛火仿若蒙上淡淡的轻纱。
　　佩儿用指甲挑出一块杜桂香料，那馥郁的芬芳遂着水气清扬飘动。
　　“这香料实在是好闻，只这么一小块便满屋子的浓香。姑娘，我将它放入水中可好？”
　　我只是摇摇头，并未用徐公公送予的杜桂香料，我始终是讨厌过于浓烈的熏香。虽然徐公公一再与我说杜桂香料是四爷最喜欢的熏香，那馥郁的桂花香气亦能绵绕肌肤三五日，还可润滑滋养皮肤。但我并无意让四爷对我眷顾。
　　我取出妆镜台上的一小盒墨兰香油。
　　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香料。儿时哥哥的身上也总是围绕着这般清雅的味道。读书人总喜欢焚香时滴两滴墨兰香油以静心，而哥哥却喜欢在沐浴的热水中加入。他身上的香总是悠悠然而不烈。我总喜欢窝在哥哥怀里安然入睡，他的身上总是如此温暖，让人安心的以为，这一世便再不与他分开。
　　而如今我们，整整四年未见过面了。
　　想必哥哥也娶了妻室了吧，那般温暖安逸的怀抱，也不会是我独自霸占了。
　　风儿轻熏，面上竟不知是水是泪…
　　斜风细雨
　　清晨，我竟盼着暴雨大骤。佩儿为我梳妆，镜中，我已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长发倾于肩头，乌黑而顺直。小时候，我总是羡慕哥哥的乌黑长发，总喜欢亲手为他编起发辫。
　　光阴永远不会倒流，只是在那静静的一隅，思念总会侵蚀心扉。
　　素白的容颜，寂寞的空闺，这便是我豆蔻的年华。
　　我不屑那些粉莹的胭脂，更不屑那馥郁的杜桂香料，清淡如水的素颜未着脂粉。佩儿一再劝我挽一个繁复的发髻，我亦含笑，就挽个简单的盘髻好了。
　　一把普通的珍珠梅花簪插于发髻中间。五枚圆润的珠子垂于耳后。
　　藕荷色的丝锦华服冰凉的贴在肌肤上。领口处是我亲手绣的并蒂莲藕。素净的颜色，素净的容颜，一如我的心，如死灰一般，再也不想为谁生起涟漪。
　　广袖裙袂迤逦一地华丽的尘埃。再美亦不会再有人为你赞叹。也许今生，我便如此消沉了吧...
　　穿过后园，满树桃花依然灿烂，只是我无心再赏花了。那曲转的抄手回廊竟显的如此漫长。似乎所有女人都将光阴浪费在了博君欢颜上了。
　　几个嬷嬷已经候在门口了。见我到来，只是略施一礼。我亦与她们守候在此，等待王公贵戚的到来。
　　雨依然轻柔绵细，仿若哥哥柔软的发丝。儿时，我总喜欢赖在他的床榻间，为他梳理柔顺的长发。
　　“渺渺每天都为哥哥梳头可好？”女孩的笑容爬上了面颊。
　　“这些应该是我的娘子做的呀。”少年佯作沉思状。
　　“渺渺不要哥哥娶娘子，渺渺要永远陪在哥哥的身边，为哥哥梳头，为哥哥砚墨...”小小的手儿缠呀缠，将少年紧紧箍在粉嫩的双臂中。
　　“你这般调皮，以后怎么能成为我的娘子呢？”少年轻抿着嘴，一幅想笑却又故作严肃的表情。
　　“...”

　　风儿吹过，寒凉的锦衣贴在身上，细雨微歇，春天也会这般冷。
　　远迤逦而来的一群人，打断了我的思绪。那些锦衣华服的侍卫鱼贯而出，门口候着的车夫连忙起身俯跪在地。
　　四阿哥胤禛站定，犀利的目光直视着我。我连忙俯身行礼，只盼他赶快踏上车驾。
　　他依然立于原地，依然目光深邃。
　　这便是我嫁与的夫君，这便是我要相伴一生的良人？四年来，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他。消瘦的面庞，如刀削般分明的轮廓。紧抿的双唇总会让人不寒而栗。
　　“钮钴禄氏？”四爷缓缓开口，生硬的仿若审讯一个犯错的下人。
　　“回王爷话，贫妾钮钴禄氏渺渺。”我亦柔声恭恭敬敬回话。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并无言语，心思深沉让人无法洞悉，越是看不透，便对他越是惧怕几分。
　　“ 你与我同乘一骑吧。”转身往车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