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水》沐晓成双

3、伶仃叹3 上一次皇宫

　　上一次皇宫一道谕旨让整个将军府都如坐针毡，这次诏书下到了宰相府，少将军府却也是平地一声惊雷，连老将军都是终日愁眉难舒，更遑论是他徐良了。
　　徐良坐在后花园中，还是那一池辛夷，满庭芬芳，只是不见了俊逸的不似出落凡尘的男子，披了一头漆黑的发，双目无神，像是掏空了灵魂，此处空余一副皮囊。
　　“别总喝酒，用些云片糕吧。”伶仃错判了杜意浓在徐良心中的地位，他为她整日借酒浇愁，垂死梦中。伶仃凄苦的发现他爱杜意浓，不是因为她是宰相千金，与他地位匹配，而是契合心灵，深入骨血的爱。
　　徐良自黑发的缝隙看她，如水冰凉，目光中再也不见当日的温暖与磊然，“云片糕，你觉得我此时还有何心情吃云片糕。”
　　于是宽大的紫黑色敞袖扫落了白玉石几上叠放整齐的云片糕，雪白的糕片跌落在地上，碎成齏粉，戚戚哀哀的铺了一地秋霜。
　　伶仃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是她的自私和妒意让徐良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她一定要挽回，即便从来都不属于她，即便要让她用一世不幸哀苦来交换，她也要让一切回到起点，“你放心吧，我会让杜家千金不入皇宫的。”
　　紫色衣袍的男子转了身，漆黑的双眸看着我，唇角带了抹嘲弄：“就凭你？”
　　伶仃攥了拳，想起那日他出征离去时的背影，而面前这个男子虽然依旧美好，那份好却再也不属于她，该是了断的时候：“是，就凭我，我既让她进得皇宫，也有法子让她不入皇宫。”
　　“你说什么？”徐良用那只修长有力的双手狠狠攫住她的衣领，那只她朝思暮想的手，彼时那只充满温情的手曾融化了一个冬日的寒意，而此刻他勒得她生疼，似乎稍稍一用力，她立时就要泣血而亡，他如墨的黑发在风中飞舞，狷狂而张扬，仿佛要裹挟了飓风与她同归于尽。
　　伶仃狠狠咬着下唇，咬的苍白的唇沁出鲜血：“采茶登山那日，皇帝看上了我，他问我是何人，我告诉她我是宰相千金杜意浓。”
　　徐良松开了钳制我的手，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伶仃身世凄苦，楚楚可怜，竟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只是意浓哪里得罪于你，你竟这样拆散我们二人。”
　　伶仃压下心中就要奔涌而出的心事，她哪里是为了对杜意浓的恨，只是听他叫意浓，意浓，婉转动听，美艳不可方物，不像她的名字，飘萍无依，零落成泥，碾转为尘，她冷笑：“怪只怪她是宰相千金杜意浓，若我想入宫为妃为后，以一介丫鬟身份简直是痴心妄想，但偏她杜意浓与我七分相似，所以我会替她入宫，想必宰相大人也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徐良颤抖了手指着她，脸上愠怒之色越厉：“你重回将军府，满府上下皆劝我赶你出去，我虽已不识你，但念及你侍候我多年，虽临危而逃也有情可原，没想到真真应了那句养虎为患。伶仃，你原先也是这个模样吗？”
　　他说，他虽已不识我，问她原先也是这个模样吗？难道，他没有了之前的记忆？难道他不记得那个冬日里他伸出手说要领她回家，也不记得那个为她画眉的承诺了吗？
　　可是事已至此，一切已成败局，无法挽回，他的句句指摘如钉魄似芒刺一下下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内，她转头，哀艳凄绝的脸上挂了莹莹泪珠，她问他：“娟娟却月眉，新鬓学鵶飞，你为我画眉可好。”
　　他却背转了身，只留她一个负手而立的背影，萧索凄凉。
　　6
　　伶仃所料不错，宰相早就对昏庸无道的幽云国主心生倦意，况且这位皇帝虽然好色却又对宠姬秦商商甚为长情，而这秦商商心狠手辣、嚣张跋扈，经常陷害得宠佳丽、祸乱后宫，宰相当然是不想将女儿嫁进宫内受苦。
　　大喜之日，伶仃遍身裹了用金丝绣着游龙戏凤的红色贡缎，头上戴了琉光璀璨的金玉凤钗，皓腕上圈着龙凤呈祥的对镯，却月眉上画了青色的黛，点了朱红色的唇，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荣宠装扮。
　　她这一世，虽爱惨了徐良，却从未半点肖想过会穿红带金、八台大骄的嫁与他为妻，她只是想呆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老去，如此便好。
　　她偷偷掀了轿帘，在俯倒跪拜的人群中突然看到了那双磊然的眸，与她在冬日所遇一般，只是那眸深不见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想去探寻时，轿子已与她擦身而过，她伸长了脖子回头瞧，却不见了身影，只剩满目凄惶，泪沾衣，湿了红妆。
　　她想这是她与徐良注定的结局，即便是没有她出府寻他，即便是没有杜意浓，即便没有她进宫永远与他隔了满城宫墙柳，她与他之间也终是不会有结果，只是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在那个冬日用尽浑身气力攀上那只伸向她的手，因为他毕竟在她的生命中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温柔岁月，以后也不会再有。
　　我捂了左眼，看忘川，“没想到陈妃进宫之前的经历竟是这样坎坷，不过后面的事情我大概也知道了，她不过是爱了个薄情寡性的男人，我保证自己的回忆比她惨虐百倍，这样可以给我忘川之水了吧。”
　　忘川摇了摇头，忽闪着象牙白的扇，扇面绘了一副云山雾罩的景色，一脸郑重的说，“你错了，那徐良并非无情之人，其实他也饮过忘川之水，不知你是否还想继续看下去？”
　　我的好奇心起，心想这徐良“死前死后”判若两人，如何不无情，便重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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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身骑白马飞驰在都城大街上，时辰尚早，加之天寒露重，两边临街的铺面都还关着厚重的门板，只因太子缺个侍读的职位，所以巳时早朝完毕父亲差人到府中，想让他争取进宫侍读的名额。
　　因父亲叫的急，他身上狐氅未系利索就匆忙翻身上了马，一路行至驿站门前，才发现冰天雪地里跪了个人，仔细一看竟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娃儿，长得眉清目秀，十分好看，他那时尚且年幼还不懂什么叫却月眉，只觉得她一双秀眉疏淡浓密有致，有股婉转韵味。
　　几乎是随了性情他翻身下马上前，看她面目浮肿、手脚通红，杂乱的黑发间插了根枯草，她说她叫伶仃，声音颤抖，戚戚然，当时心就莫名的疼了一下，于是伸手拉她，问她，随他回家可好。她却用盛满水色的眼睛看了自己一眼就昏了过去，他当时吓坏了，只是想着要保护她，不让她再受这样的苦，一路策马回府，急命人传郎中来医，他看着她烧红的一张脸心如刀绞，他想倘若他可以代她疼就好了。
　　转眼伶仃就到了jipian之年，一张脸出落得越发眉目生动，特别是那对却月眉，他竟从未在别的女子脸上发现过那样的眉，他知道家中父母有意让她作通房丫鬟，然后等娶了哪家的千金小姐之后，就可以将她收作侧室。
　　通房丫鬟、侧室，他虽有意于她，也知她偷偷思慕自己，却不忍委屈了她，因此也暂时将自己的心意包裹起来，他想，如果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虽不能独妻专宠于她，但说不定可以为她求个平妻的位份，也好让她不至于受人欺凌。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幽云国主命他前往昭南边境平定战乱，这战若可凯旋或许可以为他俩谋个转机。但临行那日看她落了泪，终是不忍心，抚了她好看的眉，“娟娟却月眉，新鬓学鵶飞”，带我凯旋而归，为你画眉可好？
　　一支闺情小诗暴露了他的心意，她的眉如此之美，又何须他画，他其实想告诉她，伶仃，我惟愿你一世安好。
　　如他预料的一样，昭南国兵强马壮，三千兵马挡其百万金戈简直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幸好他于千钧一发之际看穿了敌人想诱他们入山坳，然后围攻全歼他们的诡计。于是他派五百死士带了两千马匹和所有将士的衣冠草偶佯装中计，夜晚，染着火苗的羽箭织成了密密的箭雨铺天盖地的射入山坳，像是举行了一场无比盛大的篝火晚会。敌人不敢趁着夜色下去，怕被未射死的士兵所伤，他们便在不远处的山谷摒着呼吸睁大着眼睛捱了一个晚上，那一晚，他唯一做错的就是没有拦住回幽云报信的信差，为了不走露风声，他是在出营后才改变了计划，那信差宿在大营内，夜晚只见火光耀眼杀声震天，正是三千兵马的行军之处，以为全军覆没于此，便头也不回的策马往都城而去。
　　但事实上，天放亮，徐良和剩下的将士趁着敌人下去翻找战利品之际悄悄摸上山顶，将一干敌国将士尽数灭于山坳，这一站，徐良以少胜多，幽云国主大悦，封侯赐宅，赏赐姻缘，他却将双拳一抱说，任凭世间若水三千，他只想娶孤女伶仃一个，望皇上成全。
　　皇上念他是有功之臣，但祖制不可违，姑且许了徐良娶伶仃作妻，但日后还是要在侯门相府之内，拣选一门匹配的姻缘。
　　徐良知这样的结果已是极好，但是回到将军府却再也找不到他的小伶仃，他沿着出关的路一直找过去，甚至乔装打扮回到了危险的接兵之地，却怎么也没看到他心心念念的那抹娇小身影，于是闭了门不见人，不上朝，不问世事，终日痴傻放纵。
　　老将军看儿子如此不堪，憔悴的像是要凋零了一样，便央人求了忘川之水，徐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饮了，留下簌簌的热泪，也终于将那些前尘往事都一并忘却。
　　初见相府千金杜意浓时，只觉得她面容亲切，尤其是一对却月眉好看的让人生怜，意浓才华出众，常与他秉烛谈论经史子集，手执黑白颠倒方寸乾坤，抚琴弄月花前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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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良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又为什么爱上了与伶仃七分相似的杜意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将忘川之水随意给人了吧，若当日徐良不是饮下忘川之水，伶仃回府他们定可以结成姻缘，竟是我生生的将姻缘拆散了。”忘川说这话时眉目间有解不开的愁绪和自责。
　　我想即便徐良忘情，再见伶仃时也不是一无所知，我甚至唯心的相信那日花轿之上伶仃所见不是幻影，或许徐良已然察觉了一切，想起了这个曾经相爱的女子。
　　我想起御花园中，红芍花前，陈妃孑立的身影夜空中一轮皎皎孤月，她扭头问我，商商，你可听说过忘川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