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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伶仃叹1 就在昨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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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就在昨日,屹立于东方大陆一千多年的幽云国亡了,世人都道,幽云国宠姬生得花容月貌,但却是个祸国殃民的亡国妖姬。但世人却不晓得,亡国妖姬秦商商心里的痛楚与牵绊,自那日于承欢殿前与那双缀满朗星、落尽情意的双眸四目相对时便注定了要煎熬一世。
天边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哀鸣嗷嗷,我一袭素衣孑立于忘川之畔,眼见一川苍茫之水滚滚东逝,心中无限哀戚。“忘川之水,可以忘情”,如今想来竟是陈妃妄言,饮了忘川之水,往事历历,皆在眼前,何来忘情。
我闭了眼,心想如此也好,既不能忘情,便以身投了忘川,随了一川沧浪也好,却听见耳边有垂老的声音,苍凉豁然,“姑娘可是要寻那忘川之水?”
我回首,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老儿端坐于独木舟之上,一叶扁舟幕天席水,便问:“忘川之水安在?”
蓑衣老儿抚须笑道,“你只晓忘川之水,可以忘情,却不知,忘川之水却不在这忘川之上。”
我想可能天意我命不该绝,听着老儿语气定是知道忘川之水的寻处,便说,“那烦请老先生指点小女忘川之水的踪迹。”
依着老人的指引我步入昭南国都城的繁华大街上,停在一个挂着“代写书信”的摊子前,见一个身着月白衣衫,头系青色方巾的书生正在纸上奋笔疾书。
我想我是找错了地方,这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忘川之水呢?
我正欲转身离去,书生却从背后叫住了我,“姑娘留步,可是要代写书信寄给情郎啊。”
我停步,虽然知道无望,但还是抱着侥幸说:“不,我是来寻忘川之水。”
那书生眉心微皱,双臂抱在胸前,隔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与我对视了几秒,叹了口气,说:“你终还是来了,只是这忘川之水我却不能轻易再给人了。”
我大惊,原来这里真的有传说中的忘川之水,只是不清楚这忘川之水不在忘川之上,怎么会在一介酸腐书生的手中,而他又似预知了我的到来,便道,“我如何相信忘川之水在你手中,而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会来寻它。”
书生将一只白净的手自宽大的衣袖中伸出,用食指比了比自己说,“我就是忘川,一个故人向我提起过你。”
我惊异于原来忘川竟是一个男子的名字,而这男子年纪轻轻竟拥有能让人忘却情愁的能力,但是听他方才说他不能将忘川之水轻易给人,就问:“那我如何才能得到忘川之水。”
书生理一理耳边几缕乌黑的鬓发,一双眼睛目露玄机,“这条件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倒也不易。”他从字摊下取出一只瓷白的小瓶,瓶身上闪着莹润的光泽,“如果你的回忆能打动我,我便将这忘川之水赠与你饮下,将你留下的最后的眼泪装进瓶子。”
我指着桌上那只瓷白的小瓶,心中竟有些激动,“这里面装的可就是忘川之水?”
谁料书生却摇了摇头,脸上涌出几分悲戚之色:“这瓶内忘川之水已经饮尽,剩下的只有故人的眼泪。”
我想起书生所提及的故人,看来是与我相识之人,便问:“可是那位故人?”
书生点了点头,突然挑了眉问我:“你可想知道这位故人的回忆,如果你觉得能比她的回忆更加痛苦,我便可以考虑赠你忘川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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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书生将瓶中故人的一滴眼泪滴进我的左眼中时,我的左眼前便展现出一派燎栗之景,北风卷地,草木枯荣,惨淡的愁云在寒白的天空中凝滞住了一般。雪虐风饕之中,一个小女孩儿双膝跪地,身旁一人用草席随便裹了,此时已冻得僵硬。
女孩儿的长相看不真切,因眼泪只滴在左眼上,右眼却还是看着都城大街上的繁华景象,书摊儿前书生打扮的忘川此刻没了生意,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了腮,似是打起了盹,未免分心,我只好将右眼捂了,只专注于左眼的世界。
小女孩儿脸色苍白、手脚通红肿胀,可怜她身子单薄上却只着了件单衣,大街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行至这里驻足、搓手、叹息、跺脚,最后复又离去。
她一连几天水米未尽,此刻已晃颤了身子摇摇欲坠,却见一双镶金边的黒靴一路踏雪及至眼底,强撑着脖子,抬眼看,面前的少年穿了件狐裘的氅,未系紧的盘团怀扣露出里面织着五色祥云的紫色锦缎,颀长的身子在雪后初霁的晴阳下扯了长长的影儿。
少年眉睫间霜露犹凝,一双眼睛炯炯如炬、顾盼磊然,他问女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伶仃。”她说她叫伶仃,自小便孤苦伶仃、飘落浮萍,好不容易遇到养父拉胡琴卖艺收留了她,辗转来到幽云国却遇上病变,养父被乱军砍死,自己又成了孤身一人、漂泊无依。少年唇畔生花、微微笑开,伶仃以为是她腹中饥饿看花了眼,她分明觉得那一刻满眼的芍药红透,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层层染染,耳边传来清澈甘冽的嗓音,像一股清泉,“你随我回家可好?”
伶仃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昏厥过去。
一晃几年,伶仃从垂髫小儿长成碧玉年华,那本来模糊的眉眼渐渐拨云推月的清晰生动起来,两弯却月眉眉心眉梢处疏淡狭长,眉中间的弧线却是浓密有致。
陈妃!我惊叫一声,睁了右眼看忘川,忘川还是刚才那副托腮如梦的模样,丝毫没对我的惊叫做出反应,我想人有相似,这身份低微的孤女怎么可能是后宫里宰相之女出身的陈妃。
而那个当年带她回家的少年也生得眉眼越发的清秀,“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策马渡悬崖,弯弓射胡月。
伶仃少女的心事也随这少年长成男子一路蔓延肆虐,生成绵密的相思,纠缠的情意。
只是她知道那个当日领她回家的少年如今是将军府的少将军徐良,将来会世袭他父亲的爵位“定国侯”,定国,安邦定国平天下,既是将军侯爷,定要是千金小姐才可相配,而自己命犯天煞孤星,加之人微如草芥,若不是徐良带自己回家,说不定早已沦落风尘泥淖,受尽欺凌孤苦,又何来今日的饱食终日,暖衾蔽体。
于是只要能远远的看着他就感满足,将心中那份不该有的贪念、痴想碾成细碎的沙,在无人的风口焚化,只要能日日见他,就好。
伶仃本以为日子就此得以安闲,谁知昭南国主下令攻打幽云,幽云国贪腐荒淫的朝廷顿时乱了套,一众平时只会鼓吹太平盛世的大臣而今却个个手脚抽搐、面露惊恐之色,皇帝危坐在龙椅之上抚着额头一时也没了主意,突然于人群中瞥见了目露凌厉之色的男子,于是一道诏书到了将军府,少将军徐良少年英雄,文韬武略,今有昭南小国无知来犯,特命徐良帅大军三千往西南边境平定战乱。
眺窗而望,将军府中芍药开的正妍,溅了泪痕,红色浓郁得化不开,残血。
伶仃苍白了一双手为他戴上飞凤紫金冠,披挂月落龙鳞甲,窗外鸟雀啁啾声入耳,竟有些惊心的哀啭,想那昭南国兵强马壮、野心勃勃,又岂是所谓的昭南小国、无知来犯。
“怎么哭了?”男子抹去花容上濡湿的泪痕,嗔怪着说道,语气里有一如往常的温柔暖意。
伶仃知他身为少将军志在保家卫国,鞠躬尽瘁,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软弱的女儿情态,揉了潮红的眼睛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
徐良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她的眉,清冽的嗓音自口中逸出,“伶仃,你有一对却月眉,‘娟娟却月眉,新鬓学鵶飞’。”
伶仃忆起这是诗人闺中作乐之诗,羞得双颊绯红,慌忙垂了头,她怕暴露一腔暧昧紊乱的心绪。
门外催促声起,徐良一身戎装昂首阔步而出,行至廊前,突然拧转了身子,唇角噙了笑意:“伶仃,待我凯旋为你画眉可好?”
伶仃远望他离去的背影缩得如拳头般大小,伸手一抓小心将它握住,牢牢攥进手心,我等你,为我画眉,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