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者》不问乡

10、第九章 “既然如此

　　在说走了颜不歌之后，唐一顿时矛盾起来。最后他决意将颜不歌抛于脑后，坦率地把地上的小盒捡起，然后带上又只翻了几页的《贝尔维基础大全》走回他的宿舍。

　　后来的几天中，在唐一发现颜不歌一直在不远处看着他时，他才知道自己的那一丁点微不足道的矛盾简直没有必要。

　　刚开始，唐一秉承着他一直以来做人的原则，对于别人的事不要太过在意也不要管，迫不得已时才用无可奈何的态度去认真对待。因为这样才能说服所有人他无心介入这件事，至少这是他在唐家待了那么久的经验，也是他在唐家的生存之道--不要让自己成为焦点。

　　可他却不被告知理由地成为了颜不歌的焦点，即使他把颜不歌的存在尽量无视得彻底，但颜不歌就如同一簇会移动的火，把他的努力烧得一干二净。

　　那人明明一直穿得朴素又明简，却让唐一觉得他十分耀眼，不管在哪一个没有光的角落，他总能成为吸引人的那束光。

　　“你为什么要一直…”唐一终是撑破了他所建起的所有沉默，转过头朝不远处一直站着的颜不歌喊道，“…一直站在那里？”在嘴巴快忍不住吐出让人嫌弃的话时，唐一忙把舌头咬了咬，才转了话题。

　　唐一的话正如对颜不歌的赦免，之前还低着的头悄悄抬起，小心翼翼地看了唐一一眼，又用期盼接近他的眼神瞄了瞄唐一，顿时让唐一觉得这个高大好看，却有点呆气的人可爱得要了命。

　　“你不是讨厌我？”

　　颜不歌的回答让唐一有点吃惊。若颜不歌真的是梅洛的王，这副德性，梅洛迟早都要归豪斯所有。

　　不过，幸好他眼前的这一个颜不歌不是梅洛的陛下。

　　他叹了口气，手挠了挠头发，最后认命地冲颜不歌招招手：“我没有，你过来吧。”

　　“或许，”在颜不歌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唐一把那本几乎崭新的《贝尔维基础大全》递到颜不歌面前，“你能教我这个？你毕竟待在这里比我更久，我有预感你会比我更加了解这本书，而且你能成为一个好老师。”

　　颜不歌抬眸瞧了一眼唐一，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自然地接过书，微微卷起嘴角，点点头：“我将会是个完美的老师。”

　　一整个下午，唐一都在听着颜不歌用嘴说出那本书的内容和他自己的见解，比如说到玫瑰蜜以前是用来刷马桶的，却在一个仆人饥不择食的情况下被发现了它的美味，从而从“马桶剂”改名为玫瑰蜜。

　　很多人听到这样的事情都是听到结局便一笑而过，只有颜不歌提出疑问：“既然有仆人，那便证明那家人应该是贵族才对，究竟是谁的仆人会饥不择食到竟要去尝刷马桶的东西？”

　　而唐一关注的是“马桶剂”如何逆袭成为了玫瑰蜜这个寓意深远，又励志人心的故事。
　　多亏了颜不歌的耐心，唐一花了半天的时间，已经掌握了一半《贝尔维基础大全卷一》的知识，相信凯奥罗会以他为荣。

　　在读到有关于贝尔维的两大分支时，颜不歌手指夹了几页纸，眼不着痕迹地偏了一下唐一那边，发现唐一正闭着眼安静地听他讲时，颜不歌“唰”一声地把一整版关于梅洛的资料翻过，然后快速地在脑海中构建了另外一个梅洛。

　　“关于贝尔维的两大分支，你也知道是和母根有关。”颜不歌停顿了下，正式地抬起头，等待唐一的反应。

　　唐一没有完全睁开眼，半阖半开，轻轻地点点头：“听白棋大人讲过，第三个分支被灭了后，现在是梅洛和豪斯占据着贝尔维。”

　　“哦，”颜不歌没有对白棋的解释给出任何评价，又把头低下，装作认真细读那本书的样子，“白棋是临时的中壁管理者，在魁克林被灭之后，他便一直担任这个职位，这点让‘临时’这个词听起来有点讽刺。中壁现今的居民大部分都是前魁克林的子民，因为他们与豪斯管理的西方格格不入，和梅洛的风格相比，又太过自由，所以也不喜欢和梅洛融为一体，这原因才导致了如今中壁的诞生。”

　　在颜不歌介绍完白棋和他管理的中壁之后，唐一原本快要合上的眼蓦地睁开，朝颜不歌：“是吗？那再说说梅洛…”

　　握着书的手不小心一紧，颜不歌的火眸一亮，又快速地藏起自己的不寻常。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我感觉现在问也为时已晚，但…那个，梅洛是不是你的领地？因为梅洛的君主也叫颜不歌，我认为他就是…你，您，”唐一说完后又觉得不妥，有点窘迫地皱了皱眉，“呃…如果你真的是梅洛的君主的话，那那…您！您请一定要宽宏大量地原谅我这个异界人！我并不知道你，您是…”说着，他又想起自己连日来对颜不歌堪称是恶劣的态度，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颜不歌手中的书抢回来，然后亡命狂奔。

　　当然颜不歌没让他抢回书，反而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我的这个名字就是因为颜不歌陛下才起的，我并不是梅洛的陛下，虽然我不介意成为梅洛的陛下，而且身为一个梅洛人，谁不希望自己能够更加靠近颜不歌陛下？所以我的双亲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唐一将信将疑地缩回了手，慢慢靠回树干上：“果真？那你认为你们的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

　　早已在脑海中把梅洛构建成另一个样子，所以颜不歌听到问题后，气定神闲地回答：“陛下是位不太爱出风头，而且很温柔的王，如同你们异界中那个古老神秘的东方，梅洛的大部分元素便是来自于那里，连人们的名字也与那么有不可忽视的关联。”

　　“所以你才有那么中…听的名字。”在“二”快吐出嘴边时，唐一用尽力气把它咽回喉咙里。

　　听到唐一夸赞他的名字，颜不歌微微扬起头，嘴边咧了个缀了阳光的弧度，笑容纯洁美好得让唐一庆幸刚才没有说出想取笑他名字的话来。

　　“你真的觉得我的名字好听？”颜不歌朝唐一那望了几眼。

　　唐一还神游在自己的脑海中，没有回答颜不歌，颜不歌见状，嘴角低了下去，没去让唐一回神，而是继续着书上的内容：“豪斯的标志是一双卷轮公羊角，而梅洛的标志则是鹰鹫双翼…”

　　待颜不歌快把两大分支讲完时，一直沉默的唐一出了声：“听你的语气，我怎么老感觉你不喜欢豪斯？好吧，虽然你直接跳过了魁克林，让我感觉你更加轻视它，可起码你的语气还算是中肯的，怎么来了豪斯这，你用的大部分都是贬义词？”

　　颜不歌眉稍稍一挑，接着做出一个有点生气却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原来我讲了那么多，你只注意着我的语气，而不是我讲话的内容，是不是我讲得太过干燥无味了？不如我们今天就先这样。”

　　被他委屈的表情唬得措手不及，唐一忙摆手：“诶！？我什么时候说过了啊？我有听你讲啊！只是我又同时好奇为什么你对豪斯的评价是那样而已！”说着，他伸手用手背一甩到颜不歌的肩膀，做了个在异界兄弟之间开玩笑后安慰的手势，“都是男的，别那么磨叽！”

　　颜不歌无语地看他，最终开口：“的确，我不太喜欢豪斯，豪斯的作风太过张扬，且豪斯的君主太过乖张，所有事都要做得轰轰烈烈，又骄傲自大，我不能认同。”

　　“自大啊…”唐一喃喃，脑中回想起白棋对魁克林族长的评价，“那你认为魁克林的族长也很狂傲自大吗？”

　　时间如同被冰冻了几秒，颜不歌皱眉，许久也没想好怎么答，他只好用鼻子稍重地呼了一小股气：“为什么是自大？谁说的自大？”

　　听他的问题，唐一有点犹豫。

　　自己该把白棋的名字扯出来吗？若把他牵扯进某些事里，自己不就成罪人了？而且介入到别人的事情当中，自己要挣脱出来就更加难。

　　看他一脸踌躇的样子，颜不歌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如弯月的小钩，清浅却让人流连。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些很零碎的记忆，虽然对他平日而言微不足道，可如果他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再露出更多的马脚，后患无穷。

　　“其实我真的不太清楚魁克林的事情，很多事情都没有记录在书上，可能是魁克林被灭的时候，豪斯的陛下下令将所有资料统统销毁吧，几乎所有有关魁克林的事我都是从白棋大人那里听来的。”颜不歌出声，亲自把唐一从烦恼中解救出来。

　　幸亏唐一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把注意力放到豪斯身上：“怎么又是豪斯搞出来的事？你们温柔的颜不歌陛下没有阻止？”

　　“因为颜不歌陛下不爱出风头。”颜不歌神情安泰地回答，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谎言而羞迫。

　　唐一半信半疑转地长长“哦”了一声，道：“可我怎么听出了浓重的个人崇拜？我觉得吧，在我还没有真正看见过你口中不可一世的豪斯的陛下之前，我不能以偏概全地给他冠上一个暴君的头衔，否则如今那个什么什么朝圣之类的，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去看，不对，是去听他的启示。”

　　一旁的阳光忽然被挡住，唐一的眼角蓦地扫到颜不歌倾过来的身形，他条件反射地转向颜不歌，有点发呆地瞪着他那双火橙色的眸子：“呃…怎么了？”

　　“是不是说，如果你觉得豪斯的陛下做法是对的，你便会赞同他的为人？甚至会申请成为豪斯的异界守卫？”

　　“不，我不还没见过他，等等，重点错了，“唐一双手在颜不歌面前推了推，”你话题跳跃得有点太快，先回答我，什么是异界守卫？”

　　“异界人之所以能够进入贝尔维，原因正是因为皇室成员，或者是官员和他们的亲属，当他们想要到异界去旅游的时候，被招募进来的异界人便自动成为他们的向导加守卫，所以能进入贝尔维的异界人都有特殊能力…你不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

　　“我有！？”唐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我不知道，”颜不歌诚实地摇头，“我并不是你的提选官，所以对你的能力一无所知。”

　　这样说来，只有提选官知道他有什么特殊能力了…就是说，问凯奥罗就行了？

　　光是这样想，唐一的内心早就激动不已，他迫不及待地想和颜不歌告别，然后飞奔回去找凯奥罗。

　　看出唐一的离意，颜不歌双手紧紧地拽住唐一的双袖，一如毫不留情地把飞在空中的风筝拽下来。他果断冷静地把眼底的戾气覆盖得不留痕迹，却做出了一副焦急不已的样子来：“先回答我！你是不会成为豪斯的异界守卫的！”

　　不知道颜不歌的双手这么有力量，唐一惊讶地发现仅仅是把他的双手按住，颜不歌已经把他整个人掌控其中。

　　“颜不歌，放轻松…先放轻松，”唐一用尽量和平的语气企图让颜不歌松手，“我才来贝尔维几个星期，啊不，快一个月了，对这里什么都不熟悉，就像我连什么是异界守卫和他们的特殊能力是什么都一头雾水，现在你要我那么快下定论，说绝对不会去豪斯，我坦白讲还真没信心以后会不会食言。”

　　越听下去颜不歌的眉头皱得越紧，脸慢慢绷紧，他失望的神情如同一种无可抑制的病毒，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荡荡地闯入唐一心底，桎梏得他无法呼吸自如。

　　“不要去豪斯，好不好？”

　　“……”

　　他唐一什么时候说要去豪斯了啊！别断章取义啊！

　　忽然，唐一才发觉自己近来的情绪都有点不可控制地偏离了他原本的冷静，不知是因为贝尔维的气压让他不适，还是因为遇到颜不歌这个古道热肠，甚至是有点热过头的家伙？

　　“但是！如果我申请了梅洛，梅洛不要我，那我也只能去豪斯了啊，不是吗？”

　　“还可以留在中壁。”

　　这冥顽不灵的人。

　　唐一深叹了口气，妥协般地点头：“好吧好吧，我如果有机会申请，我会第一个申请到梅洛去做异界守卫，但…”

　　话还没说完，颜不歌一脸灿烂笑容地抱住了唐一：“必须来。”

　　颜不歌微掩眼帘，看着唐一近在咫尺的颈项，眼神暗沉下来：“颜不歌陛下一定会十分中意你。”

　　唐一被他的拥抱弄得浑身一愣，随后用手拍了拍颜不歌的后背：“你怎么那么笃定？”

　　颜不歌挽起唇角：“我们陛下是位非常温柔的人。”

　　“哦…”唐一对这种充满浓重个人主义的赞美不予任何评价。

　　把唐一分开，颜不歌把《贝尔维基础大全》还给唐一：“不早了，回去吧，这本书的大致内容今天已经过了一遍，都是些很基础的东西，明天我再简要地给你分析一下，便可以换第二本了，明天还是这个时间点来。”

　　“好，”唐一接过书，从草地上起来，拍了拍黏在裤子上的草屑，“你帮了我大忙！否则我便是要好几个月才能看完一半。”

　　颜不歌没说什么，只是把嘴角弯得更加好看，向唐一挥了挥手。

　　待到唐一走远后，颜不歌将整个人放躺在草地上，闭上眼，寻找这那一丝来不及被风吹散的，属于唐一的气息。

　　可笑如今，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接近这个被他推开的人。

　　“唐一…”

　　一遍似乎无法填补缺在他身上已久的空洞。

　　“唐一…”

　　再喊一遍也无济于事。

　　颜不歌忽然睁眼，一双快被欲望吞噬的火眸，直望天空，灼人非常。

　　他缓缓地呼了口气，试图慢慢将已冲出禁地的疯狂镇压住。

　　过了一会，那双火眸才褪去了炽热。

　　“白棋，下次再偷听我讲话，我会让你当众从树上摔下来，”颜不歌优雅地从草地直起身子，眼角轻轻一扫过他头顶的树梢，“以四肢朝天的姿势。”

　　“陛下，您可以选择直接用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因为我拒绝这种侮辱的惩罚。”话音刚落，白棋的高礼帽便飘到空中，被颜不歌接住。

　　然后一个身影有点气恼却又不好发作地从茂密的树梢中落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害得白棋不得不在颜不歌面前飞快地整理一下仪容。

　　“我以为从今天起，陛下要做一位宽容慈悲的君主。”白棋单膝跪地，直视着颜不歌把玩在手中的帽子。

　　颜不歌挑眉：“对你？”说着，双手一把抓紧礼帽，一团火从手掌心冒出，把白棋的礼帽烧得一点灰烬也不剩。

　　白棋的眼睁了睁，倒是没有显多少怒气：“颜不歌陛下果然温柔。”

　　“你敢让他听到关于我…算了，他总有一天要知道，跟你讲也于事无补。”颜不歌学着刚才唐一惬意的样子挨在树干上，“为什么老跟在我身后？”

　　“因为陛下对我来讲是位大稀客，如果不是在每年的盛世会中有那么几次短暂的交流，我以为陛下永远不会知道中壁是由我这么个人管着。”

　　“白棋，聪明的人都喜欢把话说得短一些，你的太长。”

　　“…好吧，我在陛下面前的确不够聪明，”白棋低头，思虑了下口中的话，“我私自以为，这个也叫唐一的人并不是原来的那一位，异界如此之大，而且近来还新添加了不少来自各方的民族，有相同的名字实在不足为奇。我曾经向他透露过魁克林的事情，可他却无动于衷，连一丝惊讶也没有，我大胆地猜测，这个唐一不过是其中一个有特殊能力的普通异界人罢了。”

　　闻言，颜不歌看着他，一眼也不眨，顿时让白棋感觉他的背后被刽子手的斧头盯上了，稍微不慎地一动，他便身首异处。

　　“或许吧…东方人的长相的确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须臾，颜不歌移开了目光。
　　如释重负的白棋点点头。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装疯卖…屈尊降贵地来接近他？”

　　“你也觉得我疯了？”听到白棋说他疯傻时，颜不歌用手指点点手背，好奇地打量着白棋。

　　白棋连忙低下头，摇了摇：“不敢。”在颜不歌看不到的暗处却在为那个“也”字而皱眉思考。

　　看着白棋对自己俯首屈尊的样子，颜不歌淡淡地转过头去，不想再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捡起草地上一片又大又圆的金榕树叶，把它高高举起，让余剩的残阳穿透它。

　　“那我需要回答你的问题么，白棋大人？”

　　“不敢。”

　　颜不歌扫了他一眼，把手中的叶子扔掉，从草地起身，径自地越过白棋，往森林的东方走。